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內,祥雲繚繞,清香嫋嫋。鍾素安與石堅、林九、四目、毛小方、鷓鴣哨等師伯分賓主落座,眾弟子侍立兩側。
方才相認的喜悅尚在殿中迴盪,鍾素安的目光卻已在人群中來回掃視數遍。
他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盞,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諸位師伯,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為何不見我師尊?可是在靜室閉關,或是外出雲遊未歸?
此言一出,殿內歡愉的氣氛驟然凝固。
石堅大師伯手中捻動的玉珠突然停滯,威嚴的面容上笑意盡褪,化作一片沉痛。
林九師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澄澈的茶湯在盞中蕩起漣漪,他緩緩將茶盞放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四目師伯猛地扭過頭去,寬大的道袍袖口掩住了半張臉。
毛小方、鷓鴣哨等師伯,個個面色黯淡,眼神遊移,竟無一人敢與鍾素安探尋的目光相接。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殿外偶爾傳來的仙鶴清唳,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鍾素安的心直往下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寒冰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目光銳利如劍,逐一掃過諸位師伯沉痛的面容,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迴避的厲色:
到底發生了何事?我師尊他......如今何在?!
石堅大師伯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沉重得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
他抬起眼,目光與鍾素安對視,眼底深處是化不開的哀傷與無奈。
素安......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此事......說來話長,皆因我等無能......
林九師伯接過話頭,一字眉緊緊鎖著,彷彿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聲音低沉而緩慢:
自聞仲師侄將我等接引至這洪荒天地,初時一切尚算安穩。
聞仲師侄妥善安置我等於此東勝神州,開闢道場,留下基礎傳承與護持後,便因天庭徵召,匆匆離去。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追憶與苦澀:那時,我等初來乍到,對此界瞭解不深,只知埋頭苦修,鞏固根基。
閒暇時也會在附近山脈行走,熟悉這洪荒風土。
如此,過了將近百年光景......門下弟子漸多,道場初具規模,本以為能就此安穩修行......
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四目師伯猛地轉回頭,圓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跳脫,只剩下刻骨的憤恨。
洪荒廣袤,卻也危機四伏。約莫是八十餘年前,洪荒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始皇嬴政,聚九州人族氣運,逆伐天庭!
那一戰,波及甚廣,毛小方師伯介面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天地失色,星辰隕落,法則紊亂。
聞仲及其麾下雷部眾神,皆深陷戰局,與天庭各部一同抵禦人族兵鋒,激戰正酣,根本無暇他顧。
也正是在那段天地秩序最為混亂、各方目光都被伐天之戰吸引的時期,千鶴師弟......他靜極思動,下山遊歷去了。
鍾素安屏住呼吸,周身氣息不自覺地收斂,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聽著師伯們用沉重而壓抑的語調,揭開那段塵封的往事。
千鶴師弟性子剛正,嫉惡如仇,你是知道的。林九師伯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痛惜,
他一路遊歷,行至南瞻部洲與西牛賀洲交界的一處人族聚居之地。
那本是水草豐美、人煙稠密之所,他卻發現村落十室九空,倖存者面黃肌瘦,眼中盡是恐懼。
石堅大師伯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聲響:千鶴師弟細心查探,竟發現......發現有邪僧。
打著西方教某個旁支彌勒教的旗號,竟以邪法暗中擄掠凡人,煉化其精血魂魄,用以修煉一門極其惡毒的未來星宿劫經!
那邪陣陰損至極,以生魂為柴,精血為油,欲要窺探未來星宿軌跡,成就其邪佛功果!
那邪僧修為不弱,已有羅漢果位,相當於我玄門真仙之境。四目師伯聲音因激動而拔高。
他佈下邪陣,暗中害人,當地城隍土地懼其背後勢力,竟不敢管,任由其荼毒生靈!
村落周圍怨氣沖天,夜半時分猶聞冤魂哀嚎!
千鶴師弟豈能坐視不理?林九師伯眼中閃過一絲當年聽聞此事時的震怒。
他當場便怒而出手!不顧自身修為與那邪僧尚有差距,更不顧可能招惹其背後勢力,以雷霆之勢破開邪陣!
那一戰,打得山崩地裂,日月無光!千鶴師弟手持桃木法劍,身披八卦道袍,引動九霄神雷,與那邪僧激戰三日三夜!
可以想見,當時場景何等慘烈。
千鶴一身正氣,怒斬邪魔,護佑弱小,盡顯茅山風骨。
鍾素安彷彿能看到師尊那決絕而剛毅的身影,在邪氛籠罩下,獨對強敵,青鸞道紋環繞周身,綻放出最為純粹的光華。
最終...石堅大師伯聲音沉痛,千鶴師弟憑藉我茅山秘傳神符與一股浩然正氣,抓住邪僧功法轉換的剎那破綻。
以本命青鸞道紋化作斬邪利刃,硬生生將那孽障斬殺,使其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救下了殘存的數百凡人!
然而,林九師伯接下來的話,卻將這份壯烈瞬間拖入了無底深淵。
斬殺邪僧,本是替天行道之壯舉。可誰曾想......那彌勒教竟是如此護短、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林九師伯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那邪僧在教中似乎地位不低,其隕落瞬間,便引來了彌勒教的瘋狂報復!
先是數名菩薩境(太乙境)的強者循著因果感應,跨越虛空而來,誓要擒殺千鶴師弟,為那邪僧報仇!
毛小方師伯搖頭嘆息,千鶴師弟憑藉機智與對地形的熟悉,屢次險死還生,身上傷痕累累,道袍盡染鮮血,卻始終不忘將求救訊息傳回茅山。
我等當時修為最高者不過真仙初期,聞訊即刻傾巢而出,前往接應。
石堅大師伯語氣沉痛,奈何......彌勒教勢力龐大,耳目眾多,我等尚未與千鶴師弟匯合,便被對方派出更多高手攔截,陷入苦戰,自身難保。
四面八方皆是佛光梵唱,種種困陣、殺陣層層疊疊,我等左衝右突,卻始終無法突破重圍!
就在我等被層層圍困,苦苦支撐之際......四目師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彷彿至今仍心有餘悸。
一股......一股浩瀚無邊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蒼穹之上,佛光普照,金蓮湧現,梵音禪唱響徹寰宇!
那是......那是彌勒佛!西方教未來的教主,斬卻二屍的準聖大能!他竟不顧身份,親自出手了!
殿內眾人,包括那些知曉此事的弟子,此刻都面露悲憤與恐懼。
準聖之威,對於當時最高只有真仙境的茅山眾人而言,如同煌煌天威,根本無法抗衡。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讓人興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
彌勒佛端坐九品金蓮之上,法相莊嚴,卻面帶慍怒之色,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我等神魂搖曳:
林九師伯閉上雙眼,臉上肌肉抽搐,他言說千鶴師弟殺他座下使者,罪孽深重,當入佛國懺悔......彼時。
聞仲他們正在伐天之戰的最關鍵時刻,與始皇麾下的強者殺得難分難解,天地法則都為之紊亂,根本不可能抽身來援......
我們......我們被彌勒教的高手死死纏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毛小方師伯的聲音哽咽。
看著彌勒佛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起初與常人無異,隨即迎風便長,瞬息間便化作遮天蔽日般的巨掌!
掌中佛國隱現,無數佛陀虛影盤坐誦經,浩瀚的佛力如同汪洋大海,將下方整片山脈都籠罩在內!
石堅大師伯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玉磬上,發出的一聲悶響,玉磬表面頓時佈滿裂紋。
他虎目含淚,嘶聲道:千鶴師弟獨立山巔,青鸞道紋護住周身,在那佛掌之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倔強!
我們拼命嘶喊,想要衝過去,卻被無數金光鎖鏈牢牢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覆壓天地的佛掌緩緩壓下......
鷓鴣哨師伯雙目赤紅,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彌勒佛張開右手,手掌越來越大,向著下方的千鶴師弟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