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石少堅，他的遭遇截然不同。
踏入碧霄天沒多久，他就覺得周圍雲霧變得格外“順從”。
心念微動，前方阻礙的雲氣便自行散開，彷彿此地主宰。
一絲得意剛爬上嘴角，周遭景物便如水波般盪漾開來。
再定睛，他已站在茅山戒律堂前廣場的高臺上。
臺下，黑壓壓站滿了各脈弟子，許多平日裡對他愛答不理、甚至暗含鄙夷的面孔。
此刻都寫滿了敬畏與謙卑，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石師兄道法精深，為我輩楷模，此次發現那株三百年份的蘊靈草，合該歸師兄所有！”
一個平日裡發現靈藥、恨不得藏進懷裡的師弟，此刻滿臉諂媚，主動將一株靈氣盎然的藥草捧到他面前。
石少堅矜持地嗯了一聲，隨手接過，看也不看便納入袖中。
那師弟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退下。
“少堅師兄……”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羞怯。
是一位容貌秀麗的女弟子，此刻雙頰緋紅，眼波流轉，偷偷塞給他一個繡工精緻的香囊。
“這是……這是我親手繡的，望師兄不棄……”
石少堅心中暢快無比，手指看似無意地掠過女子細膩的手背，感受著對方微微一顫，對方卻不敢縮回，反而低下頭，耳根都紅了。
他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尤其是掌控這些美麗女子的快感，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幻境隨心而變，石少堅修為一路高歌猛進，將同輩遠遠甩開。
父親石堅威嚴的臉上也露出罕見的讚許。
他已經開始，尋個機會，揪住那位總是溫和微笑的掌教師兄鍾素安的一個小錯處，然後發難，聯合父親一系的勢力，輕而易舉地將其扳倒……
到時候，自己便是茅山掌教！
無上權力！資源任予任取！所有人都要跪伏在他腳下！
看誰還敢背後議論他是仗著父親威勢！看誰還敢用那種鄙夷的眼神看他！
石少堅沉醉在這由權力和慾望編織的美夢裡，理智被貪婪吞噬，行為越發肆無忌憚。
呵斥長老，挪用公帑，甚至幻想中強行將那位送香囊的女弟子拉入懷中，對方也只是嬌羞掙扎幾下，便順從了……
就在石少堅志得意滿，覺得一切盡在掌握，連這碧霄天煉心路也不過如此之時。
幻象陡然劇變！
晴朗的天空瞬間陰雲密佈，雷霆滾滾！
他發現自己被粗暴地從高臺上拽下，扔在了戒律堂冰冷的大殿中央！
周圍站滿了人，不再是敬畏，而是無比的憤怒和鄙夷！
“石少堅！你仗勢欺人，強奪師弟靈藥，證據確鑿！”
“石少堅！你行為不端，威逼利誘女弟子，此乃她血淚控訴狀！”
“石少堅！你挪用宗門資源，賬目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一聲聲厲喝，如同冰冷的刀子，將他從美夢中狠狠刺醒。
那些平日裡對他敢怒不敢言的同門，此刻紛紛站出來，指證他的惡行，目光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
他驚慌失措地尋找父親的身影，卻看到石堅臉色鐵青，站在一旁，眼中不再是讚許，而是震驚、失望，甚至有一絲……無力？
“不……不是這樣的！你們誣衊我！”石少堅試圖掙扎，卻發現一身修為彷彿被無形鎖鏈捆住，難以調動分毫。
就在這時，大殿主位之上，空間微微波動，掌教鍾素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同萬載寒冰，周身散發著代天執罰、不容置疑的恐怖威壓！
整個戒律堂的空氣瞬間凝固，落針可聞。
鍾素安的目光落下，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釘在石少堅身上。
“石少堅。”聲音平靜，卻如同九天雷霆，直接炸響在他的神魂最深處。
“你仗勢欺人，心術不正，屢觸門規，罪證如山，罪無可赦！”
鍾素安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道純淨到極致、恐怖到極致的紫色神雷，雷光中蘊含的天威，讓在場所有人神魂戰慄！
“不——父親救我！”石少堅發出淒厲絕望的尖叫，拼命望向石堅。
但石堅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顫抖，竟沒有出聲。
鍾素安的手指輕輕一點。
那道紫色神雷如同天罰，瞬間跨越空間，劈落在石少堅身上！
“啊——！”
無法形容的痛苦瞬間席捲了每一寸血肉、每一個念頭！
在雷霆之下，他感覺自己就像烈日下的露珠，所有修為、所有野心、所有慾望，都在瞬間被蒸發、淨化！
那種形神俱滅、徹底歸於虛無的大恐怖、大痛苦，真實得無以復加！
而這還未結束！
他甚至“看到”父親石堅因教子無方、縱容包庇，被盛怒的鐘素安斥責，當場廢去一身修為，打斷經脈。
如同死狗般拖出山門，晚景悽慘無比！所有依附他們父子的勢力樹倒猢猻散！
“爹！掌教師兄饒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在最後一刻，極致的恐懼與無盡的悔恨才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徹底清醒，但為時已晚。
幻境中的“死亡”體驗無比真實，讓他神魂劇痛，彷彿真的死過一回。
雖然只是幻境，但那種被絕對力量無情審判、毀滅的恐怖感覺。
以及連累父親、讓父親蒙羞遭難的強烈愧疚，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砸進他的靈魂深處。
幻境破碎，石少堅猛地驚醒，依舊站在碧霄天的雲海之上。
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般被冷汗浸透，四肢冰涼，不住地顫抖。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雷霆劈碎的劇痛。
看向雲霄殿方向的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敬畏。
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妄念和囂張氣焰，也被那一道“紫色神雷”徹底劈散、滌盪。
他第一次真正開始收斂，開始反思，修為竟也因這極致的恐懼刺激和心神的劇烈收斂而意外地提升、凝聚。
七個人先後用不同的方式破開了自己的心魔幻境，過程無一不是兇險萬分，在沉淪和清醒的邊緣掙扎。
幻境的逼真和情感的衝擊，幾乎讓他們真假難辨。
但最終，他們都靠著或堅韌的意志、或過去的積累、或關鍵時刻的醒悟、或對師長的敬畏，艱難地挺了過來。
經過這番煉心洗練，他們的心境修為得到了質的飛躍，神識變得空前凝練、通透、堅韌。
碧霄天濃郁又帶著特殊淬鍊特性的靈氣，好像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湧進他們體內，推動著他們的修為向更高的層次發起最後的衝鋒。
咔嚓！咔嚓…咔嚓…
接連不斷、細微卻清晰的壁壘破碎聲在乳白色的雲海裡響起。
鍾邦周身寒氣凜冽，一枚通體冰藍、散發著極致寒意的金丹凝聚成型，緩緩沉浮。
阿帆身前凌空浮現的道道玄奧符籙虛影最終收斂，融入一枚金光燦燦、表面有天然符紋流轉的金丹之中。
秋生、文才、嘉樂、清源、石少堅……氣海之內，一枚枚蘊含著各自道途特性和心境感悟的金丹，逐一凝聚、穩固！
金丹期！
七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突破了困擾已久的瓶頸，成功結丹！
強大的靈壓交織在一起，把周圍死寂的雲霧都排開了一圈空白地帶。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臉上帶著疲憊、後怕，還有難以掩飾的欣喜和成長。
不用多說，彼此眼神裡交流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趕緊離開碧霄天，返回各自洞府，急需鞏固這來之不易的修為境界。
雲霄殿內，靜坐的鐘素安慢慢睜開眼，目光好像穿透了空間阻隔，把碧霄天裡發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石少堅幻境中的最終結局和那刻骨銘心的恐懼。
他目光深邃如星海，看不出絲毫喜怒，只是指尖在青玉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幻由心生，劫由心造。能借此照見本心汙垢，生出真正的敬畏，並懸崖勒馬，猶未晚也。”
鍾素安低聲自語，像嘆息，又像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