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下的僵局,如同鬱水上空積聚不散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昭武軍士卒的心頭,也壓在統帥劉昭的眉宇之間。
接連數日的強攻,除了在堅硬的青石城牆上留下更多斑駁的淺坑,在城下堆積起更多血肉模糊的屍骸,便再無實質進展。
那加持了“磐石不動陣”的江州城牆,冷漠地吞噬著勇氣與生命,彷彿一頭蟄伏在大江之畔的洪荒巨獸,任憑風吹浪打,兀自巋然。
昭武軍大營,中軍帳內。
一股壓抑的氣息瀰漫開來,與帳外傷兵營隱約傳來的呻吟交織在一起。
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幾張凝重的面孔。
甘寧胸前的繃帶還隱隱滲出血色,那是昨日親自帶隊衝鋒時,被城頭射下的破罡弩箭擦過所致。
他煩躁地用手指敲打著膝蓋,玄色鐵甲上沾染的塵土與乾涸血漬尚未清理,整個人如同被困在籠中的猛虎,渾身散發著焦灼與戾氣。
“主公!再給末將一次機會!明日拂曉,末將親自挑選死士,多備火油,就不信燒不垮他那鳥城門!”甘寧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甘。
管亥坐在他對面,神色同樣沉重,卻更顯沉穩。
他緩緩搖頭:“興霸,勇氣可嘉。然江州非尋常城邑,嚴顏老兒防守得滴水不漏。
強攻,徒增傷亡。昨日統計,僅是重傷失去戰力的兒郎,已逾八百。攻城器械損毀更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帳內眾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語。
昭武軍挾大勝之威而來,士氣如虹,若是在這江州城下被生生磨掉了銳氣,耗盡了血本,即便最終破城,也已傷及元氣,如何面對後續可能更嚴峻的戰事?
劉昭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兵符,目光沉靜,並未立即表態。
他看向一旁默然沉思的龐統:“士元,連日觀察,可有良策?”
龐統抬起頭,那雙迥異於常人的明亮眼眸中,不見焦躁,只有飛速運轉的智慧光芒。
他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主公,諸位將軍,可知江州何以稱雄?”
甘寧哼了一聲:“城牆高,石頭硬,那老匹夫能忍!”
龐統微微頷首,又搖了搖頭:“此為其表,非其根本。
江州之固,在於其‘勢’。控扼兩江,鎖鑰東西,地利之優,冠絕巴蜀。
嚴顏深諳此道,故棄外野,收兵力,聚糧草,憑堅城,結硬寨,更以‘磐石陣’借地脈之力,將自身立於不敗之地。
我軍攻勢愈猛,其‘不動’之勢反而愈堅。此非力戰可破之局。”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圍困?這老烏龜城裡糧草堆積如山,耗上一年半載都未必見底!我們等得起嗎?”甘寧忍不住反駁。
“圍困自是下策。”龐統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終落回劉昭身上。
“嚴顏所恃者,地利、堅城、糧秣,以及其自身威望,凝聚軍心。
然,凡有所恃,必有所缺。其最大弱點,便在‘勢’之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江州位置。
“江州之勢,在於鎖鑰。然鎖鑰之要,在於扼守通衢大道,控扼主要水道。
若我軍能繞開此鎖,直插其腹心,則江州雖固,亦成孤城,其‘鎖’便失了效用!”
帳內微微一靜。繞開江州?談何容易!
管亥皺眉道:“軍師之意是……分兵迂迴?然江州左右,皆是崇山峻嶺,險峻異常,大軍難行。
小股部隊穿插,無異於送死,難以撼動大局。”
“非是尋常山路。”龐統的手指沿著長江向上遊滑動,越過江州,指向西面那片在輿圖上只用粗獷筆觸勾勒出的、代表著未知與險阻的連綿山域。
“諸位可知,在江州上游百里之外,江水穿行於巫山山脈,有一支流,名曰‘僰溪’?”
“僰溪?”甘寧擰眉,他熟悉水道,但對這偏僻支流印象不深。
“僰溪之畔,有古道,名為‘僰道’!”龐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此道非官道,甚至不為大多數人所知。
乃上古僰人所闢,依山傍水,穿行於絕壁密林之間,可通至江州上游之江陽地界!”
帳內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江陽,那可是巴郡腹地,若真能抵達那裡,便意味著徹底繞過了江州防線,將戰火直接引向劉璋相對空虛的後方!
“此道……當真存在?”劉昭終於開口,目光銳利地看向龐統。
“存在。”龐統肯定地點頭,“統近日廣派斥候,結合歸附蠻族嚮導所言,多方印證,確信此道猶存。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其路之險,遠超想象。
棧道年久失修,多處崩塌,需攀援絕壁。深澗密林,多毒瘴惡蠱,更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更有古老神秘的部族盤踞於僰道深處,不尊王化,排外兇悍。
漢人商旅、兵卒,罕有能從此道全身而退者。故雖偶有傳聞,卻無人敢行,漸成絕路。”
風險極大!幾乎是九死一生!
甘寧眼中的興奮之火剛剛燃起,又被這殘酷的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看向輿圖上那條想象中的、蜿蜒於群山之間的細線,彷彿能看到其中的萬丈深淵和致命殺機。
龐統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此計,便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主公可親率主力,繼續陳兵江州城下,大張旗鼓,打造更多攻城器械,擺出長期圍困、不死不休之姿態。
甚至可遣使至城下,故作招降,以惑嚴顏。務必讓益州上下皆以為,我軍破敵之念,盡繫於江州一城!”
他的手指重重一點江州,隨即迅疾滑向僰道方向。
“與此同時,精選一支勁旅,人數不必多,但須是真正的百戰悍卒,體魄強健,意志堅韌,更需有熟悉山地、善於攀援者引領。
攜精良兵甲、足夠糧秣、醫藥物資,偃旗息鼓,溯江西進,尋僰溪,入僰道!
不惜一切代價,穿越這天險絕路,插向江陽!”
“一旦成功,”龐統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這支奇兵便如利刃,直刺益州腹肋!
可斷江州糧道,可攪亂巴郡後方,可迫使嚴顏分兵,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那些本就對劉璋不滿的郡縣生出異心!
屆時,江州孤懸於我大軍與奇兵之間,軍心必亂,其‘磐石不動’之勢,自破!”
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風險與機遇,如同刀鋒的兩面,清晰地擺在面前。
選擇強攻,是用昭武軍健兒的血肉去硬撼銅牆鐵壁,勝負難料,代價慘重。
選擇這條奇襲之策,則意味著將一部分精銳投入近乎絕境的冒險,成功則盤活全域性,失敗則可能白白葬送一支勁旅,甚至打亂整個戰略部署。
甘寧呼吸粗重,胸膛起伏,眼中閃爍著掙扎與躍躍欲試的光芒。
他渴望破城,更渴望這種充滿挑戰與刺激的冒險。
但他也清楚,穿越僰道,絕非僅憑勇力就能成功。
管亥眉頭緊鎖,顯然在權衡此計的可行性。
他更傾向於穩紮穩打,但眼下的僵局,又讓他不得不承認,若無奇招,破城遙遙無期。
劉昭的目光再次落回輿圖上,在那條代表著生機與死境的僰道上久久停留。
他能感受到這條計策背後龐統那驚人的魄力與洞察力。
打破僵局,往往需要跳出常規的思維,行險一搏。
“僰道……”劉昭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在品味其中蘊含的艱險與機遇。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甘寧、管亥,最後定格在龐統那張充滿智慧與決斷的臉上。
“此計甚險。”
“然,破局之機,或許就在此險中。”龐統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劉昭緩緩站起身,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走到輿圖前,與龐統並肩而立,凝視著那條隱秘的古道。
“詳細說說,這僰道究竟如何險峻,那盤踞的部族,又是何等情形?
我軍中,何人可擔此重任?需要多少準備?”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顯然已經傾向於採納這條奇謀。
打破江州僵局的鑰匙,似乎就在這雲霧繚繞、險峻莫測的古僰道之中一場決定益州命運的巨大冒險。
於此定計而執行這計劃的艱難與壯烈,則留待後續的抉擇與血火去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