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4000)
楊節啞口無言,楞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用商量的語氣和李洪昌說:“那這個,不是說要給馬補充營養,驅蟲啥的,那能不能快點?”
李洪昌嘆了口氣:“導演,這馬是為咱們劇組拍戲才這樣的,那這檢查、調理、康復的費用,合著不能再讓人家出吧?”
楊節一跺腳:“行!我出,你滿意了吧?”
李洪昌搖頭:“是走公賬還是你私人掏腰包,你可得說清楚嘍。”
“你……”楊節轉身就走,摔門而出。
李洪昌呵呵笑著把報告收好,拿起桌上電話給白鐵軍撥了過去:“鐵軍啊,我把報告給楊節看了。另外,她讓我通知你,來劇組排練,到時候在晚會上唱《敢問路在何方》。”
李洪昌的電話前腳剛掛,王服林的電話後腳就打進來了,一開口,又是熟悉的口吻:“聽說了麼?戴臺在審查節目的時候問楊節,怎麼沒小白龍啊?他歌唱的多好啊,怎麼換了個不是劇組的人來唱啊?”
就是吧,老王這語調,跟曹正淳有的比……戴臺說話是這個腔調嗎?
對了,季昌明這會兒正給86版西遊記配音呢。他給布金寺的老方丈等角色配音。
電話裡,老王聲音都透著八卦:“餵我說,你小子啥時候入戴臺的眼了?”
白鐵軍笑著回答:“那還不是沾您的光,戴臺這是愛屋及烏。”一句話就把老王給拍舒坦了。
不過,戴臺確實夠看重老王的,電視劇《紅樓夢》播出後,戴臺特意填詞一首:“雖存瑕點玉尤真,但願微解其中味。”
“……”
進入12月,又有人摸進楊節家打小報告:“導演,白鐵軍這些天可忙壞了,今天請這個、明天請那個的——您說他到底想幹甚麼呀?”
楊節氣呼呼甩了一句:“他愛幹甚麼就幹甚麼,我可管不著!”
這人琢磨著她這句話,透露出來的資訊量有些大啊……
其實哪有那麼多陰謀。白鐵軍忙著請客,理由簡單得很;
觀音菩薩左大玢老師來了,他如今也算是個東道主,能不好好安排嗎?
“唐僧他媽”馬蘭來了,要不要見?
白骨精(村姑)楊俊來了,這也得見吧?
還有唐王張志明、老丈韓善續、彌勒佛鐵牛……這些外地演員紛紛在京城雲集。
其中,有的是之前合作過的,見了面就要給他轉介紹別的演員;有的是他一直仰慕、卻緣慳一面的——就比如趙麗蓉老師。
白鐵軍幾乎是纏著李洪昌,非要讓他帶自己去見趙媽不可。
趙媽今年58了,比楊節還大一歲。
李洪昌看著白鐵軍拎的這些東西直皺眉頭:“你給人拿這些合適嗎?”
白鐵軍一不拿點心,二不拿海產乾貨,偏偏拿了兩盒特級茶葉,兩條好煙,以及兩瓶馬上就要火起來的“四特酒”!
他當然知道趙媽有幾樣心頭好:愛抽菸、愛喝茶、愛聽戲、還有愛看電影!所以一上來就投其所好。
聽了這小子的解釋,李洪昌若有所思:“鐵軍,你該不會圖人趙老師甚麼吧?對王服林,你都沒這麼上心過……”
啥人呀這是,非把他想的那麼庸俗,就不能是他對老一輩藝術家的敬仰嗎?
陸續來的演員太多,劇組之前包下來的青雲招待所已經住不下了,又緊急借用了“財神爺”的內部招待所供演員們居住。
同時,楊節更是讓本地的全都回自己家住,把房間給騰出來!
趙媽如今就住在財神爺的招待所。不知是巧合,還是楊節的巧思,她居然跟向梅住一間屋。
她倆一個是“車遲國王后”,一個是“烏雞國王后”,身份倒也對等。
“……”
趙媽這會兒在演藝圈的地位挺特殊的:她是評劇界與新風霞齊名的“角兒”;是影視圈的“新面孔”;是老百姓心中的“半熟臉兒”。
還不是日後那個光靠節目都能幫忙抓間諜的小品王。
楊節邀請她來演整場晚會的壓軸小品《櫃中緣》,還挺重視她的;和趙媽一起演出的還有朱紫國國王壟鳴,以及黑熊精項漢。
沒錯,這節目正是個小品!這也是趙麗蓉第一次出演小品,算是為她日後的小品王之路,開了一次先河。
趙媽聽說製片人特意來拜訪她,整的還挺緊張——直到李洪昌說明來意,又把白鐵軍介紹給她,趙媽這才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趙麗蓉端著茶杯,上上下下把這小夥子瞧了個遍。心裡頭暗暗點頭:這孩子往那兒一站,就挺利索,身條順溜,眉眼清清爽爽,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說話也痛快,沒那些個油腔滑調的臭毛病——難怪能演小白龍。
等他那幾樣好煙、好酒、好茶往桌上一擱,趙媽心裡就更舒坦了。
趙媽還專門拿起來一瓶酒瞧了瞧:“四特?這牌子新啊,是甚麼香型?”
“趙老師,這個酒既不是醬香,也不是濃香和清香型,它是用整粒的江西大米為原料,在用江西龍虎山的紅砂石壘成的紅褚條石窖池裡發酵出來的。我也是機緣巧合碰到的,他們來京城準備參加春節期間農展館舉辦的農副產品展銷會……我有預感,這個酒一定能一鳴驚人!”
這年輕人,有意思。
趙老師一開口就是那特有的、聽過後就忘不掉的唐山口音:“你揍啥來了?”
白鐵軍直球出擊:“我是來送禮的。”
旁邊李洪昌恨不得捂他的嘴,有你這麼說話的麼……
結果趙媽非但沒生氣,反倒哈哈樂了兩色:“你這小孩,對我的胃口。”
李洪昌不知道的是趙媽這人吧,性格隨和,沒有架子,但也不輕易見生人。
要沒他帶著,白鐵軍根本見不著她。
趙媽給他們二人沏上茶,以一個她感興趣的話題作為開場:“白鐵軍,你跟我說說,你是怎麼跟孫猴子一塊兒飛天遁地的?”
白鐵軍下意識就想用唐山話來回答,可是他不會……但是這對嗎?白鐵軍就該說唐山話呀!
他簡單為趙媽講述了一遍威亞的原理,還主動發出邀請:“之前左大玢老師就體驗過威亞,我覺得趙老師完全也可以來體驗一下。”
趙媽臉上表情一凝:“你想找我拍戲?”
白鐵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完全不知道委婉為何物:“我螚了個本子,《穆桂英掛帥》,我的導演,王服林當總監製,我李叔當製片主任。”
趙媽驚訝道:“你這麼年輕都當導演了?那你覺著我能演個啥?”
白鐵軍脫口而出:“佘太君!”連一丁點兒猶豫都沒有,一看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之前鄧潔來參與綠幕拍攝的時候,白鐵軍就問過她願不願意在他的新戲裡演佘太君。
鄧潔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婉拒了。她擔心地說:“佘太君百歲高齡還能掛帥出征,那得是多從容、多見過世面的人啊。我這點閱歷,真怕演不出那份沉甸甸的氣質……”
白鐵軍變退而求其次,問她想不想演蕭太后這個角色,這回鄧潔立馬就答應了,還拿話挑他理呢:“我的好二爺,這等好事你終於想起我來了。不用說,你的林妹妹跟寶妹妹肯定又拿到極好的角色了吧?”
白鐵軍撓著鼻子說:“她倆也和你一樣,都是配角。一個演楊排風,一個演楊八姐。”
“……”
趙媽一聽白鐵軍居然想找她演佘太君?猶豫了一下,還是婉拒道:“這你該請筱俊亭才是,她跟我是同行,以《打金枝》中的佘太君形象聞名,有鐵嗓子的美名。你要是想請她,我可以幫你去說!”
白鐵軍自有一套說辭:“我當然知道在評劇界一提佘太君,立馬會想到筱俊亭老師,但是我也有我的考慮。”
趙媽好奇地問:“哦,能說不?”
“在您面前我當然知無不言。首先《穆桂英掛帥》這只是第一部,要是能一炮而紅,就會有第二部、第三部……
其次,電視劇和戲曲、舞臺劇還是不太一樣。電視強調覆蓋觀眾心中的情感投射點,以求達到極致的共情。所以我們的拍法也會《西遊記》不太一樣。它會更直接地呈現咱們老百姓認同的那套價值觀:楊家將“忠勇報國、滿門忠烈。”
因此,人物就會被高度的型別化。型別化的標準就是要挑選有“觀眾緣”的演員,就比如趙媽你,有一個天然優勢——您往那一站,觀眾就認“這是個好老太太”。不用演,觀眾就把情緒帶進去了。這在戲曲行裡叫‘碰頭好’,觀眾一看見您就先叫好,您再開口,那還得了?
這小子話裡全是新詞兒——啥投射、啥型別化,趙麗蓉聽不太明白。但“觀眾緣”她聽懂了:說她有觀眾緣,這是撓到癢癢肉了。
她之前不管是《花為媒》還是《楊三姐告狀》,演的角色都特別接地氣,老百姓就是認她這張臉。從這個角度一想,佘太君好像也不是不能演?
趙媽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小子,你管我叫啥?”
白鐵軍本來就是順杆子就上的主兒:“嘿嘿,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一見您就覺得特別親,跟我媽似的……”
旁邊李洪昌白眼都快翻出窗戶去了,他媽是大青衣,端莊了一輩子,啥時候一口唐山味兒了?
趙老師沒再跟他掰扯這個,轉而問:“那還是配音唄?”
誰知白鐵軍語出驚人:“不,這回我要現場收音,就要您的原聲!”
趙媽都懵了:“啥啥啥!揍佘太君說唐山話?”
“按史實肯定不對。可穆桂英是演義故事,藝術加工完全成立。您又在《楊三姐告狀》裡演過楊母,那個老太太的形象多經典啊!從楊母到佘太君,戲路一脈相承——都是忠厚、善良、有主見的老太太。楊門女將的故事本來就是唱出來的,誰唱誰就用誰的腔兒。您用唐山話唱了一輩子評劇,觀眾認;拍電視劇用原聲,觀眾照樣認。到時候您一出場,保準觀眾一眼就記住您。”
這……趙麗蓉瞬間就想到了:有可能會捱罵。但也有可能成功塑造出一個經典角色。
但是在“突破自我、挑戰極限”這件事兒上,她恰恰又是最拼命的那一個!
就比如她不識字,卻為了能在春晚現場懸腕寫下“貨真價實”四個大字,苦練了幾個月,用掉了七八十斤宣紙!
為了《媽媽的今天》,她學探戈;為了《如此包裝》,她把評劇改成rap;為了1999年春晚《老將出馬》,當時71歲的她從頭苦練英文,唱出我心永恆……
老太太她就認一條:不能喂觀眾剩飯。
拍攝《過年》時,她腿傷嚴重,卻偷偷用暖水袋熱敷不告訴導演,因為她不想讓觀眾看到她痛苦的樣子,說“痛苦留給自己,歡樂才能灑向人間”;
在《如此包裝》最後那一跪,正是因為她膝蓋積水、疼痛難忍導致的踉蹌,觀眾卻以為是喜劇效果……
“……”
趙媽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茶杯又放下。
“拿本子來,我看看。”
白鐵軍大喜:“明天我就給您送來!”
趙媽又抬眼對他說:“咱可先說好,我要是覺著拿不住,你可別怨我。”
“不怨。”
“你要讓我說唐山話,臺詞得按我的說法來。”
“全聽您的!”
這小子……趙媽忽然笑了,笑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行,那就試試唄。”
“……”
從招待所出來,李洪昌看著白鐵軍直搖頭:“難怪你小子能發財,這下我對你那部戲更有信心了。”
下午,白鐵軍照常過去排練。
楊節身為總導演,也照常對他愛搭不理的,拿他當空氣……
但是沒關係,還有王琮秋呢。
白鐵軍一來就被他拉去搞布光,白鐵軍也挺無奈的:“王叔,舞臺布光這不是我擅長的呀。”
“裝是不是?你小子給我裝!外科大夫還能織不了毛衣?趕緊的!”
白鐵軍一邊嘆氣,一邊幫他搞燈光設計。人家幹這活兒可都是收錢的,收費還不便宜;可到了他這兒,直接被白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