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的氣味混雜著血腥與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藏兵洞外,哀泣聲與痛苦的呻吟交織,勾勒出一幅人間地獄的慘淡圖景。
鍾素安的目光掠過蜷縮在地、依舊處於震撼與恢復中的李琛,最終落向洞外那片更廣闊的苦難,對清源微一頷首。
清源會意,將那本《茅山基礎吐納訣》仔細納入懷中,轉身便踏出洞外。
動作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鍾素安隨後步出,青衫在昏沉天光與焦土背景映襯下,愈發顯得超凡脫俗,與這殘破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倖存者茫然又帶著一絲驚懼的目光。
清源已率先行動起來,走到一名重傷的傷兵身旁。
那漢子腹部被撕裂,簡陋的包紮早已被鮮血浸透,面色灰敗,氣息奄奄。
清源蹲下身,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並指如戟,指尖隱隱有極其微弱的湛藍色電光跳躍,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周圍幾個還能動的倖存者見狀,嚇得往後縮了縮,眼中滿是驚恐,雷光讓他們想起之前毀滅魔潮的恐怖天威。
清源不理旁人反應,指尖精準而快速地點過傷兵腹部幾處大穴。
每一次點下,都有一絲細微卻霸道的雷元之力透入。
這並非溫和的治癒力量,反而帶著一種強烈的刺激性,以毒攻毒,傷兵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但傷口處狂湧的鮮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近乎停滯,周邊淤積的壞血也被這股力量震散化瘀。效果粗暴,卻立竿見血。
清源動作極快,處理完一個,立刻轉向下一個重傷者。
他的手法毫無美感可言,甚至顯得有些酷烈,但在這缺醫少藥、死亡隨時降臨的關頭,這種高效直接的止血續命之法,已是神蹟。
另一邊,鍾素安也已出手,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殘垣斷壁間站定。
雙手微抬,結出一個古樸玄奧的法印,唇齒微動,似在無聲低吟。
霎時間,周圍的風彷彿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以他為中心,空氣中那些稀薄駁雜的天地元氣,如同受到無形巨力的牽引,開始瘋狂地匯聚而來,形成肉眼難以察覺卻能被感知到的能量渦流。
焦土上的塵埃微微盤旋,殘破的旌旗無風自動。
鍾素安周身散發出淡淡的清輝,他施展的正是“九息服氣”的變種法門,強行掠奪周遭廣大範圍內的元氣,進行大規模的轉化。
洶湧而來的駁雜元氣,經過他身體的轉化,化為一蓬蓬溫和醇厚、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點。
如同春日清晨最純淨的雨露,又似無數微小的生命精靈,隨著他袖袍輕輕一拂,無聲無息地灑落開來,覆蓋向方圓數百丈內的所有幸存者。
光點落下,融入身體。
奇蹟發生了。
一個斷臂的老兵正靠著斷牆喘息,傷口處劇痛鑽心。
翠綠光點融入,那猙獰的傷口處血肉竟開始微微蠕動,流血徹底止住,劇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酥麻的癒合感,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氣正在回到體內。
一個抱著孩子低聲啜泣的婦人,懷中的孩子因驚嚇和輕微擦傷而哭鬧不止。
光點融入,孩子停止了哭泣,眨著淚眼茫然地看向四周,臉上的擦傷迅速結痂脫落,露出粉嫩的新皮。
那些原本只是疲憊不堪、驚懼交加的老弱婦孺,吸入這光點後,只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連日的飢餓和恐懼帶來的虛弱感被驅散大半,精神為之一振。
原本只有零星呻吟的廢墟上,開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抽氣聲。
“暖……暖暖的……”
“我的腿……不疼了?”
“娘,我好舒服……”
“神仙……是神仙顯靈了啊!”
此界並非沒有治療手段,但多是粗糙的金瘡藥、放血、或是依靠武者自身氣血硬抗,何曾見過如此大規模、見效如此迅捷、彷彿春風化雨般的群體治療術?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清源那粗暴卻有效的止血手段,在他們看來已是了不得的本事,而鍾素安這般揮手間降下甘霖、惠澤眾生的神通,簡直就是傳說中的仙神手段!
最初的震驚和茫然過後,倖存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帶頭,掙扎著爬起身,朝著鍾素安所在的方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磕頭。
“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活神仙!謝謝活神仙!”
“嗚嗚……老天爺開眼了啊……”
有一就有二,很快,還能動彈的倖存者們,無論老少婦孺,還是那些被清源處理過傷口、撿回一條命的傷兵,都掙扎著跪倒一片。
磕頭聲、感激的哭嚎聲匯成一片,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對超凡力量的敬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頭,襯著依舊站立的青衫身影,愈發顯得其卓爾不群,宛如濁世中唯一的光源。
李琛此時才勉強扶著洞壁挪出來,恰好看到這萬人跪拜、感激涕零的震撼一幕。
看到那立於眾人之前、沐浴在感激與敬畏目光中的青衫背影,整個人再次呆住,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震撼愈發強烈。
清源處理完最後一個重傷員,直起身,環視周圍跪倒一片的人群,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走到鍾素安身側稍後,低聲道:“師兄,外傷暫時無礙,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眼中依舊藏著惶恐的倖存者,尤其是婦孺和老人們。
“……這麼多人,沒吃沒喝,躲過魔災,也熬不過幾天。”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潑入滾油。
跪地感激的人群中,一些稍微清醒的人聽到這話,臉上的激動和希冀迅速褪去,重新被絕望和茫然取代。
剛剛升起的希望之光,又要被殘酷的現實吞噬。
一個看起來像是老兵頭目的人,掙扎著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聲音沙啞帶著懇求:
“仙長……求仙長慈悲,指點一條活路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青衫身影之上。
剛剛經歷神蹟,他們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將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這位深不可測的“仙長”身上。
氛圍,從之前的純粹感激,悄然變得複雜起來,多了沉甸甸的現實壓力和無聲的祈求。
鍾素安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飽經苦難、此刻又寫滿期盼與無助的臉龐,最後落向遠方更加荒蕪的地平線。
救治傷患易,安頓生計難。這數百張嗷嗷待哺的嘴,才是真正擺在面前的難題。
清風捲過,帶起灰燼,卻吹不散籠罩在倖存者心頭的新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