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回到姑媽家時。
姑媽已經睡了,堂屋裡黑著燈。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方框。
他摸黑進了自己的房間。
把破了好幾道口子的外衣脫下來扔在椅子上,往床上一躺。
神識習慣性地鋪開,籠罩了整個任家鎮。
義莊裡,九叔點著油燈,在前院坐了一會兒。
文才已經回屋睡了,鼾聲隔著牆都能聽見。
九叔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盯著油燈的火焰出神。
今晚的事,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自家徒弟秋生的性子誰不知道。
平時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
今天倒好,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任家公館去了。
而且剛好趕上屍變的任老太爺襲擊任發。
這也太巧了。
更讓人好奇的是他的身手。
九叔回憶起秋生跟任老太爺周旋的樣子。
那具殭屍在地下養了二十年,屍氣重得連他都覺得棘手。
秋生這個連《茅山築基功》都沒練明白的傢伙。
居然能在它手下撐那麼久。
還把它擋在樓梯口一步都沒讓它上去。
九叔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這小子……”
他想起遷墳那天,秋生說的那些話。
甚麼蜻蜓點水穴,甚麼洋灰封了明堂。
一套一套的。
比他這個當師父的講得還清楚。
當時他只當是這孩子突然開竅了,心裡還挺高興。
現在想想,這開竅也開得太突然了。
九叔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管他呢,開竅了總比沒開竅強。”
九叔是真的這麼想的。
秋生跟了他很多年,他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一直覺得虧欠。
責怪自己不會教徒弟。
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師父追著屁股後面教,他滿山遍野地跑。
後來吃了大虧才收心。
秋生現在開竅了,不管是因為甚麼,都是好事。
至於為甚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
九叔心想,覺得可能是這孩子以前藏拙了。
他見過不少這樣的。
平時吊兒郎當的,真到要命的時候,本事就露出來了。
“上進了就好。”
九叔把茶一口喝了,起身回屋。
他躺在床上,腦子裡還是今晚的畫面。
秋生擋在樓梯口,任老太爺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衣服,都沒退一步。
的確不孬。
沒有給他林九丟人。
不過……
他心裡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秋生那小子,不會是看上任發的女兒了吧?
不然怎麼那麼巧?
……
九叔閉上眼睛,嘴角含笑,慢慢地睡著了。
看到九叔睡下之後,秋生繼續用神識掃描任家鎮周邊。
他有種直覺。
任老太爺屍變的幕後黑手,很快就要露面了。
鎮外的墳山上。
任老太爺的墳還開著口子,棺材已經被抬走了,剩下一個黑漆漆的大坑。
月光照在坑裡,把坑底的黃土照得發白。
周圍的墳包在夜色中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點磷火飄過,在草叢間忽明忽暗。
後半夜的時候。
一個枯瘦的老頭從黃泥小路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頭髮花白,扎著一個歪歪斜斜的髮髻。
臉上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
顴骨高聳,眼窩凹陷。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棵枯了的老樹。
他的身後跟著一具殭屍。
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面色灰黑,雙手平伸,一蹦一蹦地跟著他。
秋生認出了那具殭屍的品級。
只是最低等的行屍。
動作僵硬,沒有甚麼靈智。
只能聽主人的指令做些簡單的事情。
跟任老太爺比起來,差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老頭走到任老太爺的墳坑邊上,低頭往坑裡看了看。
他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坑底的土。
在指尖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沒了……屍氣散了……”
他站起來,在墳坑邊上來回走了幾步,嘴裡唸唸有詞。
他身上的法力波動很弱,大概也就是人師中期的水平。
比九叔比差遠了。
老頭唸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一面小旗子,插在墳坑邊上。
又掏出一張黃符。
咬破中指在符上畫了幾筆,貼在小旗子旁邊。
然後他盤腿坐下,雙手掐了一個訣,閉著眼睛開始作法。
墳坑裡的泥土微微顫動了一下。
老頭眉頭一皺,加大了法力輸出。
他額頭上的青筋暴了起來,臉色從蠟黃變成了潮紅,嘴唇哆嗦著。
唸咒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墳坑裡的泥土顫得更厲害了,有幾塊碎土從坑壁上掉下來,落在坑底。
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然而下一刻。
“噗——”
老頭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濺在面前的小旗子和黃符上。
他的身體往後一仰,雙手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臉色從潮紅變成了慘白,像是被人抽乾了血。
“誰?”
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憤怒和恐懼。
“誰壞了我二十年的局?”
他掙扎著爬起來,跪在墳坑邊上。
雙手撐著地面,眼睛在夜色中四處亂掃。
“難道是林九?”他咬著牙,聲音裡滿是恨意。
“林九,是你壞我好事?
二十年,我養了二十年啊!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老頭憤怒地捶著地面。
枯瘦的拳頭砸在泥土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墳山上回蕩。
身後那具行屍被他吵得不安分起來,在原地蹦了兩下,發出“嗬、嗬”的聲音。
“閉嘴!”老頭回頭罵了一句。
行屍立刻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
老頭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臉上的憤怒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算計。
“沒關係,二十年我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任家……嘿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任發那個蠢貨,當年害我,這筆賬,我慢慢跟他算。”
他轉身往山下走,那具行屍一蹦一蹦地跟在後面。
“先找個地方歇幾天,等風頭過了,再來收拾任家。
林九總不能天天守著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秋生躺在床上,慢慢地把神識收回來。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原來是他。”秋生自語道。
二十年的局,養屍,害任發……
看來當年給任老太爺點蜻蜓點水穴的那個陰陽先生,就是這老東西。
他跟任發有仇,故意點了那塊地,又讓任發在墳前鋪洋灰,把明堂封死。
地氣倒灌,把任老太爺養成了一具殭屍。
二十年後不管任發遷不遷墳,任老太爺都會屍變,任家都逃不過這一劫。
這個局,布了二十年,夠狠的。
秋生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鞋,拿起那件破了幾道口子的外衣披上。
他推開窗戶,翻了出去。
朝墳山的方向去。
老頭的腳程不快,秋生的神識一直鎖著他,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老頭下了墳山,沿著田埂往西走。
走了大約兩裡地,在一片竹林邊上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牆塌了一半,屋頂也漏了,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老頭鑽了進去,那具行屍蹦到門口,直挺挺地站著,像是在放哨。
老頭在裡面生了一堆火,烤了烤手。
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小塊塞進嘴裡。
嚼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秋生站在竹林外面,看著那座破廟。
行屍先發現了他。
那東西朝他的方向看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破廟裡的老頭猛地抬起頭。
“誰?”
他抓起身邊的一根桃木杖,從破廟裡衝了出來。
看見秋生的瞬間,他神情一怔。
上下打量了秋生一番,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輕蔑。
“一個毛頭小子?”他冷笑了一聲,“大半夜的不睡覺,跑這兒來送死?”
秋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老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握緊手裡的桃木杖。
“你是林九的徒弟?”他眯起眼睛,“就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