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勉強穿透魔域上空終年不散的陰霾,卻未能給金光陣內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絕望映照得更加清晰可辨。
最後一撮混合著麩皮與草根的糧渣已在昨夜分食殆盡,幾個殘破的水囊被翻來覆去地倒置,再也擠壓不出一滴水珠。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寂,連傷員的呻吟都變得微弱下去,彷彿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已耗盡。
清源靜立在陣中相對空曠處,清秀的面容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寒霜。
他和師兄元神澄澈,早已辟穀,無需飲食,但此刻,他那敏銳的感知卻能清晰地捕捉到數百凡人生機如同風中之燭般搖曳欲滅的悲鳴。
這種源於生命本能的衰竭,比任何強大的法術或兇狠的魔物都更令人感到沉重與無力。
冰牆隔絕了外部的直接威脅,但內部的危機,已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繩索正在一點點崩斷。
他的目光掃過那群仍在堅持練習《鍛骨拳》的青年。
他們是這片死寂中僅存的、尚在活動的生機。
尤其是王虎、趙青等幾人,經過數日苦練,已能初步引動氣血共鳴。
偶爾汲取到一絲微薄靈機反饋,眼神中尚存一絲未被磨滅的銳利,手腳也比旁人多了幾分力氣。
但這剛剛萌芽的力量,在絕對的生存危機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宛若螢火之於黑夜。
不能再等了。
清源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點將臺。
鍾素安依舊閉目靜坐,青衫在微風中拂動,氣息與整個金光陣、乃至更廣闊的天地隱隱相合,彷彿已化身為此地規則的延伸。
“師兄,”清源開口,聲音清越,打破了令人壓抑的寂靜,“糧盡水絕,人心渙散,崩潰在即。我需親自帶隊外出,搜尋一線生機。”
鍾素安眼簾未抬,似乎早已料定,只淡淡吐出一字:“可。”
“我擬挑選十名身手相對敏捷、心性尚可者,往東南方向探尋。”
清源說出自己的計劃。
“根據關隘殘存圖志與師兄此前神念掃過之感,三十里外曾有數村分佈,或能尋得些許殘留物資,以解燃眉之急。”
鍾素安沉默片刻,似在更加專注地感應著遠方,片刻後,方開口道:
“東南三十里處,地脈略有異常,隱有微弱生機與穀物氣息殘留,可往一探。
西側十五里外,魔氣穢濁凝聚,如瘴如霧,隱有凶煞盤踞,戾氣沖天,不可接近。”
他的話語依舊平淡無波,卻給出了清晰而至關重要的指引。
言罷,他抬手虛引,一道紫電繚繞、符文隱現的玉質符籙輕飄飄飛至清源面前。
“攜此‘丙火陽雷符’,內蘊一道純陽雷霆,若遇不可力敵之邪祟,可激發禦敵,慎用。”
清源伸手接過符籙,入手溫潤,卻又能感受到其內蘊含的那股毀滅性的純陽熾熱雷霆之力,威力確非凡俗。
他雖為元神真人,自有神通護身,但師兄所賜亦是一份心意與關鍵時刻的保障。
“多謝師兄。”他將符籙小心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清源轉身,目光如電,掃過那群雖然面帶菜色、眼窩深陷,卻仍努力挺直腰板的青壯年。
他們的武器,不過是些磨去了鏽跡、刃口依舊參差不齊的殘破刀劍和長矛,以及幾柄自制的簡陋木弓,箭矢寥寥。
“王虎、趙青、孫巖、李鐵柱、周明、吳老六、鄭大牛、錢小乙、馮遠、陳石頭!”
他連續點出十人名字,皆是這幾日觀察下來,修煉《鍛骨拳》中進步最快、心性也相對沉穩堅韌之輩。
“爾等隨我出陣,搜尋糧草物資。”
被點到的十人身體先是一僵,臉上瞬間閃過緊張、恐懼,但最終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們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在這裡是等死,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王虎猛地踏前一步,胸膛一挺,儘管嗓音因乾渴而沙啞,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道長!俺們這條命是仙長和您救的,早就賺了!沒說的,跟您去!”
“對!橫豎是個死,不如出去拼一把!”
“找吃的!不能讓娃子們和老人家餓死在這兒!”
求生的慾望和新獲得的那點微弱力量感,暫時壓倒了面對外界未知魔域的巨大恐懼。
清源微微頷首,臉上並無笑意,唯有肅穆與凝重:
“好!都是好樣的!但記住,此行首要目的,乃搜尋物資,保全自身,絕非爭勇鬥狠!
一切行動,需絕對聽從我的號令,不得擅自行事!
遇敵則避,聞異動則隱,若事不可為,即刻撤回,不得有絲毫戀戰!明白嗎?”
“明白!道長!”十人齊聲應諾,聲音雖因虛弱而不甚整齊,卻透著一股頑強的韌勁。
清源又仔細安排了陣內留守人員的職責,加強了金光陣幾個關鍵節點的警戒。
尤其囑咐要看護好傷員和虛弱者,這才深吸一口氣,領著這支小小的、裝備簡陋到可憐的隊伍,走向金光陣邊緣。
“謹慎行事。”鍾素安的聲音再次淡淡傳來,依舊閉著雙目,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清源回身,對著點將臺方向鄭重拱手:“師兄放心,清源必謹慎行事,力求帶回補給。”
話音落下,清源手捏法訣,金光陣的光幕一陣輕微盪漾,開啟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他身形一閃,已如一片青羽般悄無聲息地掠出陣外,瞬間融入那片灰暗死寂的世界。
王虎等人互望一眼,咬緊牙關,緊了緊手中冰冷的“武器”,依次魚貫而出。
陣外,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