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彷彿被拉回到八十年前那個絕望的時刻,眼睜睜看著彌勒佛遮天蔽日的巨掌緩緩壓下,千鶴道長孤身立於山巔,青色道袍在狂暴的佛力罡風中獵獵作響。
林九師伯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繼續訴說那驚天動地的後續:
“就在我們都以為千鶴師弟必死無疑,那佛掌即將徹底落下,將其碾為齏粉的剎那——異變陡生!”
他雙目圓睜,彷彿再次看到了那震撼心神的一幕:“千鶴師弟周身原本黯淡的青鸞道紋驟然崩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一股我們從未感受過的,純粹到極致,凌厲到極致,彷彿要屠戮蒼生、重開地水火風的無限殺氣,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吼——!”
一聲並非人聲的咆哮,彷彿來自太古洪荒,自千鶴道長口中迸發,震得整個天地都在顫抖!
他原本因苦戰而萎靡的氣息,如同被點燃的火山,瞬間衝破桎梏,直衝九霄!
“四道……四道截然不同,卻又同根同源,足以令萬物凋零、大道崩殂的恐怖劍意,如同四條甦醒的滅世兇龍,自千鶴師弟天靈蓋悍然衝出!”
四目師伯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臉上混雜著恐懼與興奮。
石堅大師伯聲音凝重,一字一頓:“那四道劍意,一曰誅仙,利!一曰戮仙,亡!一曰陷仙,絕!一曰絕仙,滅!
劍氣縱橫三萬裡,煞氣沖霄九重天!原本瀰漫天地、祥和莊嚴的佛光梵唱,在這四股純粹的殺戮、毀滅劍意麵前,如同冰雪遇陽,瞬間被撕裂、侵蝕、逼退!”
“彌勒佛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容!” 毛小方師伯介面道,語氣帶著一絲快意。
“他顯然認出了這四道劍意的來歷,那是由上清聖人執掌,上古時期便兇名赫赫,曾讓洪荒萬靈顫慄的誅仙劍陣之基——誅、戮、陷、絕四大劍意!
雖無實體劍器,但那股本源殺戮道韻,做不得假!”
“千鶴師弟,不,那一刻他彷彿不再是我們所熟悉的千鶴師弟……” 林九師伯眼神複雜,帶著敬畏。
“他立於虛空,周身被四色劍煞環繞,黑髮狂舞,眸中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和剛正,只剩下睥睨天地、斬滅一切的冰冷與決絕!他並指如劍,向前一指!”
“誅!”
一聲冷喝,如同大道律令!誅仙劍意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劍氣,無視空間距離,直刺彌勒佛眉心!劍氣所過,法則斷流,虛空留下久久不散的毀滅痕跡。
彌勒佛再不敢有絲毫怠慢與小覷,口中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頭頂慶雲翻滾,率先飛出一朵九品金蓮!
金蓮滴溜溜旋轉,綻放出無量功德金光,形成層層疊疊的佛國淨土虛影,試圖抵擋那無物不破的誅仙劍意!
“嗤——!”
灰濛濛的劍氣與功德金光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侵蝕消磨之聲。
金光層層破碎,金蓮光華急速黯淡,發出哀鳴!顯然,單憑金蓮,竟擋不住這純粹的誅仙劍意!
彌勒佛面色再變,急忙又丟擲一根蒼翠欲滴、蘊含無限生機的菩提枝!
菩提枝刷出七色寶光,蘊含智慧、解脫、慈悲之道韻,與金蓮合力,才勉強將那一道誅仙劍意抵住、化解。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戮!陷!絕!”
千鶴道長(或者說,此刻主導他身軀的存在)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情感。
戮仙劍意化作血色長河,席捲蒼穹,汙人元神,損人道基!
陷仙劍意如同無形泥沼,籠罩四方,禁錮時空,遲滯萬物!
絕仙劍意則演化無窮變化,劍氣如絲如縷,無孔不入,專破各種護身神通法寶!
三股劍意齊出,與那誅仙劍意隱隱形成合圍之勢,雖然遠非完整的誅仙劍陣,但那彌天煞氣,那屠聖滅佛的恐怖意志,已然讓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彌勒佛周身佛光被壓縮到極致,金蓮與菩提枝光華劇烈閃爍,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就在雙方僵持,恐怖的能量波動即將徹底爆開的剎那……” 鷓鴣哨師伯語速加快,帶著難以置信。
“千鶴……他竟猛地收斂了四道劍意,並非消散,而是將其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四色劍罡,包裹住自身!
隨即,他身形如電,並非攻向彌勒佛,而是猛地撞向了那朵光華黯淡的九品金蓮與那根菩提枝!”
“他……他強行以誅仙劍意裹挾住了那兩件西方至寶!”
石堅大師伯聲音帶著震撼,“彌勒佛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行事,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他得手!
只見一道混合著四色劍煞與金色佛光的流星,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猛地撕裂了蒼穹,撞破了洪荒世界的壁壘,一頭扎進了外面那無盡狂暴、吞噬一切的混沌之中!消失不見!”
殿內一片譁然,眾弟子皆被這驚天逆轉所震撼。
林九師伯最後補充道:“就在千鶴師弟衝入混沌的前一瞬,他回首望了我們一眼,眼神複雜難明,隨即袖袍一甩,一道清光落入茅山山脈。
正是這道清光,化作了如今守護我等的聖人級防護大陣,只認我茅山本源氣息,外人難入。
此後……此後八十餘載,我們再未得到關於千鶴師弟的任何音訊,他……他便如此消失於混沌,杳無音信。”
訴說停止,大殿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眾人仍沉浸在當年那石破天驚的一幕中,為千鶴道長絕境爆發的強悍與最終衝入混沌的決絕而心潮澎湃,同時也為他的不知所蹤而憂心忡忡。
唯有鍾素安,垂首立於殿中,看似平靜,心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誅、戮、陷、絕四大劍意!
通天教主!
一個被他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驟然清晰——那是在末世,他曾於危急關頭,施展過一絲得自青萍感悟的誅仙劍意皮毛。
當時,千鶴師尊就在身旁,只是看了一遍,便若有所思……後來,他竟自行推演出了更為兇戾的戮仙劍意!
當時只覺師尊天賦異稟,悟性超絕,如今想來……
結合今日所聞,絕境之下四劍齊出,硬撼準聖彌勒,奪其至寶,遁入混沌,臨走還能佈下聖人級陣法……
一切線索,都指向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自家這位千鶴師尊,恐怕根本不是甚麼普通的下界道士!
他極有可能,是那位執掌誅仙四劍、號稱洪荒殺伐第一的上清靈寶天尊,通天教主的一具分身轉世!
難怪這護山大陣蘊含聖人手筆,卻只庇佑茅山。
這一切,恐怕都與師尊的真正身份脫不開干係!
若果真如此,那衝入混沌,對常人而言是十死無生的絕地,對那位聖人分身來說,或許……或許另有機緣?
至少,性命應當無憂。
鍾素安緩緩抬起頭,眼中複雜的神色已被深深壓下。
他看著眼前依舊沉浸在悲痛與擔憂中的諸位師伯,看著那些為千鶴師尊命運揪心的同門,心中明瞭:
這個猜測,牽扯到聖人與人教紛爭,因果太大,絕不能宣之於口。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神情,沉聲道:“諸位師伯,眾位同門,且寬心。”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師尊他……身負驚天神通,絕非常人。
既然他能從彌勒佛手中脫身,更能遁入混沌,想必自有其緣法與保命之道。
混沌雖險,但未必就是絕路。或許……師尊正在某處潛修,待時機成熟,自會歸來。”
這番話,並未明說,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稍稍驅散了殿內瀰漫的陰霾。
眾人只當他是出言安慰,但見他神色篤定,也不由得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在鍾素安的心底,另一個疑問卻悄然浮現:即便千鶴師尊真是通天教主分身,如今覺醒,遁入混沌……
那日後歸來的,還會是那個教導他成長,性情剛正,會因弟子進步而欣慰,會因邪魔作祟而震怒的……千鶴道長嗎?
此事,牽扯聖人,關乎封神舊怨,西方博弈,其下暗流洶湧,遠超想象。
他眸光微斂,將所有的震驚、明悟與擔憂,盡數掩藏於眼底深處。
當前首要,是穩住茅山,提升實力。
至於師尊之事,只能暗中探尋,徐徐圖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