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汙濁、帶著濃烈焦糊味、腐敗血腥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魔氣腐蝕感的空氣瞬間包裹了每一個人。
讓他們的呼吸都為之一窒,甚至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目光所及,盡是焦黑皸裂的土地、扭曲怪異的枯木、散落的殘破兵甲和依稀可辨的森白骨骸。
昏暗的天光下,整個天地彷彿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令人壓抑的灰敗與死寂。
回頭望去,巍峨矗立、散發著幽藍寒光的冰牆與內部溫暖柔和的金光陣,如同遙遠夢境中唯一的安全孤島,與眼前的殘酷現實形成了絕望的對比。
“收斂氣息,儘量放輕腳步,跟緊我,注意腳下。”
清源低聲道,他的神識早已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將方圓數里範圍內的一切細微動靜。
無論是風中傳來的異響,還是地面輕微的震動,亦或是空氣中魔氣的流動變化,盡數納入感知。
他選擇的路徑並非直線前往東南,而是迂迴曲折,充分利用斷牆、壕溝、土坡等廢墟地貌作為掩護。
步伐看似尋常,卻總能在眾人察覺之前,提前規避開地面上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瓦礫,或是繞過那些魔氣殘留特別濃郁、可能滋生低等魔物或陷阱的區域。
前行不到三里,清源突然毫無徵兆地舉起右拳,示意隊伍立刻停下,就地尋找掩體隱蔽。
王虎等人經過幾日訓練,反應也算迅速,雖心中疑惑,仍立刻匍匐在地,或躲到殘垣斷壁之後,屏住呼吸。
片刻後,一陣令人牙酸的窸窣聲和低沉的、彷彿野獸啃噬骨頭般的嘶吼從左側一片完全坍塌的民居後方傳來。
只見十幾只形如瘦骨嶙峋的獵犬、卻通體漆黑如墨、眼冒滲人紅光的低階魔物。
正簇擁著一頭體型稍大、背上生著幾根慘白骨刺的同類,漫無目的地用鼻子拱著地上的碎屑,似乎在搜尋著甚麼。
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魔氣令人作嘔,所過之處,連焦土都似乎更加黯淡了幾分。
這群魔物顯然靈智低下,並未發現近在咫尺的活人氣息,只是本能地被某種殘留的死氣或微弱的能量波動吸引。
在原地徘徊了一陣,便又嘶吼著轉向其他地方遊蕩而去。
直到這群魔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廢墟深處,清源才緩緩放下手,示意眾人可以繼續前進。
王虎爬起身,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趙青道:
“娘咧,嚇死俺了……這些鬼東西,隔那麼老遠,道長是怎麼發現的?”
趙青也是面色發白,嚥了口唾沫,低聲道:“仙長的手段,豈是咱們能猜度的?都機靈點,眼睛放亮,耳朵豎起來,別拖了道長的後腿!”
隊伍在死寂的廢墟間沉默而警惕地穿行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沿途偶爾能看到一些傾覆的車架、破損的箱簍,但早已被搜掠一空,只剩下些無用殘骸。
清源的神色始終平靜,但神識的探查卻愈發精細。
他不僅在尋找地表之物,更在感知地下的異常波動,以及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能量殘留。
約莫行進了兩個多時辰,日頭漸高,魔域的“陽光”卻依舊慘淡無力。
眾人已是汗流浹背,口乾舌燥,體力消耗巨大,步伐開始變得沉重。
最初的緊張和決心,被疲憊和一絲找不到物資的失望逐漸侵蝕。
就在士氣開始有些低落時,清源突然在一處看似完全被焚燬、比之前路過地方更為殘破的村莊廢墟邊緣停下了腳步。
這裡幾乎找不到一堵完整的牆壁,只有滿地焦黑的木炭和碎磚。
“此地……地下有異常,似有空洞,且有一股極其微弱的生機反應,還有……穀物特有的能量殘留。”
清源目光銳利地掃過一片被燒得只剩半截的土牆。
“分散搜尋,重點留意地窖、暗格之類不易被發現的入口。
兩人一組,互相照應,動作放輕,保持最高警惕!”
十名青年聞言,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頓時一振,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
他們依言散開,小心翼翼地在這片廢墟中翻找起來。
用刀劍撬開垮塌的房梁,搬動沉重的碎石,每一個動作都儘量輕緩,避免發出過大響聲,驚動可能潛伏在暗處的危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汗水浸透了他們破爛的衣衫,手上也磨出了水泡,但除了找到幾件鏽蝕的農具和破碎的瓦罐,一無所獲。
最初的興奮漸漸被疲憊和一絲沮喪取代,錢小乙甚至開始小聲嘀咕:“這鬼地方,真的還能找到吃的嗎?”
就在孫巖幾乎要放棄他負責的那片區域,準備向清源報告毫無發現時,他的腳踝不小心踢到了一塊半埋在地下的、看似與周圍焦土融為一體的青石板。
腳上傳來的觸感並非鬆軟的泥土,而是堅硬的石頭,並且發出了一聲不同於周圍碎石的沉悶聲響。
“嗯?”孫岩心中一動,蹲下身,用手拂去石板上的浮土和灰燼。
他發現這塊石板邊緣較為規整,大小也像是刻意打磨過的,不像是自然散落的建築殘骸。
“道長!快來看!這裡……這塊石板有點不對勁!”
清源聞聲立刻趕至,神識集中探查石板下方。
片刻後,他眼中精光一閃:
“下面是空的!空間不大,但有微弱的生命氣息!還有……是糧食!小心開啟,注意戒備!”
王虎和趙青立刻上前,用刀劍插入石板邊緣的縫隙,合力緩緩撬動。
沉重的石板被掀開一角,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向下洞口,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味和一絲淡淡穀物香氣的味道撲面而出。
“是地窖!真的有東西!”王虎按捺不住驚喜,低撥出聲。
清源卻立刻示意他噤聲,自己則深吸一口氣,率先一步,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地窖之中。
地窖內光線極其昏暗,空氣混濁,但以清源的目力,足以看清內部情形。
角落裡堆放著七八個看起來還算完好的麻袋,用手一探,裡面正是未經加工的粟米!
雖然數量不多,估算下來可能只有百餘斤,但對於瀕臨絕境的西涼關倖存者來說,這無疑是救命糧!
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在麻袋堆的後面,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聲。
他小心地繞過麻袋堆,只見一對年約五六歲的孩童,衣衫襤褸不堪,小臉髒汙得看不出原本膚色,正蜷縮在一個破舊的、沾滿汙漬的棉絮裡,雙眼緊閉,似乎處於深度昏迷狀態。
旁邊,還躺著一位氣息奄奄、頭髮花白散亂的老婦人,嘴唇乾裂出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清源心中一沉,立刻上前探查。
老婦人還有一絲微弱的脈搏,但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
兩個孩子情況稍好,但也嚴重脫水營養不良,命懸一線。
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顆散發著淡淡草木清香的丹藥。
這是他自己煉製的保命靈丹,雖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吊住性命、補充元氣頗有奇效。
他小心地將丹藥喂入三人口中,並用自身溫和精純的法力助其化開藥力,滋養乾涸的經脈。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看到近在咫尺的清源,她渾濁的眼中先是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待看清對方身著道袍。
面容清秀慈和,並非想象中的妖魔鬼怪時,那驚恐才逐漸轉化為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
乾癟的眼眶中滲出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道……道長……是……是神仙來救……救我們了嗎……”
“老人家莫怕,我們是來自西涼關的倖存者,是來尋找食物,碰巧發現了這裡。”
清源溫和地安撫道,同時示意上面的人下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