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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反對聲

2026-02-05 作者:飛天的雨

北平,西山官邸,小會議室

爐火無聲地燃燒,驅散著初冬的寒意。民政部部長張愛民坐在趙振對面,手裡拿著厚厚一疊各地彙總上來的情況簡報,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凝重幾分。

“總司令,”張愛民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民間抵制情緒相當普遍,執行阻力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趙振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紅藍鉛筆,表情平靜,似乎早有預料:“具體說說,都是哪些人在鬧?”

“主力是鄉村的老人,特別是那些掌管家事、觀念傳統的老太太、老爺子。”張愛民翻著簡報,“他們反對的聲音最大,罵得也最難聽。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不過,也有值得注意的積極訊號。城市裡的年輕人,特別是國有工廠的工人、機關單位的年輕職員,反對聲浪要小得多,甚至基本沒有公開反對的。 很多新婚夫婦私下表示,現在養孩子成本不低(儘管有補貼),更費心費力,一個孩子已經夠折騰了,嚴重影響他們工作後的個人生活和娛樂。‘孩子太麻煩,影響享受生活’這種想法,在年輕市民中開始出現。”

趙振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覺得有趣。他放下鉛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鄉村老人的觀念是幾千年的積習,一時半會兒扭不過來,可以理解,但不能成為阻礙。”

彙報完棘手公務,氣氛有些沉滯。趙振似乎想緩和一下,忽然換了副閒聊的口吻,帶著點促狹問道:“張部長,說起來,你有幾個孩子啊?”

張愛民沒想到總司令會突然問這個私人問題,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報告總司令,我有三個兒子。不過都是在咱們推行計劃生育之前生的,都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了。” 他特意強調了時間點,既是事實,也隱約帶著點“逃過一劫”的慶幸。

趙振哈哈一笑,指了指他:“你倒是趕上了好時候。” 這句玩笑讓會議室裡緊繃的空氣鬆弛了不少。

張愛民見氣氛活躍,膽子也大了一些,想起調研中另一個漸顯的苗頭,半是探討半是玩笑地反問:“總司令,咱們現在對‘超生’的罰則定了,那……對於堅決不生,或者乾脆不結婚的年輕人呢?現在城裡有些時髦青年,可真有這想法。這算不算……另一種‘不穩定因素’?”

他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刁鑽,帶著點基層官員應對新情況時的困惑和試探。

趙振聞言,想都沒想:“不生的?不結婚的?那當然也是問題!國家需要健康的代際更替和穩定的家庭單元。如果適齡青年普遍拒絕生育和婚姻,長期來看就是國家的不安定因素,會影響勞動力、消費市場甚至社會結構。”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看到對面的張愛民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那表情混合著驚愕、忍俊不禁,以及一種“您可真敢說”的微妙意味。張愛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的含義複雜難明。

會議室裡突然安靜了幾秒。

趙振看著張愛民的眼神,猛然間反應了過來。他自己至今沒有結婚,沒有孩子,連個公開的女朋友都沒有!

他剛才那番“不生的不結婚的也要罰”的宏論,此刻聽起來簡直像是最荒謬的自我嘲諷。

“……”

趙振的臉色瞬間變幻了幾下,方才談論國家大事時的威嚴和決斷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被戳破隱秘矛盾的尷尬,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惱羞成怒。他最終甚麼解釋也沒說,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短促而有力的字:

“滾。”

這個字說得並不嚴厲,甚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味道。

張愛民如蒙大赦,趕緊站起身,忍住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立正敬禮:“是!總司令,我這就去完善方案!” 說完,幾乎是踮著腳,快速而輕巧地退出了會議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後,趙振獨自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對著爐火發了一會兒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無名指,那裡空無一物。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不知是在笑張愛民的膽大,還是在笑這命運安排的、略顯諷刺的處境。

柏林,帝國總理府,元首會議室

爐火同樣在這裡燃燒,但空氣卻瀰漫著一種與龍國西山官邸截然不同的、混雜著焦慮、嫉妒與無力感的沉悶氣息。壁爐上方懸掛的巨幅歐洲地圖上,代表第三帝國控制區域的黑色蔓延得令人心悸,卻也隱隱透出一種外強中乾的脆弱。與龍國討論如何“限制”人口增長的會議不同,這裡縈繞的,是另一個極端的人口噩夢。

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博士推了推眼鏡,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略帶陰鬱的語調,念出了一份來自遠東情報分析的摘要,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根據可靠情報評估,龍國在剛剛過去的1945年,僅戶籍統計的淨人口增長就超過三千萬。值得注意的是,面對如此爆炸性的增長,前所未有的強硬人口限制政策,所謂‘計劃生育’的推行力度驟然加大。” 他放下檔案,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同僚,“他們似乎……在為自己的人口太多、增長太快而感到煩惱,並決心用強力手段剎車。”

“呵……”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複雜意味的冷哼。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變得更加酸澀了。這種“煩惱”,在此時的德國高層聽來,簡直奢侈得令人憤怒,又荒謬得讓人心酸。

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挪動了一下他肥胖的身軀,仰頭盯著裝飾華麗的天花板浮雕,彷彿想從那些古典神話人物中找到答案,他的聲音甕聲甕氣,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憋悶和不平:

“這他媽的是甚麼世道……” 他喃喃道,語氣裡滿是荒誕感,“我們的青年,最優秀的雅利安青年,正在東線的凍土、北非的沙漠、西歐的廢墟里一片一片地倒下,為了生存空間流盡鮮血。我們在這裡絞盡腦汁,推行各種‘母親十字勳章’、生育貸款、稅收優惠,想盡一切辦法鼓勵生育,填補戰爭的血盆大口,維繫民族的未來……”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戈培爾,胖臉上肌肉抽動:“可龍國呢?他們坐在用我們的敵人的賠款和波斯灣的石油堆成的金山上,國土擴大了,幾乎沒有戰損,年輕人不用上戰場送死,結果一年就輕輕鬆鬆多了三千萬新生兒!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乾澀的、毫無笑意的笑聲,“我們求之不得的東西,他們多到要扔掉!這公平嗎?這合理嗎?!”

戈林的話像一把鹽,撒在了所有人心頭最敏感、最疼痛的傷口上。德國的人口結構因戰爭而扭曲,適齡男性大量傷亡,出生率在高壓和動盪中難以真正提振,每一個健康嬰兒的降生都被視為珍貴的戰略資源。而龍國,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維度,在為“人口紅利”過於洶湧而發愁。

小鬍子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地圖上,而是有些空茫。戈林那句“一年就多了三千萬”和戈培爾提到的“強力限制”,在他腦中反覆迴響。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切的、混合著驚歎與苦澀的清醒:

“是的,一年,三千萬。” 他重複著這個數字,彷彿要確認其真實性,“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戈林。這幾乎相當於……一個歐洲中等國家的人口總量。龍國龐大的人口基數,加上他們文化中‘多子多福’的古老本能,在和平與富足的催化下,爆發出了令人恐懼的生產力——不僅僅是生產鋼鐵和坦克,更是生產人本身。”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他們現在開始限制,不是因為他們傻,恰恰相反,這證明了趙振的可怕之處。他在為五十年、一百年後佈局。他看到了無限制增長最終會拖垮任何資源體系,哪怕是他那個剛剛攫取了鉅額財富的帝國。他在試圖控制這頭巨獸,馴服它,讓它按照他的藍圖,而不是盲目的本能去增長。而我們……”

小鬍子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他們還在為眼前的兵員缺口和民族存亡掙扎,龍國卻已在思考如何為子孫後代規劃一個“最優”的人口規模。這種戰略思維層級的差距,比戰場上的一兩次失利更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和無力的憤怒。

豁牙老太太的叫罵和哭嚎,像一把破鑼,在原本安靜的村子上空撕開一道口子。左鄰右舍早就支稜著耳朵,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在劉家院牆外圍成了個半圓,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搖頭嘆氣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是兔死狐悲的沉默。

村長王老根和穿著筆挺制服的鄉派出所警察小張,就站在院子當間,像兩尊鐵打的羅漢,任憑那老太太在黃土裡翻滾撲騰,濺起陣陣塵土,沾在她那身過年才捨得穿的藍布新褂子上,很快成了泥猴。王老根甚至掏出了菸袋鍋,不緊不慢地摁上菸絲,劃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隔著青灰色的煙幕看著地上撒潑的老太太,眼神裡沒啥怒氣,倒像是在看一場演過了頭的舊戲。

“鬧吧,李嬸子,”王老根的聲音透過煙霧,平平地傳過去,每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使勁鬧。這院裡的土都是你自家的,滾髒了也是你自家洗。”

他蹲下身,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細碎的菸灰飄落。“我跟你算筆明白賬,省得你總覺得我坑你。等這小娃到了歲數要上小學,估摸著也得一百塊。上了初中,再加五十。要是還能考上高中——嘿,那得恭喜你孫子爭氣——那時候,至少這個數。”他伸出兩根粗黑的手指,晃了晃。

“二百?!” 豁牙老太太李嬸子一聽,翻滾的動作停了,一骨碌坐起來,臉上淚水混著泥道子,眼睛瞪得溜圓,“你這是要吸乾我們家的血啊!這娃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媳婦的肚子生的!找她孃家要去!我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婆子,哪來的錢?沒有!” 她聲音尖利,手指頭差點戳到旁邊一直低著頭、抱著嬰兒瑟瑟發抖的年輕婦人臉上。那婦人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吭聲。圍觀的婆娘們有的露出不忍,有的則撇撇嘴,顯然知道這李嬸子平時怎麼拿捏兒媳婦。

李嬸子傻了眼,這套文縐縐的話她聽不懂全部,她眼看硬的不行,又開始耍賴,拍著大腿乾嚎:“我沒錢!就是沒錢!你個老王八蛋有種就把我抓去坐牢吧!反正我也活夠了!”

王老根嘆了口氣,似乎早料到這一出,對警察小張點了點頭,然後提高音量,對院子裡外的鄉親們說:“大家都聽清楚了啊,也看清楚了。李嬸子說沒錢,也不要這孫子了。行,政府有辦法。警察同志在這兒,咱按章程辦。孩子,我們抱走,送到社會福利院去。國家養著,餓不著凍不著,將來還能上學。至於送到哪個院,那就看安排了。”

他轉向一直不敢說話的劉老漢和李嬸子的兒子:“劉老哥,大柱子,你們是當爺爺當爹的,也表個態。真要送走?”

劉老漢佝僂著背,嘴唇哆嗦著,看了一眼凶神惡煞的老伴,又看了一眼兒子,最終把頭埋得更低了,屁都沒放一個。大柱子張了張嘴,臉上肌肉抽搐,瞥見老孃刀子般的眼神,也頹然低下了頭。

“得,明白了。”王老根手一揮,“小張,進去,從孩子媽手裡接孩子。注意態度,別嚇著娃。”

警察小張會意,走到那年輕媳婦面前,語氣緩和但堅定:“嫂子,孩子給我吧。放心,福利院條件不差。” 他同時幾不可察地使了個眼色。

那媳婦渾身一顫,抬頭看看公公婆婆丈夫,又看看懷裡懵懂無知、咿呀作響的嬰兒,眼淚終於大顆滾落。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又像是配合演戲,顫抖著雙手,作勢就要把孩子遞過去,帶著哭腔:“我苦命的兒啊……”

這一下,真像是捅了馬蜂窩。

李嬸子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剛才還癱軟如泥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死死拽住小張的褲腿,另一隻手胡亂地去抓孩子,“王老根你個斷子絕孫的王八蛋!畜生不如啊!”

罵聲不堪入耳,汙言穢語夾雜著最惡毒的詛咒。圍觀的群眾一陣騷動,幾個老一輩的也面露不忍。王老根臉色鐵青,但腰桿挺得筆直。

小張停下動作,任由老太太抓著,目光看向王老根。王老根冷冷地盯著地上狀若瘋癲的李嬸子:“李嬸子,你剛才可是當眾說不要了,大傢伙都聽見了。現在這又是鬧哪一齣?孩子到底還要不要?”

“要!要!我要!” 李嬸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頭髮散亂,像個真正的瘋子,但手卻死死不放,彷彿一鬆手,孫子就真沒了,“我的孫子!誰也不能抱走!”

李嬸子幾乎是吼出來的,心疼得臉都扭曲了,但比起孫子被抱走的恐懼,錢似乎又能捨得了。她鬆開手,連滾帶爬地衝回屋裡,片刻後,手裡攥著一把嶄新的、綠底子的鈔票衝了出來,狠狠摔在王老根腳前的地上。

那是十張挺括的十元面額新龍幣,在黃土上顯得格外扎眼。正好一百塊。

“拿去!給你們買棺材!” 李嬸子罵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滿是刻骨的怨毒和破財後的虛脫。

王老根沒計較她的咒罵,彎腰,一張一張地把錢撿起來,仔細撣去塵土,遞給旁邊的文書登記入冊。然後,他看了一眼如喪考妣的劉家眾人,又環視了一圈沉默的鄉親。

“都散了吧!記住今天這個教訓!總司令定的國策,是為了咱子孫後代長遠的好!誰再敢陽奉陰違,這就是榜樣!不光罰錢,再鬧,真按妨礙公務處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人群漸漸散去,低聲議論著。王老根和小張也離開了劉家破爛的院門。走出老遠,還能隱約聽見李嬸子高一聲低一聲的哭罵和指桑罵槐。

王老根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對身邊的小張苦笑道:“看見了吧?這差事……真他孃的不是人乾的。”

小張點點頭,年輕的臉龐上也有一絲疲憊:“村長,這才剛開始。後面……估計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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