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越邊境,前線指揮部。
地圖沙盤前瀰漫著尚未散盡的煙味,李長官揹著手站著,肩章上的將星在昏黃燈光下微微反光。他心裡那點意見,跟這屋裡凝滯的空氣似的,沉甸甸地壓著,但面上卻靜得像深潭。他是龍國南方第二戰區的負責人,更是第十兵團司令,於公,眼前這位比他年輕十幾歲的陳峰是國防部部長,他來接管指揮,自己必須述職;於私,他脾氣向來算好,也清楚陳峰手段之酷烈——那幫在邊境線上反覆橫跳的越南崽子,這回怕是要倒血黴了。想到這裡,他那點不快裡,又隱隱摻進一絲近乎期待的複雜情緒。
陳峰倒是很放鬆,踱步走到沙盤另一側,指尖隨意劃過代表邊境的等高線,打破了沉默:“李長官,總部的意思很明確,這邊境事務本來是你全權擔著。知道為甚麼又臨時把我這尊‘神’給請過來嗎?”他抬眼,嘴角掛著一絲瞭然的弧度,顯然沒錯過李長官那副恭敬下掩著的微瀾。
李長官沒接話,只是把目光穩穩定在陳峰臉上,心想:看你演,我雖然大你十幾歲,官大一級壓死人,我且靜靜看你裝這個逼。
“哎,放輕鬆,別繃得跟臨檢似的。”陳峰笑著走近幾步,幾乎能看見李長官眼角抽動的細微痕跡,“老哥,你辦事紮實,但問題就出在——你下手,太、輕、了。”
“下手輕了?”李長官差點沒繃住,氣極反笑,聲音都揚了半個調,“我這邊斃名單都快寫滿一頁紙了!就這禮拜,撞上槍口的四十多個,有一個算一個,全見了閻王。但凡敢越線一步,子彈招呼,這還叫輕?”他攤開手,一副“你還要我怎樣”的架勢。
“嗯——”陳峰故意拖長了調子,做恍然大悟狀,還配合著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看來不光是下手輕了的問題,關鍵是,還沒‘發揚’出咱們該有的精神。”
“精神?”李長官這回是真被氣樂了,也懶得維持那點表面矜持,乾脆抱起了胳膊,“成,陳部長,您說得都對。那這攤子,您來!我就在這兒,好好學學,甚麼叫‘發揚精神’。”他特意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字正腔圓,順手拉過旁邊一把椅子,當真坐了下去,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的觀眾模樣。
陳峰對他的反應毫不在意,反而笑意更深,轉身“啪”地一下,將指揮棒精準地點在沙盤上某個犬牙交錯的制高點。
陳峰對他的反應毫不在意,反而笑意更深。他轉身,“啪”地一聲,指揮棒像釘釘子般精準砸在沙盤上某個犬牙交錯的制高點,那地方在地圖上標註為“鬼跳崖”。
“命令。”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指揮部瞬間凍結。“第十兵團所屬,所有遠端重炮群、多管火箭炮部隊,前出至預設陣地C至F區。彈藥基數按戰時三倍配給,優先換裝新式溫壓彈頭。”
作戰參謀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有些僵硬。
陳峰的目光掃過空中態勢圖,繼續道:“電令第四航空師,全體戰鬥值班機群,一小時內完成掛載。凝固汽油彈、溫壓彈,按對地攻擊最大載荷配置。任務區域:邊境線我方一側零至六十公里縱深內,所有識別為‘滲透走廊’的叢林、山谷、可疑路徑。任務目標:火力覆蓋,徹底清除遮蔽物。我要那片地方,連老鼠洞都得給我用高溫焊死。”
“你瘋了?!”李長官“霍”地站起,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壓低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無差別轟炸?那是六十公里縱深!國際觀瞻、外交糾紛、平民誤傷……陳峰,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沒有啊。”陳峰側過頭,表情甚至有些無辜的平靜,“我很清醒。李長官,你對付的是‘人’,是零散的滲透者。而我——”他轉回身,手指用力點了點沙盤上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色區域,“要抹掉的是‘環境’,是讓他們覺得可以來去自如的底氣。根子爛了,葉子才會掉。我們沒時間一片片摘葉子。”
命令,已然發出。
在炮兵陣地上:
“我滴個乖乖……”一名滿臉油汙的炮兵上士叼著的煙掉在了地上。他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任何一次演習。155毫米自行榴彈炮、300毫米多管火箭發射車、帶著沉重喘息聲的履帶式重炮牽引車……鋼鐵巨獸們從各個隱蔽陣地開出,按照急促的電臺指令,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炮管如一片倒懸的死亡森林,密密麻麻指向南方陰沉的天際線。後方,運送彈藥的卡車車隊一眼望不到頭,塵土飛揚,引擎轟鳴震得地面發抖,彷彿大地本身在遷徙。
“班長,這……打誰啊?彈藥基數不對啊!”新兵的聲音有些發顫。
上士撿起煙,狠狠嘬了一口,眯眼看著遮天蔽日的塵土:“別問。把眼睛擦亮,炮膛給老子伺候乾淨了。今晚……怕是要看一場天火。”
在第四航空師機場:
戰鬥警報拉響的尖嘯撕破黃昏的寧靜。飛行員們從休息室狂奔而出。地勤人員如同上了發條,牽引車將沉重的炸彈從彈藥庫拖出。銀灰色的戰鷹機身下,修長猙獰的凝固汽油彈集束炸彈、粗短敦實的新型溫壓彈被快速掛載。沒有往常戰前的喧譁,只有簡潔到冷酷的指令重複和金屬掛扣鎖死的鏗鏘聲。
“確認目標區域資料鏈已接收。”
“掛載完畢,請求起飛。”
長機飛行員扣上氧氣面罩前,對著通訊頻道低聲說了一句:“給那幫沒完沒了的猴子……送點溫暖。”頻道里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在“鬼跳崖”對面的邊防哨所:
哨所建在懸崖上,牆體上佈滿了陳舊彈孔和雨水沖刷的痕跡。望遠鏡裡,河對岸的叢林晃動,幾個鬼魅般的身影時隱時現,甚至故意晃出武器,做出挑釁手勢。他們吃定了這邊不敢輕易越境攻擊,更不敢對叢林深處進行決定性打擊。
“排長!又來了!三點鐘方向,好像還在埋設甚麼東西!”觀察哨的戰士咬牙切齒,拳頭攥得發白。這種日復一日的挑釁、冷槍、陷阱,像牛皮癬一樣折磨著每個人的神經。
滿臉風霜的排長啐了一口,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他正拿著野戰電話,聲音沙啞地重複著目視報告,請求指示,得到的回覆往往是“嚴密監視,避免升級”。
突然,電話裡傳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冰冷的指令:“‘高山’,‘高山’,這裡是‘龍巢’。你部立即後撤至安全線(SAFELINE)之後。重複,立即後撤。天火即將覆蓋你標示的所有區域。完畢。”
排長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河對岸那片茂密得令人心煩的綠色。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幾乎是吼出來的:“全體!撤!快!帶上所有重要器材,跑步後撤!快——!”
哨所裡一陣忙亂。戰士們雖然不明所以,但聽出了排長聲音裡那種混合著震驚與某種解脫的急迫。當他們撤出哨所,向後方狂奔出數百米,回頭望去時,第一波低沉如悶雷般的咆哮,已經從北方的天空和大地深處傳來。
地平線上,先是一片不祥的閃爍,如同遠方暴風雨中的閃電,卻連綿不絕。緊接著,天空被無數道劃破夜幕的赤紅尾跡撕裂,如同憤怒的神只擲出的長矛。而大地的震顫,幾乎讓人站立不穩。
哨所裡那個新兵,喘著氣,呆呆地看著這毀天滅地的景象,突然喃喃道:“排長……咱們的‘精神’……是不是有點……過於旺盛了?”
排長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對岸那片即將被烈焰和高壓徹底吞噬的叢林。那裡,曾有無盡的挑釁和煩惱。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像是回答,又像是嘆息:
“閉嘴……看好了。這,才叫打掃衛生。”
指揮部裡,陳峰抱著胳膊,靜靜看著大螢幕上代表火力覆蓋的紅潮,一點點淹沒那片綠色的地圖。李長官沒有再坐下,他站在陳峰身側,望著同樣的畫面,臉上的憤怒和質疑,漸漸被一種極致的凝重所取代。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身邊這個年輕副部長所說的“發揚精神”,究竟意味著怎樣一片燃燒的、絕不留情的國土。
茂密溼熱的叢林深處,簡易掩體後飄散著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越軍前沿觀察哨裡,幾名士兵正透過枝葉縫隙,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龍國哨所輪廓。
一個臉龐稚嫩、軍服寬大的新兵終於忍不住,湊到正在吞雲吐霧的連長身邊,壓低聲音問:“連長,咱們……為啥非得隔三差五去撩撥一下對面?這半個月,光是咱們連知道的,就折了不下十個兄弟了。這麼幹……真有啥大用嗎?”
連長是個面板黝黑、眼角刻著深深皺紋的老兵。他深深吸了一口菸捲,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目光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叢林,看到了歷史的煙塵。“意義?小子,你懂甚麼叫意義?看看咱們腳下這片土地,北屬時期上千年,漢朝的伏波將軍馬援立銅柱標界,唐朝的軍隊南征,明朝的張輔幾次南下‘剿匪’,清朝也曾插手……哪一代北邊那個大帝國,沒把手伸過來過?”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驕傲:“可咱們的先祖,甚麼時候真正服過軟?二征夫人反抗漢朝,陳興道大王抗擊元朝,黎利太祖藍山起義驅逐明軍……一部越南史,半部抗華史!這不是我瞎說。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告訴河對岸那個巨人:時代變了,但我們的骨頭沒變,怕這個字,不在我們的字典裡。”
新兵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著這些他聽過卻未必深切理解的歷史名詞,但還是擰著眉頭:“可這不就是……變著法兒找揍嗎?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這次不忍了,真的大舉壓過來怎麼辦?”
“找揍?放屁!”連長有點惱火地瞪了他一眼,“這叫威懾!用行動宣告我們的存在和決心。想想近的,當年咱們怎麼用叢林和地道讓裝備精良的法軍焦頭爛額?再想想更早,後黎朝末年,北方的鄭主和南方的阮主對峙,甚至鄭氏姐妹都能依靠複雜地形和民心抵抗。歐洲人常說‘羅馬帝國早已消亡’,但東方的‘漢’文化圈影響力始終存在。我們就在這影響力的邊緣,證明了我們不會被吞沒。”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邊粗糙的樹幹和溼滑的岩石:“看到沒?這就是我們的城牆,我們的千軍萬馬。龍國?他們那些昂貴的坦克、重炮,到了這密林山地,就是瞎眼的鐵烏龜。他們的飛機,找不到藏在雨林和坑道里的我們。真要打進來,那就是另一個莫邊府,另一個溪山!我們會用游擊戰、陷阱、地道,一點點放幹他們的血。他們耗不起。”
新兵望著連長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堅毅甚至狂熱的側臉,又看了看外面那片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彷彿無邊無際的幽暗叢林。他心裡隱約覺得,連長說的“歷史”和“經驗”,與河對岸那些日益頻繁的直升機轟鳴、還有最近偵察兵回報說後方道路上車流異常密集的情況……似乎有點對不上。那種不安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
“可是,連長,我總覺得……”他嚅囁著,“他們的打法,可能不會按咱們想好的劇本走。他們要是……不進來,直接用別的法子呢?”
“別的法子?除了派兵進來拔點,他們還能有甚麼新花樣?無非是炮彈飛過來幾發,飛機丟幾顆炸彈,炸炸樹林,傷不了筋動骨。”連長有些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將菸頭狠狠摁熄在泥地裡,“行了,別在這兒動搖軍心!記住,在這片林子裡,我們才是主人。他們?不過是偶爾來串門還嫌路不好走的笨客。睡覺,明天還有任務!”
新兵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默默躺回自己的位置。叢林夜晚特有的嘈雜聲音包裹著他——蟲鳴、遠處動物的嚎叫、風吹過樹葉的嗚咽。然而,在這片自然的聲響之下,他似乎感覺到了一種更深沉、更宏大的……嗡鳴?像是極遠地方傳來的悶雷,又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震顫。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幻覺。
直到凌晨時分,那種沉悶的轟隆聲不再是遙遠的幻覺,它如同從地心深處湧出的咆哮,由模糊的背景噪音演變成清晰可辨的毀滅前奏,瞬間碾碎了叢林所有的寧靜與蟲鳴。
一個渾身被露水打溼、臉上帶著驚恐的偵察兵幾乎是連滾爬進掩體,聲音嘶啞地低吼:“連長!連長!炮!好多重炮!”
正靠著石壁假寐的連長猛地睜開眼,瞳孔在昏暗中收縮:“甚麼重炮?說清楚!”
“北邊!整個邊境線後面,像森林一樣!全是自行火炮、火箭炮車!一眼望不到頭!他們……他們還在增加兵力,邊境巡邏隊都換成裝甲車了!”偵察兵急促地喘息著,手指神經質地指向北方,“我們快撤吧!這架勢不對!”
“慌甚麼!”連長厲聲低喝,試圖壓住手下聲音裡的顫抖,也壓住自己心頭猛然竄起的一絲寒意,“重炮而已,老子又不是沒見過!”
“怎麼能不慌啊,連長!”另一個老兵也忍不住插話,臉色發白,“咱們團裡……不,咱們這整個方向上,能稱得上重火力的,就那幾門老掉牙的迫擊炮和火箭筒!跟對面那陣仗比,連撓癢癢都不夠!”
“就是,就是!”之前那個憂心忡忡的新兵也附和道,聲音帶著哭腔,“這不是打游擊了,這是要……要硬碰硬啊!我們碰不過的!快撤吧,回去報告長官,龍國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撤?往哪兒撤!”連長猛地站起身,雖然心臟也在不規律地狂跳,但他必須穩住,這是他作為指揮官的職責,也是他深信不疑的信念。“他們重炮多,飛機多,那是他們的事!別忘了我們在哪兒——在坑道里!”
他用力拍打身邊潮溼的混凝土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在為自己和部下打氣:“從抗法到抗美,再到……咱們的祖輩、父輩,靠的是甚麼?不是重炮對轟,不是飛機決勝!就是這些縱橫交錯、深入山體的坑道!是他們炸不垮、找不到的地下長城!龍國人敢進來嗎?他們不敢!他們的鋼鐵洪流開不進這叢林山地!他們只能在外圍放炮,聽個響!”
他環視著掩體內一張張驚疑不定、沾滿泥汙的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充滿確信:“傳令下去,所有人,按預定方案,進入深層坑道隱蔽點。帶上乾糧和水,關閉不必要的出入口。讓他們炸,盡情地炸!等他們的炮彈打光了,步兵以為安全了,想進來看看戰果的時候……”
連長臉上擠出一種混合著狠厲與舊日經驗帶來的自信表情:“……就會知道,這片土地,每一片葉子後面,都可能藏著要他們命的眼睛和槍口。我們才是這裡的主人,他們不過是暴躁的過客。執行命令!”
士兵們面面相覷,在連長積威之下,最終還是動了起來,開始默默整理裝備,向坑道更深處轉移。但一種沉重的、不祥的預感,如同這熱帶叢林裡溼漉漉的霧氣,瀰漫在每個人心頭,揮之不去。
連長最後一個離開前沿觀察口。他忍不住又向外瞥了一眼北方天際。地平線上,那種不祥的、連綿不絕的低沉轟鳴越來越響,天空的雲層似乎都被某種力量擾動。他強迫自己回想教科書和宣傳片裡,那些在漫天炮火下依然巍然屹立的坑道工事,那些讓強大敵人無可奈何的傳奇。
“坑道……沒錯,我們還有坑道。”他低聲重複著,像是最後的咒語,轉身隱入了幽暗潮溼的通道深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次龍國炮兵叢集中,那些特製的、配備了鑽地延時引信和新型裝藥的重型炮彈,以及空中機群掛載的、專門針對密閉空間和複雜地形設計的特種彈藥,其設計初衷之一,正是為了“拜訪”像他這樣,仍然堅信“地下長城”固若金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