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關內外,自截教立下已過七日。
那日天地響應、功德降臨、地湧靈泉的異象,依舊在每個人心頭縈繞,未曾散去。
空氣中都多了一絲往日不曾有的鮮活氣機,混合著焦土與希望的味道。
九丈高臺肅立中央,寒玉香案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普通的青色蒲團。
關內關外,人群比立教之日更顯稠密。
得到訊息從更遠地域趕來的武修、流民仍在不斷湧入,使得這片新興的聚居之地顯得愈發擁擠,卻也愈發充滿一種躁動的活力。
無數道目光,帶著期盼、好奇、懷疑,盡數聚焦於高臺之上,等待著那位創立截教,引動天象的副教主現身。
辰時將至,天際灰雲微透曦光。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高臺。
依舊是那身不染塵埃的銀紫色道袍,鍾素安緩步走向蒲團,步履從容,彷彿踏在無形的階梯上。
周身氣息圓融內斂,不見立教之日的凜然威儀,反而更添幾分深不可測。
沒有繁瑣開場,沒有多餘寒暄。
他目光平靜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海,凡被那目光掠過之人,無論修為高低,皆覺心神一清,雜念頓消。
“今日,宣講《上清大洞真經》基礎篇,闡釋元氣、神魂之妙。”
聲音不高,卻似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直抵心神深處。
這非是武力吼嘯,亦非神魂傳音,而是一種更接近本源的道音,引動著周遭稀薄的天地靈機微微震顫。
“元氣者,天地之母,萬物之基,無形無相,充盈太虛。爾等習武,煉精化氣,錘鍊體魄,所求之氣,剛猛霸道,乃後天之息,催發血肉潛能,終有窮盡之時。”
話語開場,便與眾人熟知的武道理念截然不同。
臺下泛起細微騷動,許多武修面露不解,甚至些許不屑。
煉體強身,激發真氣,不是天經地義之事麼?這元氣之說,虛無縹緲,有何用處?
鍾素安不理會下方反應,繼續講述。道音潺潺,如溪流漫過心田。
“然先天元氣,生於混沌,藏於杳冥。非口鼻可吸,非經脈可運。
需以神感,以意引,守靜篤,致虛極,於寂然不動中,照見本來一點靈光,方能捕捉其蹤,煉化為用。”
他闡述如何摒除雜念,收斂外放的神意,向內觀照,尋找那一點與天地同源的“靈光”。
這法門與武修慣常的猛烈衝擊、強行貫通經脈的修煉方式,可謂背道而馳。
起初,臺下多數人眉頭緊鎖,只覺得晦澀難懂,不知所云。
但漸漸地,隨著道音持續,一種奇妙的氛圍開始籠罩全場。
聲音彷彿帶著魔力,撫平了因常年廝殺、掙扎求生而緊繃的心絃,驅散了積鬱在神魂深處的戾氣與焦躁。
一些心思純淨,或因多年苦修無果、心灰意冷之人,率先進入了狀態。
他們依言嘗試放空心神,不再執著於衝擊那堅固的瓶頸,而是將意識沉入一片混沌虛無。
恍惚間,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絲絲清涼、溫潤的氣息,自頭頂百會,或是周身毛孔悄然滲入,洗滌著早已麻木的筋骨,滋潤著乾涸的丹田。
這種感覺,與真氣執行時帶來的灼熱與鼓脹截然不同,更柔和,更深入,直透骨髓,甚至……觸及靈魂。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武修,卡在真氣化罡的門檻前已逾三十年,氣血衰敗,自認此生無望。
此刻,他渾濁的雙眼驀地睜大,身軀微微顫抖。
那縷微弱卻真實的清涼之氣,竟讓他枯竭的經脈重新煥發出一絲活力,多年紋絲不動的瓶頸,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他不敢置信,老淚縱橫,卻又死死捂住嘴巴,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打斷了這來之不易的機緣。
類似的情形,在人群中各處悄然發生。有人身上騰起微弱的氣旋,那是多年淤積的濁氣被新生元氣排出的跡象;
有人面露狂喜,體內傳來細微的噼啪聲,竟是困擾許久的暗傷有了癒合的徵兆;
更多人則是面露安詳,沉浸在那玄妙道音勾勒出的寧靜道境之中,感覺神魂如同被清泉洗滌,前所未有的清明舒泰。
高臺四周,無形的靈氣開始匯聚。起初只是微風拂面,漸漸地,氣流加速,以鍾素安為中心,形成一個覆蓋整個高臺的、肉眼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的靈氣旋渦。
旋渦緩緩旋轉,將魔域空氣中稀薄且混雜著魔氣的靈機強行剝離、提純,化作更為精純的能量,伴隨著道音,絲絲縷縷灑向下方的聽眾。
這異象雖不驚天動地,卻讓一些感知敏銳者駭然變色。
他們能感覺到,周身環境的“氣”正在改變,變得……更適合修煉!這簡直是奪天地造化之功!
質疑者沉默了,獲益者激動難言。整個場地,除了那潺潺道音,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與偶爾抑制不住的啜泣聲。
新舊觀念的衝擊在這一刻如此鮮明,舊有的武修體系強調掠奪與爆發,而這新生的道法,卻講究感悟與滋養,直指生命本源。
鍾素安端坐蒲團,面容無喜無悲。他清晰地感知到,下方數千聽眾的氣機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如同久旱的田地迎來了甘霖,生機在萌發。
絲絲縷縷的感念之力,純淨的願力,從他們身上升起,匯向高臺,融入初生的截教氣運之中,使得由混沌雷池鎮壓的氣運,又凝實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神魂居方寸,馭元氣而行周天。神強則氣旺,氣旺則神凝。二者相生,是為修行之始,長生之基。”
道音徐徐收尾,餘韻嫋嫋,在眾人心間迴盪,久久不散。
鍾素安不再多言,身影於蒲團上漸漸淡去,最終消失不見。
他離去良久,臺下依舊一片寂靜。無人喧譁,無人動彈。
眾人依舊沉浸在道法初聞的震撼與收穫的餘韻之中。
空氣中瀰漫的精純靈氣尚未完全散去,許多人抓緊這寶貴時機,努力鞏固著那絲來之不易的突破契機或感悟。
夕陽西沉,將高臺的影子拉得老長。
終於,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帶著淡淡的灰色雜質。
“突破了……我竟然突破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狂喜嘶吼打破了沉寂。
如同點燃了引線,現場瞬間沸騰起來!
“我的暗傷……好了大半!”
“神魂從未如此清明!以往修煉的諸多困惑,今日竟豁然開朗!”
“此乃無上大道!截教副教主,真乃神人也!”
歡呼聲、驚歎聲、感激涕零的叩拜聲交織在一起,聲浪直衝灰暗的天際。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向著西涼關外,向著更遙遠的魔域地域傳播開去。
鍾素安首次講道,道傳西涼,其影響遠超立教之日的異象。
立教展現的是力量與位格,而講道,則真正將“道”的種子,播撒進了這片荒蕪已久的心田。
普惠眾生,道法高深,今日之後,無人再敢輕視這新立的截教,以及那位神秘莫測的副教主所傳的……迥異於此界的全新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