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猛地轉過身,道袍下襬帶起一陣冷風。
他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身後一眾弟子。
嘉樂、秋生、文才等人臉上還清晰殘留著聽到那驚天陰謀後的震驚與憤怒,眼底深處更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駭然。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的混合氣味,祠堂內搖曳的火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又扭曲,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一群躁動不安的鬼魅。
“師父…”嘉樂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發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剛才他說…好多地方同時…”
“沒錯!”四目斬釘截鐵打斷他,每個字都像淬火的鐵釘砸在地上,濺起無形的火星。
“任家鎮,就是冰山一角!他們這是要掀翻整架馬車!
更大的風暴,已經撲到臉前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四目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強行壓下胸腔翻騰的驚怒,目光掃過每一個弟子驚疑不定的臉:
“都愣著幹甚麼?等人家擺好筵席請我們嗎?
立刻清理戰場!所有邪祟殘留,半點不留,全給我燒乾淨!灰燼都要揚了!
把這雜碎的屍體和邪符帶上!都是鐵證!
我們必須用最快速度趕回山上!遲一步,怕是都要栽在這鬼地方!”
眾弟子被這吼聲激得一震,立刻強壓心頭震撼,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引火符竄起幽藍火焰,貪婪而迅疾地舔舐著地面上殘留的焦黑屍塊和粘稠汙血,發出噼啪的輕微爆響,空氣中焦臭混合著奇異的腥甜氣味更加濃烈。
片刻後,祠堂外空地上。
夜風似乎更冷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飛。
焦糊與屍臭混合的氣味頑固地裹在夜風裡,黏膩地糊在每個人臉上,幾乎令人作嘔。
四目站在最前,身形挺拔如松,但緊抿的嘴唇和眼底的焦灼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身後十餘弟子人人面色鐵青,空氣中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和麵對未知前路的沉重壓抑,幾乎凝成實質。
那具被符籙層層封印、裹得如同粽子的教徒屍體和裝著邪符的布袋,由兩名體格最壯、神色沉穩的弟子牢牢捆在背上。
四目瞥了一眼那破敗陰森的祠堂,殘破的門窗像黑洞洞的眼睛注視著他們離開,不再有半分留戀,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短促的字:“走!”
一行人無聲沒入濃重的夜色,沿著崎嶇山道朝著茅山方向疾行。
四目一馬當先,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元嬰期神識如同無形卻極度敏銳的蛛網,最大限度鋪開,細緻地過濾著沿途每一寸草木的異動、每一絲氣流的異常。
剛剛獲悉的惡毒陰謀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心口,讓他不敢有絲毫喘息,後背的肌肉始終緊繃著。
殘陽早已徹底沉入墨黑的山脊,最後的天光掙扎著把天際線附近的雲翳染成一片汙濁的暗紅,很快,這最後的光亮也被洶湧的黑暗吞噬。
稀疏的星子畏縮地閃爍了幾下,便被流雲遮掩。
月色黯淡,僅能勉強勾勒出山巒和樹木扭曲猙獰的輪廓。
一行人匆忙趕路的影子在碎石路面上被拉扯得細長扭曲,晃動如同鬼影。
幾名年輕弟子忍不住頻頻回頭,目光驚疑不定地掠過那具被符籙鎮壓、隨著師兄步伐微微晃動的屍體,眼神裡交織著痛恨、後怕與未散的驚悸。
四目走在最前,步伐沉穩健碩,每一步都像鐵釘砸入地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在這寂靜的夜山裡傳出老遠。
他臉上不見半分平日裡的戲謔跳脫,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肅殺,眉頭擰成死結。
銳利如鷹隼的目光不斷刮過道路兩側愈發幽深詭譎、彷彿潛藏無數眼睛的林影。
右手始終縮在寬大道袍袖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死死捻著那枚刻滿詭異獸紋的黑色骨符。
冰冷硌手的觸感,連同它所代表的掘根斷脈、禍亂神州的惡毒謀劃,像帶著毒刺的藤蔓般死死纏繞著他的神經,越收越緊。
風不知何時忽然變了調,帶上了某種刻意的尖嘯,捲起地面的塵土和枯葉,劈頭蓋臉地打向一行人,迷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風裡更裹挾著一股子若有若無、卻直鑽鼻腔的腥氣。
不似新鮮血液,更像是陳年血鏽混合了腐敗藥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穢物,嗆得人鼻子發癢,心頭莫名煩躁悸動。
“師傅,”嘉樂緊挨著四目,幾乎貼著他耳根,聲音壓得極低,氣息都因緊張而有些不穩。
“這風…邪門得很…颳得人心裡頭發毛。
而且,您聽,蟲鳴好像都絕了,周圍是不是靜得太過分了?”
四目沒有立刻搭話,眼珠微不可察地向左側急速一轉,掠過那片無風卻自己劇烈晃動的濃密灌木叢。
腳下速度不減反增,只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哼聲:“哼,藏頭露尾的雜碎,憋不住了而已。
叫大夥都把招子放亮,傢伙事握緊,步子再給我快些!我們必…”
話音未落——
一聲淒厲尖銳到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唿哨聲,猛地從前頭山坡後炸起!
聲音尖銳扭曲,根本不是已知任何鳥獸活物能發出的,充滿了原始的、蠻荒的、純粹至極的惡意。
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銼在每個人的神經上,徹底撕碎了這山野黃昏最後一絲虛假的寧靜!
同一瞬間!
眾人腳下原本堅硬的山道地面詭異地、劇烈地一顫!
並非地龍翻身的整體搖晃,而是某種陰毒的、針對性的、來自腳底深處的翻湧!
噗!噗!噗!噗!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破裂聲爆響!
數十條漆黑粘稠、扭曲蠕動、完全由實質化陰影與汙穢邪氣凝聚而成的影刺,毫無徵兆地破開堅硬的土石路面,瘋竄了出來!
它們像被詛咒復活的活蛇,又像是某種噩夢生物的觸手,表面不斷流淌著暗紅似血的詭異符文,散發出凍徹骨髓的陰寒與滔天的怨毒!
這些邪惡的觸手一冒頭,根本無需辨認,就如同擁有生命和目的一般,閃電般躥起,死死纏向隊伍中所有人的腳踝、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