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張一謀終於再也忍受不了,崩潰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已經三天沒有出門。
不吃,不喝,不睡。
只是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陳亭打來電話,他不敢接,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怎麼面對兩個孩子。
助理小龐送來飯菜,他不吃,因為他沒有胃口。
律師送來檔案,他不看,因為他知道,無論籤不簽字,他都已經輸了。
他輸掉的,不只是500萬到600萬罰款。
他輸掉的,是“國師”的名號,是二十年來積累的聲譽,是觀眾對他的信任和尊重。
他輸掉的,是他最珍視的東西——尊嚴。
張一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頭髮花白,像個乞丐。
這就是“國師”嗎?
這就是那個曾經站在歐洲三大國際電影節的紅毯上,接受全世界掌聲的大導演嗎?
他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跪給任何人,而是跪給命運,跪給時代,跪給他自己犯下的錯誤。
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一謀,做人要老實,做事要踏實。”
他很老實,很踏實,但“一失足成千古恨”。
凌晨三點。
張一謀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六份檔案。
第一份,是錫山市濱湖區人口和計劃生育局的《社會撫養費徵收告知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經調查核實,張一謀2001年、2004年不符合規定多生育兩個孩子,根據《江蘇省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應繳納社會撫養費共計人民幣元。
五百四十八萬七千八百五十四元。
這個數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的心。
他有這筆錢嗎?
表面上,他是全球著名的華人大導演,應該很有錢。
但實際上,他手裡幾乎沒甚麼現金。
他對錢沒甚麼概念,一家子的吃喝拉撒,都是曾經的好兄弟“張維平”一力承擔的,他從來都沒過問過。
而他的導演的片酬和影片的分紅,張維平則一直以各種理由在剋扣以及拖延。
張一謀站起身,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開啟櫃門。
裡面放著一疊檔案。
那是他和新畫面影業合作的全部財務記錄。
2002年,《英雄》,票房2.5億。
按照約定,他應該分得至少800萬。
但張維平說:“一謀,錢先放在公司,給你做投資,將來分紅更多。”
他只拿到了50萬現金,剩下的,是一張張白條。
2004年,《十面埋伏》,票房1.5億。
按照約定,他應該分得至少500萬。但張維平說:“一謀,公司現在資金緊張,先欠著,將來一起算。”
他只拿到了30萬現金,剩下的,又是一張張白條。
2005年,《千里走單騎》,票房3000萬,投資6000萬,虧損。
張維平說:“一謀,這片子虧了,你的片酬就先別拿了,還有之前的分紅也遲些結算,吧!公司資金壓力太大,快扛不住了。”
結果,他一分錢都沒拿到。
四年,三部電影,票房超過4億,這還不算賣海外版權賺的綠油油的美金。
可他實際分到手的現金,還不到200萬。
其他的錢,都被張維平以“投資”、“欠賬”、“分擔虧損”、“現金流緊張”、“籌備下一部大片”等等花裡胡哨的名義,扣下了。
他手裡有的,只是新畫面影業的一堆白條,和一張張維平畫的餅。
當然,如果張維平這傢伙還要追討影片虧損的責任的話,自己手中的這些個欠錢的白條,估計都不夠填坑的。
以自己這麼多年來和那傢伙合作的經驗,深知他底子裡的狠辣。
為了錢,他是任何事都做得出來的。
而現在,自己已經和他決裂,再無任何情分可言,這把刀捅向自己的機率還是很高的。
撇開復雜的心情,張一謀翻到第二份檔案,是銀行對賬單。
張一謀看著上面的數字,心如刀絞。
個人賬戶餘額:87.6萬元。
這就是他全部的現金,堂堂國際大導演,他就只有這點兒存款。
87.6萬,連罰款的零頭都不夠。
接著往下翻,是房產證。
三套房產,燕京兩套、錫山一套。
燕京的一套別墅和一套商品房,總價值不到五百萬。
關鍵這些都是按揭的,還有大量貸款沒還。
錫山的房產,更別提了,掛在新畫面的名下,和他老謀子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他看著這些房產證,苦笑。
堂堂國際大導演,卻連500萬的救命錢都湊不出來。
下面的三份是解約書,也是催命符。
某白酒品牌,違約金:80萬元。
某汽車品牌,違約金:120萬元。
某房地產專案,違約金:60萬元。
總計260萬元。
這個數字,令他本就窘迫的財務狀況,更是雪上加霜。
張一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七天的時間,一切的變了,自己的境遇,一下子從天堂墜入了地獄。
違約金260萬,加上罰款548萬,總計808萬。
而他,只有87.6萬現金。
缺口:720.4萬。
他拿不出來。
他真的拿不出來。
張一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頭髮花白,像個乞丐。
這就還是意氣風發的自己嗎?
這還是那個曾經站在歐洲三大國際電影節的紅毯上,接受全世界掌聲的大導演嗎?
他張一謀,經歷過浩劫,經歷過下鄉,經歷過貧窮,經歷過無數困難。
他不會被這點挫折打倒。
但是……
他該怎麼辦?
他身無分文,負債累累,資產被凍結,專案被暫停,家人被牽連。
他拿甚麼來保護他的孩子?
他拿甚麼來償還這些債務?
他拿甚麼來重新開始?
張一謀閉上眼睛,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
不是絕望,不是想死,而是……無力。
一種深深的、徹底的、無法掙脫的無力感。
就像被困在沼澤裡,越掙扎,陷得越深。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張一謀睜開眼睛。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早晨六點十五分。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
又是記者?
他們到底要逼自己到甚麼地步?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一身職業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