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師尊千鶴的殘魂入輪迴,瞭解了一樁沉積百年的大因果,鍾素安只覺道心剔透,圓融無礙。
最後一絲因過往憾事而產生的滯澀感徹底消散,心神與洪荒天地的聯絡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深刻。
他獨立於茅山新宗的山巔,俯瞰著下方清光流轉的護山大陣,以及陣內數百名氣息日漸渾厚的弟子,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無盡虛空,看到了那片熟悉的人間煙火。
數日後,他將石堅、林九、毛小方、四目、鷓鴣等一眾茅山核心師伯召集至議事大殿。
大殿內,眾人分列而坐。經過《周天煉氣術》的洗禮以及連日苦修,幾位師伯氣息愈發沉凝,眼中精光內蘊,顯然修為各有精進。
只是此刻,他們臉上都帶著些許疑惑,不知掌教此次召集所為何事。畢竟師尊魂識之事已了,宗門也正步入正軌。
鍾素安坐於主位,並未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師伯,自當日請動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聞仲,引領我茅山一脈舉派飛昇,落腳於此東勝神州,已有些時日。
此間靈氣充沛,遠勝人間,於我輩修行,確為寶地。”
他話語微頓,目光掃過眾人,見他們紛紛點頭,才繼續道:
“然而,長久困守此方清修之地,閉門造車,雖能精進法力,夯實根基,卻終究……偏離了我茅山立教之本。”
此言一出,石堅、林九等人神色皆是一肅。
鍾素安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種追溯源流的肅穆:“我茅山道統,源自上古,承上清法脈,立教之基,在於‘護佑生民,盪滌妖邪’!
歷代祖師,持桃木劍,畫降魔符,行走於紅塵濁世,與魑魅魍魎搏殺,同兇魂厲鬼周旋,方掙得‘茅山術,克萬邪’之名號!
斬妖除魔,收攝萬鬼,維繫陰陽秩序,此乃我輩天職,亦是道心所繫,功德所在!”
他看向林九:“林師伯,你當年於任家鎮苦鬥殭屍王,守護一方安寧;”目光轉向四目:
“四目師伯,你趕屍千里,亦不忘誅殺沿途為惡精怪;”又看向毛小方:“毛師伯,你甘泉鎮鬥法,鎮壓血魔……凡此種種,方是我茅山弟子應有的擔當!”
幾位被點名的師伯聞言,眼中皆流露出追憶與認同之色,胸膛微微挺起。那段在人間界斬妖除魔的歲月,雖艱苦危險,卻正是他們道途上最鮮活、最無愧於心的烙印。
“反觀如今,”鍾素安語氣微冷,“我等避居於此世外桃源,空有修為,卻與人間疾苦、陰陽失衡相隔絕。
長此以往,門下弟子只知清修打坐,不識妖魔兇戾,不解民生多艱,縱然修為通天,又與那隻顧自身逍遙的散仙何異?
豈非忘了祖師‘濟世度人’的訓誡?此非修行正道,乃是背離了我茅山的根!”
一番話語,如洪鐘大呂,震得在場眾人心神激盪。
他們之前沉浸於洪荒靈氣與高深道法的喜悅中,確實未曾深思此節。
此刻被鍾素安點破,頓時恍然,背後甚至滲出一層細汗。
是啊,若只顧自身清修,不管人間妖魔橫行,那他們茅山派,還是那個以斬妖除魔聞名的茅山派嗎?
石堅大師伯深吸一口氣,率先起身,肅然道:“掌教所言極是!
我等險些迷失於此地優渥環境,忘了根本。茅山弟子,劍鋒當指妖邪,符籙當護生民!困守於此,確非長久之計。”
林九重重一拍大腿,眼中燃起久違的銳氣:“沒錯!想起當年在任家鎮,雖然兇險,但每除掉一個禍害,救下一方百姓,那心裡的踏實勁兒,比甚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太平靜了,骨頭都快生鏽了!”
四目、鷓鴣、毛小方等人也紛紛附和,表示贊同。他們骨子裡流淌的,本就是屬於人間道士的熱血與擔當。
見眾人意見統一,鍾素安微微頷首,說出了最終決定:“既然如此,我意已決,帶領全部門人,重返人間界!
洪荒雖大,非我茅山久居之地。我們的道場,我們的根,始終在人間,在茅山!”
“重返茅山!”眾人齊聲應和,情緒高昂。
決議既定,便是行動。鍾素安讓幾位師伯召集所有弟子於廣場,宣佈決定。
聽聞即將返回人間故地,眾弟子在短暫的驚訝後,亦是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他們中許多人生長於人間,對那片土地有著天然的眷戀,且年輕氣盛,更向往那傳說中的斬妖除魔、快意恩仇。
待眾人準備就緒,鍾素安一步踏空,袖袍一展。
嗡——!
一座通體混沌色澤、散發著蒼茫古老、鎮壓萬魔氣息的九層寶塔自其眉心飛出,見風即長,化作百丈巨塔,懸浮於廣場上空,正是其本體至寶——混沌鎮魔塔!
塔身符文流轉,垂下道道混沌之氣,將整個廣場籠罩。
“放鬆心神,莫要抵抗。”鍾素安的聲音傳入每個弟子耳中。
下一刻,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自塔底傳來,廣場上數百茅山弟子,連同石堅、林九等師伯,化作道道流光,井然有序地被攝入塔內空間。
塔內自有乾坤,廣闊無邊,足以容納眾人暫居,且其中混沌之氣對修行《周天煉氣術》亦有裨益。
不過片刻,原本生機勃勃的茅山新宗,已變得空空蕩蕩,只餘下鍾素安一人,以及那座依託靈脈而建的宮殿群。
鍾素安凌空而立,俯瞰這片經營日久的駐地。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然,雙手驟然掐動法訣,體內磅礴如海的聖人之力洶湧而出,勾連地脈,引動天象!
“乾坤挪移,永珍歸真!敕!”
他引動的,乃是當初通天教主親手佈下,用以穩固此方空間、接引他們落腳的先天陣法之力!
此刻,他以聖境修為反向催動此陣,並非破壞,而是進行一場驚天動地的煉化與塑形!
轟隆隆——!
天地元氣劇烈沸騰,地脈龍氣被強行拘束匯聚。
在鍾素安精準無比的神念操控下,下方那片依託山勢建造的宮殿樓閣,竟開始隆隆作響,整體拔地而起!
磚石樑柱、亭臺樓閣彷彿擁有了生命,在璀璨的仙光與玄奧的陣紋包裹下,開始分解、重組、熔鍊!
他以無上法力,按照記憶中人間界茅山祖庭的詳細布局,結合洪荒煉器手法,對這些建築本身進行重塑!
玉石精髓被提煉,木質纖維強化如金鐵,一道道防禦符文、聚靈陣紋被烙印進每一寸建材之中。
過程持續了整整一日。當最後一道靈光打入,漫天異象緩緩收斂。
原先散落的宮殿群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八十一座懸浮於空、按照特定玄奧軌跡緩緩執行的宮殿!
這些宮殿造型古樸,飛簷斗拱,與人間茅山祖庭一般無二,卻又通體散發著瑩瑩寶光,堅固無比,蘊含著強大的靈韻與防護力。
它們彼此氣機相連,構成了一座渾然天成的移動山門堡壘——茅山上清宮闕!
做完這一切,鍾素安面色不變,袖袍一卷,將那八十一座微型宮殿收入混沌鎮魔塔內。
隨即,他一步踏出,身形融入虛空,循著冥冥中與人間界的因果聯絡,跨越無盡星海與空間壁壘,朝著那片熟悉的天地而去。
人間界,南瞻部洲,茅山。
山巒依舊青翠,但山巔之上的祖庭舊址,卻因當年舉派飛昇,只餘下些許斷壁殘垣,顯得格外荒涼寂寥。
虛空一陣波動,鍾素安的身影悄然浮現。
感受著此間遠比洪荒稀薄駁雜的靈氣,以及空氣中瀰漫的、獨屬於人間的紅塵氣息與淡淡的妖氛鬼氣,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堅定。
“今日,茅山道統,於此重光!”
他朗聲宣告,聲波蘊含道韻,傳遍整座茅山,甚至引起了方圓千里之內一些潛修生靈的注意。
話音未落,他袖袍再展,混沌鎮魔塔飛出,塔門洞開。
道道流光射出,落於山巔之上,顯化出石堅、林九等一眾師伯以及數百名精神抖擻的茅山弟子。
緊接著,鍾素安將那座煉化好的“茅山上清宮闕”丟擲。八十一座宮殿迎風便長,轟然落下,精準無比地嵌入茅山主峰的靈脈節點之上!
宮闕與山勢地脈完美融合,瞬間,道道清光沖天而起,將整座茅山籠罩。
原本荒廢的祖庭,頃刻間殿宇巍峨,寶光氤氳,靈氣濃度雖不及洪荒,卻也遠超尋常洞天,更帶著一種莊嚴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勢!
“立派!”
隨著鍾素安一聲令下,主殿“上清殿”內,神像被一一請出供奉。
居中為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清聖像,稍側則為茅山三位開派祖師的聖像。香火點燃,青煙嫋嫋,直上青冥,昭告天地,茅山上清派,於此正式重立!
鍾素安立於殿前,面對所有門人,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頒佈立派新規:
“自今日起,凡我茅山上清派弟子,當時刻謹記教義:護佑生民,斬妖除魔,收服萬鬼,維繫陰陽!此為我輩立身之本,修行之責!”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凌厲:“然,紅塵紛擾,王朝更迭自有定數,因果糾纏,非我修道之人應涉足之域!
故立下鐵律:凡我派弟子,嚴禁參與人間王朝爭霸,不得入朝為官,不得憑藉道法干涉凡俗政權更替!違者,廢除法力,逐出師門,絕不姑息!”
這條新規,如同鐵律,深深烙印進每一位弟子的心神。
石堅、林九等人紛紛凜然,深知此規是為了避免門派捲入無窮因果業力,保持超然與純粹。
立規之後,便是佈陣。
鍾素安飛身至茅山最高空,雙手引動周天星辰之力,勾連地脈煞氣。
左手掐雷印,引動九霄神雷本源,化作無數細密狂暴的紫色雷符,融入虛空,佈下“九霄神雷大陣”!
此陣一旦激發,萬雷齊發,誅邪辟易,威力足以重創金仙!
右手捏法訣,調動天罡三十六星、地煞七十二星之力,結合茅山原有符籙陣法精髓,佈下“天罡地煞陣”!
此陣變化無窮,集困敵、迷幻、防禦、殺伐於一體,與九霄神雷大陣相輔相成,將整座茅山守護得固若金湯。
最後,他取出在洪荒時便已準備好的三種混沌神材,以自身聖人之力催發混沌神火,於茅山後山禁地開始煉製。
第一座,仿照混沌鎮魔塔形制,煉製“鎮魔塔”,通體烏黑,散發著吞噬萬魔的恐怖氣息。
第二座,形似煉妖壺,煉製“鎮妖塔”,塔身銘刻萬妖俯首圖紋,對天下妖族有著先天壓制。
第三座,狀若幽冥引魂幡,煉製“鎮鬼塔”,塔內自成輪迴漩渦,專克陰魂厲鬼。
三塔皆以混沌材料為基,份屬後天至寶!鍾素安更是在塔基佈下玄奧轉化陣法,立下預言:“此三塔,非為囚禁而囚禁。凡收入塔中之魔、妖、鬼,若業力深重,負隅頑抗,便以塔力煉化其業力,消其兇性。
煉化之業力,經陣法轉化為天地功德,反哺塔身。長此以往,三塔必將逐漸褪去煞氣,化作鎮壓氣運、澤被蒼生的——功德至寶!”
三塔落成,分鎮後山三才方位,與護山大陣相連。
塔身寶光沖霄,隱隱與天地法則共鳴,宣告著茅山上清派不僅重立,更擁有了足以震懾人間界一切邪祟的底蘊與手段!
自此,茅山之上清道統,於人間再續華章!一座座宮殿在夕陽下閃爍著金色光輝,層層大陣如同無形屏障守護山門,三座寶塔巍然矗立,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所有茅山弟子望著這煥然一新、更勝從前的祖庭,心中豪情激盪,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仗劍天下、掃蕩群邪的壯闊畫卷。
鍾素安負手立於上清殿頂,衣袂飄飄,目光掃過重立的道統,望向山下那廣袤的人間。
他知道,茅山的劍,茅山的符,將再次為這人間清明而揮動。
而他的道路,亦將以此為基礎,走向更加波瀾壯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