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1日】
《鐵十字日報》的頭版被一條來自遠東的訊息佔據。
【本報駐斯德哥爾摩特約記者轉譯】龍國北方軍對越南邊境實施大規模軍事行動。據可靠情報,龍國投入重炮逾一萬門,發射炮彈約200萬發;第四航空師出動轟炸機逾千架次,投擲特種彈藥逾三萬噸。
行動結束後,龍國工兵部隊在越南北部邊境線20至60公里縱深佈設大量防步兵地雷。雷場密度為“近年罕見”。
一個國防軍上校在報攤前讀完這則報道。
他把報紙摺好,付了錢,走進柏林灰濛濛的晨霧裡。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個字。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1946年1月1日·倫敦】
白廳的走廊裡,一份來自遠東的情報摘要正在少數幾個人的辦公桌上靜置。
沒有轉發給媒體。沒有列入議會質詢議程。
只有幾行手寫的鉛筆批註,落在一個資深遠東事務顧問的副本邊緣:
“門重炮。發炮彈。5天。
1940年我們整個遠征軍在敦刻爾克丟掉的裝備,還不夠他們這一仗打掉的炮彈錢。
而他們去年同時下水了八艘八萬噸級航母。
上帝保佑我們及時把波斯灣賣給了他們。”
批註下方,沒有簽名。
【1946年1月1日·華盛頓】
海軍作戰部長辦公室。
一份由火奴魯魯轉譯的情報摘要被輕輕放在辦公桌正中。
封面只有一行標題:
《龍國對越行動技術評估》
第一頁,第三段:
其掛載的新型溫壓彈對坑道工事毀傷效果接近“徹底清除”。我軍目前無有效對抗手段。
第三頁,空白。
那裡本該是一份政策建議。
但寫建議的人,想了很久,一個字也沒有落筆。
說甚麼呢?
說“建議加強西太平洋存在”?龍國海軍現在擁有十艘八萬噸級航母,白頭鷹太平洋艦隊主力在珍珠港和中途島已經葬送了。
說“建議聯合盟友施壓”?英國把波斯灣油田的控制權賣給龍國換野馬生產線,德國和龍國在錫爾特盆地的石油合作正愉快,義大利還指著敘利亞油田的三成紅利。
——誰是盟友?
窗外,暴風雪仍在繼續。
【柏林·總理府地下作戰室】
小鬍子俯身湊近桌面,那份從斯德哥爾摩輾轉送來的情報摘要被他的指尖壓出細密的褶皺。
“溫壓彈。”他開口,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乾澀,“甚麼是溫壓彈?而且……”他頓了頓,指節叩擊著“對坑道工事毀傷效果顯著”一行,“可以有效對付躲在坑道里的敵人?”
陸軍元帥凱特爾挺直脊背,像每一次彙報軍情那樣,語氣刻板而精確:
“其學名為‘燃料空氣炸藥炸彈’。我們的特工在河內以北僥倖逃生計程車兵中採集了口述記錄。據倖存者描述,該型炸彈爆炸後會釋放一片白色煙霧——不是彈片,不是衝擊波,是霧。”
他停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霧會順著坑道、通風口、射擊孔、任何縫隙灌入地下工事。它……會追著人跑。凡是被白霧籠罩的區域,無一存活。被追上的人沒有掙扎,沒有呼救,甚至沒有倒地的時間——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直接……停止。”
凱特爾罕見地找不到更精確的軍語。
“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們根本等不到戰友靠近。”
沉默。
壁爐裡的木柴又爆開一粒火星。
“我的天哪……”古德里安向後靠在椅背上,那雙曾因閃擊波蘭、橫掃法國而燃燒著自信的眼睛,此刻像被甚麼東西凍住了。“白霧。追著人殺的白霧。死神的面紗……”
他打了個寒顫,幾乎是下意識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毒氣嗎?某種新型毒氣?芥子氣還是光氣?龍國人打破了自己不用化學武器的承諾?”
“肯定不是毒氣!”戈林幾乎是搶白,臃腫的身軀在椅子裡動了動,語氣裡有種急於撇清甚麼的焦躁,“龍國人甚麼時候用過毒氣彈?哪怕1943年太平洋打得最慘烈的時候,他們的轟炸機掛載的也只有凝固汽油彈和常規炸彈。他們從不碰日內瓦公約劃的紅線——至少這條紅線他們沒踩過。”
“那你說白霧是甚麼?!”古德里安轉頭逼視他。
凱特爾平靜地接過話頭:“我說過了,燃料空氣。元首。”
他轉向小鬍子。
“該型炸彈的原理,並非依靠破片或化學毒劑殺傷。它以爆炸將特殊燃料霧化散佈至空氣中,形成氣溶膠雲霧,隨後二次引爆。雲霧在瞬間燃燒,耗盡作用區域內所有氧氣,同時產生2500攝氏度以上的高溫和急劇超壓。”
他頓了頓。
“坑道里的人……不是被炸死的,也不是被毒死的。是被燒死的。燒死的同時,衝擊波把他們的內臟全部震碎。所以他們連叫都叫不出來。”
寂靜。
這一次,連壁爐的噼啪聲都顯得過分響亮。
“燒死的……”小鬍子喃喃重複。他摩挲著下巴,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那一點不在作戰地圖上,不在任何他熟悉的歐洲座標。
它在遙遠的、從未踏足的亞洲叢林。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緩慢,像砂輪打磨金屬,“龍國是最早將凝固汽油彈大規模應用於戰場的國家。毛熊紅軍、鬼子關東軍、夏威夷的美軍——都嘗過那個滋味。死於龍國凝固汽油彈下的……不下五十萬人。”
“只多不少。”戈培爾輕聲介面。他坐在陰影邊緣,臉上沒有甚麼表情,鏡片偶爾反射壁爐的火光。“我的元首,情報部門做過統計。1938年,龍國北方軍第一、第五兵團聯手打垮七十萬關東軍,斃傷三十萬,剩下四十萬投降——那三十萬陣亡者裡,有將近一半是被凝固汽油彈燒死或在火焰中窒息而亡的。”
他停頓。
“毛熊人更慘。他們跟龍國在遠東交手,輸掉整個外東北——從赤塔到海參崴。輸掉的原因之一,就是龍國根本不跟他們打陣地對攻。他們的攻擊機群把凝固汽油彈像潑水一樣潑向蘇軍集結地。蘇聯人的坦克不怕穿甲彈,但怕火。怕那些黏在裝甲上甩不掉、流進駕駛艙縫隙就燒穿皮肉的火。”
他頓了頓。
“龍國甚至發明了白磷手榴彈。捱上一顆,除非立刻把那塊肉剜掉,否則磷會一直燒到骨頭裡,毛熊士兵管那叫‘龍焰’。”
戈林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笑意。
“我們鐵十字軍人……”他環視四周,聲音有些發飄,“我們進軍風車國、閃擊高盧雄雞、橫掃毛熊西部的時候,也用過不少狠手段。轟炸華沙,炮擊列寧格勒,倫敦空襲……”
他頓了頓。
“但跟龍國北方軍一比……”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
他們只是狠。
龍國是又狠又缺德。
古德里安又打了個寒顫。這一次他沒有掩飾。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往越猴子那片窮山溝扔了上百萬枚地雷?情報上寫的是‘估計不少於一百萬枚’?一百萬枚地雷?那地方才多大?他們打算讓那塊地未來一百年連野豬都不往裡跑嗎?”
他頓了頓,像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兩個字:
“真缺德。”
沒有人反駁。
他的指尖還壓在那份情報上,壓著那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焦黑的山脊,焦黑的河谷,焦黑的一切。照片邊緣有白框,白框裡是德文標註:
“行動後:越南北部邊境60公里縱深。植被覆蓋率:3%以下。”
他忽然問:“溫壓彈。我們能造出來嗎?”
所有人都看向戈林。
戈林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的元首……”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中氣十足,“我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原理。龍國對該型武器的核心技術保密等級極高。我們的特工進不去他們的兵器研究院。能搞到的只有這些戰場描述。”
“所以,”小鬍子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造不出來。”
戈林沒有回答。
小鬍子緩緩靠回椅背。
壁爐的火光在他側臉上跳躍,把他瘦削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兩半。
“龍國……”他低聲說,“真的損。”
他頓了頓。
“當初我們轟炸倫敦的時候,”他的目光變得有些空遠,像在看另一個時空的自己,“扔的是高爆炸彈。一棟樓一棟樓地炸,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清。打了那麼久,英國人也沒投降。”
他停住。
“要是當初我們有龍國那種蝴蝶地雷……”
戈林接話:“三瓣結構,落地即展開,絆發引信,專門炸腿。炸不死,但能廢掉一條腿,拖累一個班,耗費十倍的人力物力去救治和撤離。一枚成本夠低,能撒得到處都是。往約翰牛扔上一百萬枚……”
他沒有說完。
炸不死你。
但讓你寸步難行。
讓你送一百個傷員去醫院,就要佔用兩百個擔架兵,五十輛救護車,二十間手術室。
讓你守住一座城市,先得花三個月排雷。
小鬍子低聲說:“就不信他們不投降。”
又是沉默。
他戴上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透出來,平靜,卻讓人脊背發涼。
“龍國曆史上,就經常有屠國的記錄。”
他頓了頓。
“最近的一次,龍國乾隆皇帝,十八世紀,屠滅了整個準噶爾汗國。不是打敗,不是征服,是抹掉。滅其國,絕其種,焚其書,毀其史。那片土地上的人、語言、文化、記憶,全部清零。”
他頓了頓。
“現在那裡只有一個地名。”
壁爐裡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趙振現在又來這一手。”戈培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解歷史。
他把眼鏡放回鼻樑。
“那個巨人不僅僅是徹底崛起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嘆息。
“而且……是完全繼承了他們祖先的手段和作風。”
作戰室裡沒有人說話。
壁爐裡的木柴終於燒盡最後一塊炭紅,火光漸漸暗淡下去。
小鬍子仍然坐在原處,背脊挺直,但臉上的線條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鬆弛。
他沒有看任何人。
他看著壁爐裡逐漸熄滅的餘燼,像在看某個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在這一刻隱約理解了的東西。
那是一個古老文明的陰影。
沉睡了百年,而今醒來。
它醒來時,沒有道歉,沒有怯懦,沒有對曾經被欺凌的漫長歲月喋喋不休的控訴。
它只是平靜地,以鄰國為試驗場,向整個世界展示了一份關於邊界的作業。
作業得分為:滿分。
評分標準是:恐懼。
許久。
小鬍子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以後,我們的軍事顧問再去龍國……”
他沒有說下去。
也不需要說下去。
窗外的柏林,暴風雪仍在繼續。
戈林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釋然的味道:
“幸好……”
他頓了頓。
“幸好我們跟龍國的關係夠好而且離的足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