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南部四州聯合指揮部·次日清晨】
會議室裡的煙霧比昨天更濃了。
一夜沒閤眼的參謀們端著咖啡杯進進出出,地圖上又添了幾道新的紅藍線條。窗外,晨光勉強穿透厚重的雲層,照在那些疲憊的臉上。
李奇微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後方送來的後勤評估報告。他的眼圈發青,但聲音依然平穩:
“先生們,我們需要冷靜下來,仔細分析一下龍國的真實處境。”
他用指揮棒點了一下墨西哥灣沿岸的幾個港口:
“龍國的補給線,看起來嚇人——每天上百艘船,幾十萬噸物資。但仔細想想,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來的?”
他頓了頓。
“龍國本土。從上海,從青島,從天津。跨越整個太平洋,運到韋拉克魯斯,再卸貨,再轉運,再分發。”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眾人:
“墨西哥能生產甚麼?玉米,龍舌蘭,還有幾個破銅礦。一顆子彈都造不出來。龍國要打仗,所有的炮彈、子彈、汽油、藥品,都得從本土運。”
尼米茲點點頭,接過話頭:
“而且,他們還得安撫墨西哥人。卡馬喬那個老狐狸,主動投降是為了甚麼?是為了保命,是為了讓龍國給他好處。龍國要想讓墨西哥人老老實實當後勤基地,就得給糧給錢,修路蓋房——這些,都得從他們的戰爭資源裡摳出來。”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墨西哥北部那片複雜的山地:
“更要命的是交通。墨西哥境內的公路和鐵路——”
他搖了搖頭。
“四捨五入,等於零。”
幾個將領發出低低的笑聲,但那笑聲裡沒甚麼真正的輕鬆。
李奇微繼續說:
“龍國沒有輕步兵。他們的優勢是重灌部隊——重炮、坦克、步戰車,尤其是那種新式的72式重型坦克。但那東西,一輛就有五十多噸。在這種破路上,一天能挪二十公里就燒高香了。”
他頓了頓。
“就算他們有波斯灣的石油——現在控制著中東,油是不缺——但油要運過來,也得走海運,也得卸貨,也得送到坦克裡。每一滴油,都得跨過一萬公里的海路,再碾過兩千公里的爛路,才能變成發動機裡的動力。”
他放下指揮棒,總結道:
“所以,龍國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我們,是後勤。他們必須先修路——修公路,修鐵路,修前進機場。這些東西,需要時間。而我們——”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也是時間。”
一名少將忽然舉手提問:
“李奇微將軍,我有一個問題。”
李奇微點頭:“說。”
少將斟酌著措辭:
“如果……如果龍國放棄重灌部隊,改用輕步兵呢?就像他們在亞洲打日本、打越南那樣,用輕裝步兵滲透,在山地和叢林裡跟我們打游擊——”
“不可能。”
馬歇爾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打斷了他。
所有人轉頭看去。
馬歇爾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這位少將的問題,提得很好。但答案很簡單——不可能。”
他看著那個少將:
“龍國的輕步兵,確實很強。在亞洲的叢林裡,他們用輕步兵打得日本人找不著北。但是——”
他頓了頓。
“這裡是北美。不是熱帶雨林,不是喀斯特山地。這裡是奇瓦瓦沙漠,是馬德雷山脈,是開闊的平原和丘陵。”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在這種地形上,輕步兵面對的是甚麼?是我們的105毫米榴彈炮,是我們的謝爾曼和潘興坦克,是我們的空中支援——雖然我們的飛機不如他們的先進,但只要他們敢放棄重灌備,進入開闊地帶,我們的火力就能把他們撕成碎片。”
他收回手,語氣平靜:
“龍國的軍隊,比我們更依賴後勤。他們的戰術核心,就是先用重炮和飛機摧毀敵人的防禦,然後坦克和步戰車推進,步兵只是打掃戰場的。他們不可能放棄這個優勢,跟我們打一場他們不擅長的輕步兵戰爭。”
他總結道:
“所以,他們必須先修路。必須先建立穩固的後勤線。必須先——”
話沒說完,會議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所有人轉頭。
麥克阿瑟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滿臉尷尬的警衛。
他的軍裝筆挺,皮鞋鋥亮,手裡握著那根標誌性的玉米芯菸斗,臉上帶著一種“你們果然在這裡”的得意表情。
“先生們!”他高聲宣佈,“我來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巴頓的雪茄從嘴角滑落,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
尼米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在默唸甚麼古老的咒語。
金上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塑。
艾森豪威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甲——突然發現今天的指甲修剪得格外整齊。
李奇微站在地圖前,手還握著指揮棒,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麥克阿瑟大步走進來,對身後那兩個不知所措的警衛揮了揮手:
“你們可以退下了。”
警衛猶豫了一下,看向屋內。
沒有人給他們任何指示。
他們只好尷尬地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麥克阿瑟走到圓桌前,環視一週,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想抽他的笑容:
“先生們,我知道你們沒有邀請我。但是——這不重要。”
他把菸斗在桌沿磕了磕。
“重要的是,我帶來了一個你們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方案。”
馬歇爾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麥克阿瑟將軍,這次會議是南部四州防務會議。您的職務——”
“我知道,我知道。”麥克阿瑟不耐煩地擺擺手,“我是太平洋戰區前司令,現在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話要說。”
他走到地圖前,站到李奇微旁邊,把李奇微擠開了一點。
李奇微面無表情地往旁邊挪了挪。
麥克阿瑟用菸斗指著地圖:
“先生們,你們剛才討論的,都是怎麼防守。防守,防守,防守!這是懦夫的想法!”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我們應該主動出擊!”
尼米茲終於忍不住了:
“主動出擊?用甚麼出擊?我們的飛機飛不過他們的噴氣式,我們的軍艦打不過他們的航母,我們的——”
“用陸軍!”麥克阿瑟打斷他,“我們有一百萬陸軍!龍國在墨西哥有多少?五十萬!一百萬人打五十萬人,這怎麼可能會輸?”
他頓了頓,用一種演講的腔調繼續說:
“本土防禦,優勢在我!我們熟悉地形,我們有民眾支援,我們有鐵路公路可以快速調動兵力——而龍國,他們要在陌生的土地上作戰,他們的補給線拉得比太平洋還長,他們的坦克開不動,他們的飛機再厲害也不能佔領土地!”
他轉身看著在場所有人:
“先生們,機會就在眼前!趁他們立足未穩,趁他們的重灌備還沒到位,我們主動出擊,突入墨西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只要我們把他們的前進基地端掉,把他們的港口炸掉,他們就只能困在韋拉克魯斯那一片,進退不得!”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麥克阿瑟等了幾秒,沒等到想象中的掌聲。
他皺起眉頭:
“怎麼?你們不相信?”
巴頓終於開口。他把掉在桌上的雪茄撿起來,重新叼進嘴裡,聲音含糊不清:
“道格拉斯,你去過墨西哥嗎?”
麥克阿瑟愣了一下:
“甚麼?”
“墨西哥。”巴頓重複了一遍,“你去過嗎?”
麥克阿瑟張了張嘴。
巴頓繼續說:
“我1940年去過一次。打獵。你知道那地方甚麼鬼樣子嗎?從邊境線往南走一百公里,就沒有像樣的路了。全是山,全是峽谷,全是隻有驢才能走的小道。我們的謝爾曼坦克,開進去就出不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站到麥克阿瑟的另一邊,把他擠得更開了:
“你說我們有一百萬人?好,這一百萬人怎麼進去?坐卡車?卡車走甚麼路?靠兩條腿走?走多久?吃甚麼?喝甚麼?彈藥怎麼送?傷員怎麼撤?”
他盯著麥克阿瑟:
“這些,你想過嗎?”
麥克阿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當然想過。我們可以從德克薩斯方向突入,沿著——”
“沿著甚麼?”巴頓打斷他,“沿著那條兩車道的破公路?龍國人的飛機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天上轉,你的車隊剛出邊境線,就被炸成廢鐵了。”
他搖了搖頭。
“道格拉斯,你離開戰場太久了。你腦子裡那些‘主動出擊’‘優勢在我’,是二戰初期的打法。現在是1946年,龍國人的噴氣式飛機可以從墨西哥灣起飛,十分鐘就飛到我們頭頂。我們的飛機,爬升到一半就被打下來了。”
他頓了頓。
“你那一套,過時了。”
麥克阿瑟的臉漲得通紅。
他轉向尼米茲,轉向金上將,轉向艾森豪威爾——但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尼米茲低著頭看指甲。
金上將望著窗外。
艾森豪威爾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李奇微輕輕嘆了口氣:
“麥克阿瑟將軍,你的建議……我們聽到了。我們會考慮的。”
這話說得太明顯了——我們會考慮的,翻譯過來就是:你可以滾了。
麥克阿瑟站在那裡,握著菸斗的手微微發抖。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後,他挺直脊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
“先生們,你們會後悔的。”
然後,他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門關上的一刻,巴頓嘟囔了一句:
“我擦,踏馬的,這個二傻子怎麼又來了。”
李奇微輕聲說:
“巴頓……”
巴頓擺擺手:
“我知道我知道,尊重同僚。但我說的不對嗎?他在太平洋被日本人打得滿地找牙,要不是後來龍國參戰——”
尼米茲忽然開口:
“巴頓。”
巴頓停下。
尼米茲看著他,目光平靜:
“過去的事,不提了。”
巴頓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金上將終於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聲音沙啞:
“繼續說正事。”
李奇微重新站到地圖前,清了清嗓子:
“剛才馬歇爾將軍分析得很對,龍國必須先修路。修路需要時間——至少三個月。這三個月,是我們唯一的視窗。”
他頓了頓。
“我們要做的,不是主動出擊,而是——讓他們修不成路。”
所有人看向他。
李奇微的聲音平穩而冷酷:
“特種部隊。小股滲透。晝伏夜出。炸他們的工程機械,燒他們的油庫,襲擾他們的施工隊。不用打大仗,就讓他們睡不著覺,幹不成活。”
他頓了頓。
“三個月後,如果他們還沒把路修好,那這仗,就有的打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馬歇爾點了點頭:
“這個方案可行。”
尼米茲也點頭:
“海軍陸戰隊有這方面的經驗。”
巴頓重新點燃雪茄,吐出一口煙霧:
“那就幹吧。”
金上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那裡,隱約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龍國的偵察機,又在巡邏。
他輕輕說了一句,像自言自語:
“三個月……但願夠用。”
【門外·走廊】
門關上的那一刻,麥克阿瑟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皮鞋敲擊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聲音很響,響得有些刻意——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那些門裡面的人:我走了,但我不是灰溜溜地走的,我是昂首挺胸地走的。
走出二十步。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三十步。
他停住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他站在那裡,握著玉米芯菸斗的手青筋暴起。
“一幫……”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幫目光短淺的……蠢貨。”
沒人聽見。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裡確實空無一人,終於放開了嗓門:
“我在巴丹打了三年!三年!他們知道甚麼是打仗嗎?他們知道甚麼是絕境嗎?”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沒有回應。
他繼續說,這次聲音更大了:
“尼米茲?在中途島被人耍得團團轉,現在裝甚麼戰略家!金?除了抽菸還會幹甚麼!巴頓?一個瘋子!李奇微?毛頭小子!艾森豪威爾——”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一個參謀,永遠是個參謀!”
走廊盡頭,一扇門忽然開啟。
一個年輕的參謀探出頭來,看見是麥克阿瑟,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頭縮了回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麥克阿瑟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轉身,繼續往外走。這次腳步更快了,鞋跟敲地的聲音像機關槍掃射。
【莊園門口】
他的車還停在老地方。司機看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麥克阿瑟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旁,望著那座莊園——那座剛剛把他趕出來的莊園。二樓會議室的窗戶亮著燈,裡面人影憧憧,顯然那些“目光短淺的蠢貨”還在繼續討論。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優勢在我。”他喃喃自語,“一百萬對五十萬,主場作戰,鐵路公路,民眾支援——他們居然想著防守?防守?”
他搖了搖頭。
“懦夫。一群懦夫。”
司機站在旁邊,不敢吭聲。
麥克阿瑟忽然轉向他:
“你說,他們是不是懦夫?”
司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麥克阿瑟沒等他回答,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在太平洋打了四年。四年!日本人用武士刀砍我們俘虜的時候,他們在哪兒?在歐洲,跟德國人跳華爾茲!”
他越說越激動,菸斗在空中揮舞:
“現在龍國人打到家門口了,他們還是那個德行——防守,防守,防守!他們不知道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嗎?他們不知道主動權意味著甚麼嗎?”
司機小心翼翼地提醒:
“將軍,車……車備好了。”
麥克阿瑟瞪了他一眼。
司機縮了縮脖子。
麥克阿瑟深吸一口氣,終於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
車門關上。
司機發動引擎,車緩緩駛離莊園。
麥克阿瑟靠在後座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那些光禿禿的樹,那些荒涼的田野,那些偶爾路過的、對他毫不在意的行人。
他忽然覺得很累。
現在他被一群后輩關在門外,像個不受歡迎的遠房親戚。
“一幫……”他又開始了,這次聲音更輕,更像自言自語,“一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後生。”
司機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了他一眼。
麥克阿瑟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問:
“你說,如果讓你選——防守,還是進攻?”
司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
“將軍,我就是個開車的……”
“開車的也有腦子。”麥克阿瑟不依不饒,“你說。”
司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我覺得,能打贏就行。怎麼打不重要。”
麥克阿瑟愣住了。
他盯著司機的後腦勺,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苦澀的味道:
“能打贏就行……怎麼打不重要……”
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說得對。怎麼打不重要。”
他望向窗外。
“問題是——怎麼打,才能打贏?”
沒有人回答。
車繼續向前,駛向越來越遠的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