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彷彿一頭受了重創、被困在牢籠中的衰老雄獅。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往日肅殺的軍陣之氣,而是一種混合了焦糊味、血腥氣以及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壓抑。
城東南角,那片原本矗立著巍峨糧囤的區域,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料與融化的粟米凝結成猙獰古怪的形狀,刺鼻的煙味依舊頑固地從灰燼深處縷縷逸出。
偶爾有巡城士卒經過,目光掠過這片廢墟時,總會下意識地避開,腳步加快幾分,彷彿那焦土之下埋葬的,不僅是維繫生命的糧草,更是他們堅守下去的信念。
更壞的訊息,如同跗骨之蛆,在營壘坊間悄然流傳,再也無法遏制。
“聽說了嗎?積縣丟了!”
“甘寧……是那個殺神甘寧!他從西邊山裡鑽出來了!”
“咱們的水道……被卡住了……”
“成都的援兵,還能來嗎?”
低語聲在牆角、在灶臺邊、在換崗的間隙裡滋生、蔓延。
恐慌如同無形的疫病,侵蝕著原本還算穩固的軍心。
士卒們眼底深處的堅定,被疑慮和恐懼取代,握著兵刃的手,也不復往日沉穩。
嚴顏站在城樓最高處,寒風捲動他花白的鬚髮,撲打著冰冷堅硬的甲冑。
他不需要聽那些竊竊私語,只消看著城頭士卒那略顯渙散的眼神,看著江面上日漸稀疏、甚至開始有商船冒險遠離的航影,便已洞悉一切。
大勢已去。
這四個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老將軍的心頭。
他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將官,數十載戎馬生涯,他太清楚一座孤城,在內無糧草、外斷援路的情況下,意味著甚麼。
昭武軍甚至不需要再發動慘烈的攻城戰,只需牢牢圍困,假以時日,江州不攻自破。
“將軍。”副將張翼快步走上城樓,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城記憶體糧,即便再行減配,最多……最多也只能支撐半月。
軍中已有怨言,昨夜……西城營有數名士卒企圖縋城逃亡,已被軍法處置。”
嚴顏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城外連綿的昭武軍營寨,那森然的壁壘,如同一道黑色的絞索,緩緩收緊。
“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轉身,那張飽經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依舊銳利如鷹,深處卻藏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決絕。
“傳令,召集所有軍侯以上將校,至刺史府議事。”
刺史府大堂,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昔日濟濟一堂的將官,此刻明顯稀疏了不少,許多人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惶然。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躁動。
嚴顏按劍端坐主位,脊樑挺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諸將。
他沒有繞任何圈子,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石墜地:“局勢,諸位想必清楚。糧草將盡,外援已絕。昭武軍劉昭,遣使送來信函。”
他拿起案几上一卷未曾開啟的帛書,隨手丟在一旁,如同丟棄一件穢物。
“無非是勸降之言,許以高官厚祿。”嚴顏嘴角扯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我嚴顏,受州牧厚恩,委以鎮守東門之重任。豈能效仿張松、法正之輩,行此背主求榮之事?”
他猛地站起身,蒼老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目光如電,刺向堂下眾人:
“江州,乃益州門戶!門戶若失,賊寇便可長驅直入,荼毒我益州百萬生靈!我輩軍人,守土有責,唯有戰死,絕無降理!”
話音未落,堂下一名偏將忍不住出列,拱手道:“將軍忠義,末將佩服!然……然城中糧秣僅能維持半月,士卒飢疲,軍心不穩。
若待糧盡,恐生內亂,屆時玉石俱焚,豈不……豈不有負州牧所託?不如……不如暫緩鋒芒,以待……”
“以待甚麼?”嚴顏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以待成都援軍?趙韙叛亂未平,北線自顧不暇!以待天降神兵?爾等莫非還看不清現實!”
他“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雪亮的劍光映照著他不容置疑的面容:“我意已決,與江州共存亡!再有敢言降者,猶如此案!”
劍光一閃!
咔嚓!
厚重的楠木案角被一劍斬斷,轟然落地!
滿堂死寂。那名偏將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不敢再發一言。
所有將校都被老將軍這決絕的姿態震懾,心中那點僥倖的念頭,被這凌厲無比的劍鋒徹底斬斷。
“張翼!”
“末將在!”
“即日起,實行戰時連坐法!各營嚴密監視,凡有動搖軍心、意圖不軌者,立斬不赦!
你親自帶督戰隊巡城,遇有懈怠、怨望者,無論官職,軍法從事!”
“遵令!”
嚴顏收回長劍,大步走下主位,不再看堂下諸將一眼。
“各自回營,整飭部屬,加固城防。昭武軍,很快就會來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堂後,留下滿室壓抑的呼吸和冰冷的決心。
接下來的幾日,江州城彷彿被注入了一劑猛藥。
在嚴顏個人威望與鐵血手段的雙重作用下,瀕臨崩潰的秩序被強行維繫。
督戰隊的刀鋒下,任何不諧之音都被迅速撲滅。
守軍士卒如同被趕上絕路的困獸,在恐懼與嚴令的驅使下,重新拿起了武器,眼神麻木而兇狠。
然而,在這片肅殺與決絕之中,一絲不合時宜的、帶著悲憫的舉動,悄然發生。
嚴顏下令,將城中所有老弱婦孺,盡數驅趕至相對安全的城南區域。
起初,人們以為這是要將他們充作肉盾,或是集中看管,恐慌與哭嚎聲響徹街巷。
但當一隊隊士兵,默然地將不多的口糧分出一部分,塞到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手中;
當城南的幾處側門被緩緩開啟,露出城外那片雖然危險、卻代表著生機的曠野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嚴顏親自來到了城南。
他卸下了頭盔,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顯得有些凌亂。
他看著眼前黑壓壓一片、面帶驚懼與茫然的百姓,那張一貫冷硬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少許。
“江州,守不住了。”老將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坦然的悲涼。
“老夫無能,有負州牧,有負百姓。然,軍人死國,分所應當。爾等皆是無辜平民,不必陪葬於此。”
他揮了揮手,指向洞開的城門:“走吧,各自逃命去。
出城之後,往西,往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能否活下來,看爾等造化,也看……天意。”
人群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亂,但這一次,混亂中帶著求生的渴望。
人們扶老攜幼,揹著簡陋的包裹,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那敞開的生門。哭泣聲、叫喊聲、道謝聲混雜在一起。
一名老嫗經過嚴顏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顫巍巍地跪下,磕了一個頭:“嚴將軍……保重……”
嚴顏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回應,只是死死握著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目光越過湧動的人潮,投向城外昭武軍大營的方向,那裡,黑色的旗幟如同烏雲壓城。
他遣散百姓,非為沽名釣譽,而是他身為一員老將,內心深處尚存的一絲仁念。軍人征伐,不該累及無辜。
這,或許是他能為這座堅守至今的城池,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送走了最後一批百姓,沉重的城門再次緩緩閉合,將城內城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城頭之上,只剩下決心赴死的將士,以及一個抱定死志的老將。
江州,已成孤島,血戰到底的死志,是其最後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