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衝城下,戰與和的天平懸於一線。
甘寧的躁動,郭嘉的權衡,城頭林邑君臣的惶恐,以及那無數平民眼中混雜的恐懼與期盼,皆如無形的絲線,交織在這片溼熱沉悶的空氣中。
穗賢真人提出的條件,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清水,激起了層層漣漪,卻也帶來了更深的猶疑。
就在郭嘉斟酌措辭,準備進一步試探這稻妖底線與誠意之時,異變再生。
那枚被郭嘉收回袖中的玉符,再次毫無徵兆地溫熱起來,清輝自囊中透出。
不同於上次神念降臨的凝練威壓,這次散發出的氣息更加浩瀚、縹緲,彷彿連線著無垠星空與廣袤大地。
玉符自行飛出,懸浮於郭嘉與甘寧身前,清輝流轉,並未凝聚成劉昭的身形,而是化作一道朦朧的門戶虛影。
門戶之後,並非景物,而是一片深邃、旋轉的星雲,中心處有一點混沌未明、卻又蘊含無限生機的光芒在沉浮。
同時,城樓之上,穗賢真人身前那三株懸浮的靈稻原種,猛然間光華大放,翠綠與金黃交織。
發出清越的嗡鳴,彷彿遇到了某種同源而又更高層次的存在,既感到壓迫,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親近與渴望。
一個平和淡然,卻比之前神念分身更具本體威嚴的聲音,透過那星光門戶,清晰地響徹在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間,卻又彷彿只在與穗賢真人單獨對話:
“穗賢真人?以信仰願力修行,滋養一方水土,催生五穀,活人無數,走的倒是堂皇正道,比那等汲汲於血食怨氣的山精野怪,強出不止一籌。”
穗賢真人原本平和的面容驟然變色,紅潤的臉色透出一絲震驚的蒼白。
他感受到了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吸引與壓迫,那星光門戶後的氣息,蒼茫古老,蘊含著星辰生滅、萬物滋長的至理。
他緊緊握住手中的翠綠稻稈,周身流轉的祥和氣息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閣下…便是交州劉道首?”穗賢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再是之前面對甘寧郭嘉時的溫和從容,而是如同學生面對師長,帶著敬畏與探究。
“正是。”劉昭的聲音透過星光門戶傳來,不疾不徐,“汝言願以靈種止戈,其心可鑑。然,汝可知,何為真正的不息之道?何為造化之機?”
話音未落,那星光門戶後的景象驟然變化!
旋轉的星雲向內坍縮,中心那點混沌光芒驟然擴張,化作一片微縮的、朦朦朧朧的天地虛影!
其中有清濁之氣升降,有微縮的山川河流輪廓隱現,有日月星辰的虛影交替輪轉,更有無數細若微塵的光點。
代表著草木生靈的萌芽、生長、繁盛、凋零,而後又孕育新的生機…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這並非真實的天地,而是劉昭憑藉自身對《周天武道訣》的深刻領悟,以及神庭境雛形的內天地根基,模擬演化出的“道韻景象”!
一股磅礴、精純、蘊含著無限創造與生命力量的造化氣息,如同溫和的潮汐,透過星光門戶瀰漫開來。
城下交州軍中,所有修煉過《周天武道訣》基礎計程車卒,無論修為高低,皆感到體內氣血與靈力自行加速運轉,往日一些晦澀難懂之處,此刻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甘寧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周身氣血狼煙更加凝練,郭嘉眸中更是異彩連連,手中羽扇停滯,全力感悟著這股浩大道韻。
而首當其衝的穗賢真人,更是渾身劇震!
他修行千年,依靠的是林邑國民世代耕種、收穫、祭祀所產生的,最為純粹質樸的“生機信仰”與“豐收願力”。
他的道,在於“滋養”與“迴圈”,在於一季又一季的春華秋實。他自認已觸控到草木生靈之道的精髓。
然而,此刻感受著劉昭內天地虛影中散發出的道韻,他彷彿看到了一條更加廣闊、更加根本的大道!
那不僅僅是春播秋收的迴圈,而是星辰運轉、四季更迭、萬物生滅、乃至世界從無到有、從有至無的宏大迴圈!
他的“不息”,是稻穀的一年三熟;而劉昭所展示的“不息”,是整個天地的呼吸,是超越了物種、超越了時空的永恆生機!
“這…這是…”穗賢真人喃喃自語,慈祥的雙目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對更高大道的渴望與震撼。
他感覺到自己那依託於稻穀的本源,在這股造化氣息的牽引下,竟在歡呼雀躍,彷彿久旱逢甘霖,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融入其中!
“吾之道,納周天星辰之力,衍五行陰陽之變,於內開闢天地,演化生機,自成迴圈,生生不息。”
劉昭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闡述天地至理的平靜,“汝之靈稻,蘊草木本源精粹,乃生命延續之基,正合吾道中木行造化、滋養萬物之機。”
隨著他的話語,那內天地虛影中,代表“木行”的部分驟然亮起,青光流轉,無數草木虛影瘋狂生長,鬱鬱蔥蔥,其蘊含的生機道韻,比穗賢真人自身凝聚的,精純了何止十倍百倍!
彷彿那是天下一切草木的源頭,是生命的起點。
穗賢真人痴痴地看著那片青光,感受著其中對他本源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明白了,劉昭並非僅僅依靠武力威懾,而是在向他展示一條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一條能讓他這株靈稻,超越信仰願力的侷限,真正觸及生命本源大道的光明坦途!
依附於林邑,收集信仰,固然安穩,但千年修行已近瓶頸。
而眼前這位劉道首,其道、其勢、其展現出的潛力…尤其是那內天地雛形對草木本源的吸引,讓他看到了超脫的曙光!
剎那間,心中所有權衡、對林邑的庇護之責、甚至一絲原本存在的僥倖心理,盡數煙消雲散。
穗賢真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激動,面向星光門戶,整理了一下麻布衣袍,做出了一個讓城上林邑君臣心膽俱裂的舉動——他朝著那門戶,躬身,長揖及地!
聲音帶著無比的恭敬與決然:“小道愚昧,坐井觀天,今日得聞大道,方知前路!
若蒙道首不棄,小道願舉族歸附,攜‘青靈稻’一族,投入道首麾下,為道首培育靈稻,演化生機,效犬馬之勞!”
“國師!”林邑國王範旃驚駭欲絕,失聲驚呼,幾乎癱軟在地。
城頭守軍與平民更是譁然,他們信仰依賴的國師,竟要拋棄他們,舉族投敵?!
甘寧咧開了大嘴,狠狠一拍大腿:“哈哈哈!好!道首出馬,果然不同凡響!這老…老先生,識時務!”
郭嘉羽扇輕搖,眼中盡是瞭然與讚歎。不戰而屈人之兵,收其心志,納其根本,這才是上之上者!
劉昭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善。汝既誠心歸附,吾便予汝一方造化之地。
龍編城外,滄浪江畔,將劃出千里沃土,設‘神農苑’,由汝統領,專司靈稻及各類靈植培育。
汝之族群,可安居於此,受交州氣運庇護,參悟吾之大道。”
“謝道首恩典!”穗賢真人再拜,語氣中充滿了感激。這比他困守林邑一隅,前途光明瞭何止千萬倍!
就在這時,或許是心神徹底放開,或許是受到劉昭內天地道韻的激發,穗賢真人的本體氣機不再掩飾。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帶著一絲混沌初開、先天而生意味的草木本源氣息,猛然間從他身上,以及那三株靈稻原種上散發出來!
這股氣息,蒼茫、高貴,彷彿源自天地未分之時,與劉昭內天地虛影中的木行青光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星光門戶後,劉昭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細微的波動,雖然瞬間平復,卻足以讓熟悉他的郭嘉捕捉到那一絲驚訝與欣喜:
“先天靈植之遺脈?難怪有此純粹本源…汝之根基,於吾完善五行,演化內天地,大有裨益。”
這稻妖,竟並非普通草木成精,而是一株罕見的“先天靈植”流傳下來的後代!
其本源中蘊含的那一絲先天木靈之氣,對於劉昭修煉五行神髒,尤其是木行神髒,以及未來內天地的穩固與演化,有著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
這遠非簡單的三季稻種價值可比,這是足以影響劉昭自身道基成長的戰略瑰寶!
穗賢真人聞言,更是心悅誠服:“小道微末本源,若能為道首大道略盡綿力,實乃榮幸!”
塵埃落定。
劉昭的聲音恢復淡然:“既如此,郭嘉、甘寧,接收典衝城事宜,由你二人全權處置。
善待林邑君臣百姓,願降者,按交州律例安置。穗賢,收拾根本,隨軍返回交州。”
“謹遵道首之命!”郭嘉、甘寧,以及城樓上的穗賢真人,同時躬身領命。
星光門戶緩緩消散,玉符光芒內斂,落回郭嘉手中。
城頭之上,穗賢真人轉身,面對面如死灰的林邑國王範旃,深深一揖:“陛下,千年庇護之緣,今日已盡。
老朽去後,望陛下善自珍重,順應天時,或可保宗廟延續。”
說完,不再理會失魂落魄的範旃,他身形緩緩消散,化作點點蘊含著濃郁生機的翠綠光點,沒入那三株靈稻原種之中。
原種光華一閃,破空飛向郭嘉。
同時,整個林邑國範圍內,所有種植著三季稻的田地,稻禾無風自動,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靈性本源,如同受到召喚,向著典衝城方向匯聚,最終融入那三株原種之內。
這便是他所謂的“舉族遷往”。
失去了稻妖的庇護,城頭那金色的稻穗屏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消散,重新露出斑駁的牆磚。
林邑守軍士氣瞬間崩潰。
甘寧大手一揮,聲震四野:“進城!降者不殺!”
兵不血刃,典衝城破。
交州不僅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林邑國都,獲取了夢寐以求的三季稻種,更意外收穫了一株擁有先天靈植血脈、戰略價值無可估量的稻妖及其族群!
劉昭的大道感悟與內天地奧秘,成為了折服這特殊人才的最終砝碼。
南征之役,至此,已取得了遠超預期的輝煌戰果。
接下來,便是消化這片土地,以及迎接“青靈稻”一族融入交州帶來的新機遇與新挑戰。
龍編城外的“神農苑”,註定將成為交州未來發展的又一重要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