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頭,嚴顏按劍而立,花白鬚發在帶著血腥氣的江風中微微拂動。
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對岸昭武軍大營連日來的喧囂。
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推至前沿,士卒調動頻繁,甚至能聽到將校督戰、工匠趕工的嘈雜聲響隱隱傳來。
“虛張聲勢。”老將軍嘴角掠過一絲冷峭的弧度。
他身經百戰,豈會看不出對面雖聲勢浩大,實則缺乏那種一鼓作氣的決死銳氣?
更像是在掩飾甚麼,或者說,在等待甚麼。
“傳令各部,嚴守崗位,不得懈怠。多派斥候,沿江上下游加倍巡視,謹防敵軍迂迴。”
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昭武軍主帥劉昭,絕非庸碌之輩,其麾下龐統更以奇謀著稱,絕不會甘心在堅城下空耗兵力與銳氣。
這看似兇猛的佯攻背後,必然隱藏著真正的殺招。
與此同時,昭武軍大營地下,另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在激烈進行。
潮溼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汗味,充斥在狹窄逼仄的空間內。
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坑道深處,點點微光來自士卒銜在口中的“螢石”。
隨軍工匠首領,一位名叫墨衡的矮壯漢子,臉上沾滿泥漿,正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刻畫了“堅韌”與“靜音”簡易符文的短柄鍬,一點點掘進。
身後,泥土被裝入藤筐,由專門的“運土卒”以接力方式迅速傳遞出去,傾倒在早已選定的、遠離主營的廢棄溝壑中。
“將軍,已掘進一百五十步,方向無誤,正對城內糧倉區域預估位置。”
墨衡壓低聲音,向親自下來視察的管亥彙報。
這位武威營主將,此刻也弄得滿身泥濘,眉頭緊鎖。
“速度還能再快嗎?”管亥沉聲問。
地面的佯攻每日都在付出傷亡,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墨衡搖頭:“將軍,此地臨近江邊,土質溼軟,再快恐支撐不住,且有塌方風險。
嚴顏老辣,城內必有防備,需萬分小心。”
劉昭採納了龐統與墨衡的共同建議,明面上大張旗鼓佯攻,暗地裡則派遣工兵營精銳。
依託之前試探性進攻時佔據的灘頭狹窄區域為起點,向江州城牆方向秘密挖掘了多達七條地道!
其中六條為疑兵,分散守軍注意力,唯有一條主地道,由墨衡親自帶領最得力的工匠和少量精銳士卒負責,直指城內關鍵目標——糧倉。
然而,嚴顏的應對比預想更快,也更狠辣。
就在昭武軍地道掘進至距離城牆不足百步時,江州城內,靠近城牆根的空地上,數條深達數丈的垂直壕溝被迅速挖開。
壕溝內壁以木樁加固,溝底不僅埋設了巨大的“聽甕”,更有隨軍修道者刻下的“地聽符文”。
這些符文如同敏感的觸鬚,能將地下極細微的震動放大並傳導至城樓一處靜室內的水鏡法盤之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閉目盤坐於水鏡前,鏡面波紋盪漾,映照出地下數條如同蚯蚓般緩慢蠕動的模糊光影。
“東南,巽位,疑道三,震動頻繁,距牆七十步。”
“正南,離位,疑道五,聲息微弱,或為佯動。”
“西南,坤位…主道!好強的土行波動,夾雜微弱氣血,距牆…六十步!指向…糧倉方向!”
老道驟然睜眼,精光四射,迅速將資訊傳遞出去。
嚴顏得報,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冰冷的殺意。“果然不出所料。想掘地而入?痴心妄想!”
他立刻下令,“對應方位,挖掘垂直陷坑,灌入汙水、毒煙!弓弩手、刀盾手準備,一旦地道貫通,格殺勿論!”
慘烈的地道攻防戰瞬間爆發!
數條作為疑兵的地道首先遭殃。
當挖掘的昭武軍工兵終於感覺頭頂一空,以為打通之時,迎接他們的不是城內地面,而是劈頭蓋臉澆下的、惡臭刺鼻的汙水,以及隨之射下的密集箭矢!
更有守軍將點燃的、混合了毒草的溼柴投入,濃煙帶著毒性倒灌入地道,頃刻間便將裡面計程車卒窒息毒斃。
“退!快退!地道被發現了!”淒厲的慘叫和示警在地道網路中迴盪。
地面佯攻的昭武軍也發現了城頭的異動,只見特定區域的守軍頻繁調動,滾木礌石集中儲備,心知地道已被識破,進攻更是瘋狂,試圖牽制守軍兵力。
江州城下,箭矢如蝗,滾石如雨,血肉橫飛,戰況一時激烈到極點。
主地道內,墨衡聽到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慘叫和混亂聲,臉色驟變。
“不好!疑道被發現了!加快速度!我們可能只有一次機會!”
他低吼著,親自搶過符文鍬,不顧一切地向前挖掘。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主地道位置暴露,守軍只需如法炮製,他們便是甕中之鱉。
汗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黑暗的泥土中。每一剷下去,都彷彿在叩擊地獄之門。
終於,在經歷了近乎窒息的漫長挖掘後,前方傳來了不同於泥土的、略顯空洞的觸感。
墨衡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層薄土捅開,一絲微弱的光線和相對新鮮的空氣透了進來。
外面似乎是一個堆放雜物的棚戶下方,隱約能看到遠處高大糧囤的輪廓。
“通了!”壓抑的歡呼在狹窄的地道里響起。
然而,就在此時,那名看守水鏡的老道眉頭猛地一皺:“坤位主道,波動消失…不對,是貫通了!位置…糧倉區丙字垛場!”
訊息立刻傳到嚴顏耳中。
老將軍眼中寒光一閃:“果然衝著糧草來的。伏兵準備,放他們進來,關門打狗!”
管亥得知主地道成功貫通,雖喜卻不敢大意。
他親自挑選了三百武威營悍卒,皆披雙甲,手持利刃重斧,由驍將張嶷率領,作為首批突入部隊。
“進城之後,不必戀戰,四處放火,製造混亂,若能燒掉部分糧草最好,接應後續部隊為主!”
“遵令!”張嶷抱拳,眼神決絕,率先鑽入地道。
三百精銳,如同潛行的毒蛇,沿著幽深的地道,迅速向那透出光明的出口摸去。
張嶷第一個鑽出地道,警惕地環顧四周。
此處果然是一個堆放草料、雜物的偏僻垛場,遠處便是巍峨的糧倉,巡邏的守軍腳步聲依稀可聞。
他心中一喜,正待發出訊號,讓後續部隊快速跟進。
突然!
“咚!咚!咚!”
急促的戰鼓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剎那間,四周原本看似寂靜的棚戶、草垛後,湧出無數益州軍士兵!
弓弩手佔據制高點,箭簇在陽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刀盾手、長槍兵層層疊疊,將這片小小的垛場圍得水洩不通!一面“嚴”字大旗下,嚴顏在一眾親衛簇擁下,冷漠地注視著這群剛剛鑽出地底的“老鼠”。
“昭武賊子,爾等死期至矣!”嚴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突襲隊員的耳中。
張嶷心頭一沉,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他們不僅被發現了,而且守軍嚴陣以待,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結圓陣!向外突圍!能走一個是一個!”
張嶷嘶聲大吼,知道里應外合的計劃已然破產,此刻唯有死戰求生!
三百武威營悍卒反應極快,瞬間背靠背結成緊密的防禦圓陣,盾牌向外,長戟從縫隙中探出。
“放箭!”嚴顏毫不留情地下令。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落下,叮叮噹噹射在盾牌和重甲上,但仍有不少弩箭尋隙而入,帶起一蓬蓬血花。
慘叫聲頓時響起。
“投槍!”
嗡!數十支短矛帶著淒厲的呼嘯破空而來,勢大力沉,瞬間將數名昭武士卒連人帶盾釘在地上!
“殺!”益州軍刀盾手趁機湧上,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搖搖欲墜的圓陣。
垛場內,瞬間化作血腥的屠宰場。
武威營士卒雖悍勇,但身處絕地,兵力懸殊,每倒下一個人,防禦圈便縮小一分。
張嶷渾身浴血,手中長刀翻飛,接連砍翻數名敵兵,但更多的敵人源源不斷地湧來。
地面,聽到城內驟然爆發的喊殺聲,管亥雙目赤紅,知道突襲部隊已然暴露陷入重圍。
“攻城!全力攻城!接應張嶷!”
他咆哮著,親自督戰,指揮剩下的部隊對江州城牆發起了近乎自殺性的猛攻。
然而,嚴顏早有防備,守軍憑藉城牆優勢,滾木礌石如雨而下,金汁熱油不斷潑灑,將昭武軍一波波的攻勢死死擋在城外。
地道里,後續部隊被嚴陣以待的守軍用弓弩、毒煙死死封住出口,根本無法有效增援。
江州城下,裡應外合的奇謀,因著嚴顏的老辣與那關鍵的地聽符文,陷入了最危險的境地。
三百突襲精銳,如同投入沸水的冰雪,正在被快速消融。
而城外的昭武主力,除了用將士的鮮血染紅城牆,似乎一時無能為力。
戰爭的天平,再次向著守軍傾斜。
那看似即將被撬開的城門,隨著地道計劃的受挫,又變得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