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強渡的失敗,如同陰雲籠罩在昭武軍心頭。
士卒們沉默地擦拭著兵器,目光不時掃過那道濁浪翻湧的天塹,以及對岸營壘後隱約閃動的弓弩寒光。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炭盆畢剝作響,映照著幾位核心人物沉肅的面容。
甘寧煩躁地踱步,甲葉鏗鏘,終於忍不住低吼:“難道就這般乾耗著?那牛鼻子道士弄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便能擋我數萬大軍?”
龐統撫著稀疏的鬍鬚,醜陋的臉上不見波瀾,眼神卻銳利如鷹。“強攻損失太大,劉璝巴不得我等如此。
河神之力借自然之勢,以主公的能力自然可以蠻力所破,但波及甚廣,我們要的不是一片廢墟、生靈塗炭的關隘。
所以需尋其根源,或…以更高明之法應對。”
劉昭端坐主位,指尖在粗糙的輿圖上緩緩劃過鬱水蜿蜒的曲線。
“天地有靈,非是死物。那河神受香火供奉,自有其意志。
劉璝麾下道士,不過是以利驅之,或是以力迫之。”
他抬起眼,眸中深邃,“今夜,我親自會一會這位鬱水之主。”
夜幕如巨掌合攏,星月無光,唯餘鬱水奔流的咆哮。
南岸新築的土壇不過丈許見方,簡陋質樸。
劉昭屏退護衛,獨自登壇。
他未著法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立於壇心,閉目凝神。
周身氣息漸漸與腳下大地、與周圍山林融為一體。
神識不再如利劍般刺探,而是化作無形無質的涓流,順著地脈的牽引,溫柔而堅定地沉入冰涼的江水深處。
水下的世界光怪陸離,無數水族微弱的意識如螢火閃爍,河床淤泥沉澱著歲月的死寂。
而在江心最深處,一股龐大、古老、帶著沉鬱哀傷與執拗守護意念的靈性,如同沉睡的巨獸,盤踞在靈脈節點之上。
劉昭的意念輕輕觸碰過去。
沒有抵抗,沒有攻擊,只有一片蒼涼的畫面湧入識海——狼煙四起,孤城飄搖,一位身著前朝官袍、白髮蒼蒼的老臣。
於城樓之上望北三拜,懷抱一方官印,縱身躍入腳下奔流的大江,水花濺起,旋即被渾濁的浪濤吞沒。
那不甘的忠魂與江河靈脈交融,歷經數百載香火願力滋養,化作了守護這片水域的精靈。
“身負龍氣…汝來…為何?”蒼老疲憊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在劉昭識海中迴盪。
河神感受到了那純正卻陌生的龍氣,遠比劉璝麾下道士那點微末道行浩瀚深邃,更帶著一種令它本能親近的、中正平和的生機道韻。
劉昭的意念平和回應,將一絲經《周天武道訣》淬鍊的純陽龍氣,連同沿途所見村落荒蕪、民生凋敝的景象,以及對安寧的期許,一併傳遞過去:
“前朝忠魂,氣節可敬。然天下紛亂久矣,百姓流離,非仁者所願。
昭渡江,非為殺戮,意在止戈,還益州生民太平。
對岸軍士,亦是華夏血脈,昭立誓,過江之後,定約束部眾,不傷沿岸百姓分毫,不毀良田屋舍一椽。”
沒有居高臨下的命令,沒有巧言令色的欺騙,只有坦誠的溝通與莊重的承諾。
龍氣中的堂皇正大,那意念裡的悲憫堅定,與對岸道士以香火為餌、近乎驅役的溝通方式,判若雲泥。
河神的意念陷入長久的沉默。
數百年來,它見證過太多征伐,江水中浸透了不同陣營士卒的鮮血,早已厭倦了這無休止的爭鬥。
此刻感受到劉昭截然不同的氣息與承諾,那沉眠的良知似乎被悄然觸動。
良久,一聲悠長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嘆息在劉昭識海中響起:
“罷了…老夫守此江…太久了…見的血…太多了…汝之氣象…確與尋常諸侯不同…望汝…莫忘今日之言…”
話音落處,盤踞在江心那股被強行引動、充滿躁動與敵意的水靈之力,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重新回歸到江水自然流淌的韻律之中。
鬱水,還是那條鬱水,卻不再蘊含針對昭武軍的惡意。
幾乎同一時刻,北岸法壇上,杏黃道袍的道士身軀劇震,“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灰敗,手中拂塵險些掉落。
他驚恐地望向恢復平靜、甚至顯得格外溫順的江面,嘴唇哆嗦著:“河神…河神之力…怎會…斷絕?!”
翌日,晨曦刺破薄霧,將金光灑向鬱水兩岸。
南岸的景象,令所有早起巡營的昭武士卒目瞪口呆。
只見數千工兵營工匠與數十位身著青色道袍的木行修士正協同忙碌。
修士們手掐靈訣,口中誦唸古樸咒文,道道充滿生機的青色靈光如雨點般沒入岸邊早已選定的巨木根基。
奇蹟在眾目睽睽下發生——那些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木,彷彿瞬間被注入了磅礴的生命力,粗壯的根系如同活過來的巨蟒鑽入地下深處。
堅實的主幹則發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生長聲,帶著翠綠欲滴的新生枝椏,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操控著,向著對岸飛速延伸、纏繞、交織!
“乙木通靈,萬炁生根!合!”為首的老道鬚髮戟張,額角青筋暴起,將全身靈力傾注而出。
在震天的歡呼與對岸益州軍驚恐的目光中,十座由“活著的”巨木構築的奇異浮橋,竟在一夜之間,橫跨了數百丈寬的洶湧江面!
橋身並非死寂的木材,而是不斷有細嫩根鬚探入水中,橋面甚至覆蓋著一層溼潤的青苔,嫩葉在晨風中搖曳,散發出濃郁的木靈清香與勃勃生機。
這便是“木龍浮橋”——以木行道法催發巨木本源生機,使其短暫化為半生靈植,以巨木為筋骨,生機為脈絡。
不僅堅固遠超尋常浮橋,更因蘊含強大生命力而擁有驚人的韌性,甚至能緩慢自我修復!
“全軍聽令!渡江!”甘寧壓抑不住狂喜與戰意,聲如炸雷,第一個躍上居中那座最為粗壯的浮橋,厚重的戰靴踏在充滿彈性的活木橋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蓄勢已久的震蠻營銳卒,如同決堤的黑色鐵流,沿著十座生機勃勃的綠色通道,向著北岸發起了排山倒海的衝鋒!
北岸營壘,劉璝被親兵連拖帶拽地拉上寨牆,睡意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飛散九霄!
只見江面之上,十道蜿蜒的“木龍”橫亙,無數黑甲敵軍如螞蟻般蜂擁而至!
“放箭!快放箭!用火!燒了那些妖橋!”劉璝面色慘白,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尖銳變形。
霎時間,營壘中箭矢如同飛蝗般遮天蔽日,密集地射向浮橋與渡江計程車卒。
更有無數裹挾著油布、熊熊燃燒的火箭,以及散發著刺鼻氣味、被點燃的火油罐,被力士奮力拋向江心!
然而,預想中木橋燃起沖天烈焰、士卒哀嚎墜江的場景並未大規模出現。
蘊含著生機的活木對火焰有著天然的抵抗力,火箭釘在橋身,大多隻是留下焦黑的痕跡,火焰掙扎片刻便無奈熄滅。
火油罐砸落,油汙流淌,火焰升騰,卻被橋體自身散發出的溼潤水汽與磅礴生命能量迅速壓制、撲滅,只留下片片黑煙。
那蓬勃的生機,成了最有效的防火屏障!
“這…這怎麼可能?!”劉璝雙目圓睜,幾乎要瞪出血來,他賴以依仗的水火二計,竟在這詭異的活木浮橋面前雙雙失效!
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甘寧已然率領第一批悍卒頂著變得稀疏的箭雨,成功衝上了北岸泥濘的灘頭!
“結鋒矢陣!盾牌護住兩翼!給老子殺進去!”
甘寧渾身煞氣騰騰,長刀揮舞如輪,捲起漫天血雨,親自充當陣鋒,向著益州軍倉促組織起來的第一道防線發起了亡命衝擊。
狹窄的灘頭瞬間化作了殘酷的血肉磨坊。
震蠻營士卒憑藉符文鎧甲的防禦與悍不畏死的勇猛,不斷向前推進,而劉璝麾下的益州兵則憑藉人數優勢和預設的工事,拼死抵抗,長槍如林,弓弩不絕。
後續的昭武士卒仍在透過十座巍然屹立的木龍浮橋,源源不斷地增援上來。
戰鬥,從隔江的法術對峙,驟然轉變為慘烈的登陸強攻與灘頭陣地爭奪。
劉昭以更高層次的道法理解和溝通,不僅兵不血刃地化解了敵方的法術優勢,更完成了這近乎神蹟的戰略投送,將戰爭的主動權,徹底奪回手中。
冰冷的江水與燃燒的烽火,共同見證著這場超凡力量與鋼鐵意志交織的渡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