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嚴顏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渾濁的淚珠,迅速消失在飽經風霜的皺紋裡。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所有的掙扎、痛苦、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與平靜。
他轉過身,面對城樓上所有望向他的目光。
那些目光裡,有期待,有恐懼,有茫然,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希冀。
老將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清晰地傳遍城頭:“開啟……城門。”
三個字,重若千鈞。
剎那間,城頭守軍之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混雜著哭泣與哽咽的聲響。
那不是悲傷,而是劫後餘生的宣洩。
緊繃了近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
沉重的江州城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
露出了城內一片狼藉、卻又空蕩死寂的街巷。
嚴顏率先走下城樓,他解下了自己的佩劍,捧在手中。
身後,是自發跟隨的、丟下了兵器的守軍將領和士卒。
他們走出城門,在城外列隊,垂首默立。
劉昭見狀,立刻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獨自一人,大步向著城門走去。
龐統、管亥等文武欲要跟隨,卻被他以手勢制止。
他走到嚴顏面前數步之處停下。
看著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甲冑殘破卻依舊脊樑挺直的老將,劉昭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意。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接那柄代表投降的佩劍。
“老將軍,辛苦了。”劉昭的聲音溫和而鄭重。
嚴顏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氣度恢弘、目光深邃的主帥,心中最後一絲不甘也消散了。
他雙手將佩劍舉過頭頂,沉聲道:“敗軍之將,嚴顏,願率江州剩餘將士,歸降昭武將軍。
望將軍……信守諾言。”
劉昭並未立刻去接劍,而是上前一步,親手解下自己身後那件玄色繡金的披風。
在嚴顏以及雙方數萬軍士驚愕的目光中,輕輕披在了老將軍略顯單薄、沾染塵血的肩頭。
“江風凜冽,老將軍年事已高,莫要著涼。”劉昭的語氣平淡自然,彷彿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一舉動,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嚴顏身體猛地一顫,捧著佩劍的手微微發抖。
他縱橫沙場數十年,何曾受過如此待遇?即便是劉璋,也從未如此待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複雜的酸楚,瞬間沖垮了他心中最後的壁壘。
他深吸一口氣,將佩劍再次往前一送,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將軍……厚意,顏……愧不敢當。然,顏尚有一不情之請。”
“老將軍但說無妨。”
“顏……深受劉益州舊恩,雖其闇弱,然終究是舊主。
日後將軍若與劉益州麾下對陣……萬請莫使顏為先鋒,直面故主旗號。
此乃顏唯一私心,望將軍成全!”說罷,他深深低下頭去。
這是一個降將極為合理,甚至有些過分謹慎的請求。
若劉昭不允,或稍有遲疑,難免讓人心生芥蒂。
然而,劉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伸手接過那柄沉甸甸的佩劍,朗聲道:
“老將軍真義士也!此事,劉昭應下了!日後凡與劉季玉本部交戰,絕不讓老將軍為難!”
“多謝……主公!”嚴顏這一次,真心實意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聲“主公”,代表著他徹底的歸心。
劉昭這才轉身,面對城內外所有將士,高高舉起嚴顏的佩劍,聲震四野:
“入城!依前誓,秋毫無犯!敢有擄掠百姓、欺凌降卒者,立斬不赦!”
“謹遵將令!”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從昭武軍陣中爆發出來,帶著勝利的喜悅與對軍令的敬畏。
黑色的洪流,開始有序地湧入江州城。
沒有預想中的燒殺搶掠,只有迅速接管防務、清理戰場、安撫殘民的井然有序。
劉昭親自陪同嚴顏入城,沿途所見,昭武士卒對降兵和百姓皆以禮相待,軍紀嚴明,與傳聞中凶神惡煞的形象截然不同。
嚴顏看在眼裡,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徹底消散。
江州歸降的訊息,如同驚雷,瞬間傳遍巴郡,乃至整個益州!
這座被視為東部屏障、堅守近月的雄城易主,意味著益州東部門戶已徹底向昭武軍敞開!
更重要的是,嚴顏這等威望極高的宿將歸降,對益州,尤其是巴郡本土勢力的心理衝擊是毀滅性的。
接下來數日,巴郡諸縣的反應,印證了這一點。
檄文所至,幾乎傳檄而定!
墊江、臨江、朐忍……大小城邑的太守、縣令,或是本就對劉璋不滿,或是懾於昭武軍兵威,又或是聽聞嚴顏歸降後所受禮遇,紛紛遣使送上降表、印綬。
偶有少數劉璋死忠或東州兵將領試圖負隅頑抗,也被甘寧從上游順勢而下的偏師,或管亥自江州派出的精銳,以雷霆之勢迅速掃平。
短短半月之間,整個巴郡,除北部少數邊緣區域,已盡數落入昭武軍掌控之中。
劉昭在江州設立臨時幕府,妥善安置降軍,將願留下者打散編入各營,委任嚴顏為昭武軍中郎將,參贊軍機,以其威望協助穩定新附之地。
同時,開倉放糧,賑濟因戰亂流離的百姓,迅速恢復秩序。
江州之役的完美解決,不僅為昭武軍獲得了至關重要的前進基地和大量人口糧秣,更收穫了一名能力與威望兼具的宿將,極大瓦解了益州軍的抵抗意志。
通往成都的道路,已然鋪就大半。
下一步兵鋒所指,將是益州的核心——蜀郡!
而內部的整合、降將的信任、以及可能來自北線趙韙或劉璋的反撲,則成了劉昭與龐統需要面對的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