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4日下午,蒙古邊境,荒原。
一輛引擎嘶吼、車身佈滿塵土的蘇制嘎斯-AA卡車,像一頭受驚的鋼鐵野獸,在坑窪不平的草原便道上瘋狂顛簸、跳躍,朝著南方那道模糊的地平線——龍國邊境的方向亡命飛馳。駕駛室裡,葉夫根尼少校臉色慘白如紙,汗水混合著塵土在他臉上衝出幾道溝壑,他的右腳彷彿焊死在了油門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副駕駛座上的瓦列裡上尉死死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身體隨著劇烈的顛簸不斷撞向車門和座椅,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聲音在引擎咆哮和車身金屬扭曲的噪音中幾乎變調:“少校同志!我們……我們往龍國跑,真的能活嗎?!投降……投降也是被槍斃啊!他們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葉夫根尼少校牙關緊咬,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彷彿永遠也到不了的邊界:“不跑……不跑我們現在就沒命了!你以為留在營地裡能有甚麼好下場?朱可夫和鐵木辛哥的人已經殺紅了眼!他們不會審訊,不會審判,見到我們這身制服就直接開槍!先跑到龍國再說!活下來!活下來才有以後!”
卡車後車廂裡,蜷縮著五六個同樣穿著內務部藍帽簷制服、但此刻軍容凌亂、滿臉驚恐的契卡人員。他們緊握著手裡的TT-33手槍或莫辛-納甘步槍,不時顫抖著從篷布縫隙向後張望。車輪捲起的塵土長龍後方,幾個黑點正在迅速逼近,並且越來越大。
“他們追上來了!快!再快啊!” 一個年輕的契卡中尉絕望地拍打著駕駛室的後窗。
“聖母瑪利亞……保佑我們……” 另一個則在胸前慌亂地划著十字,儘管這很可能觸犯紀律,但此刻誰也顧不上了。
後方,約一公里處。
三輛邊三輪摩托和另一輛架著捷格加廖夫輕機槍的卡車,正開足馬力,緊追不捨。揚起的塵土宛若黃色的巨龍。帶隊的是康斯坦丁少校營長,他半截身子探出摩托挎鬥,一手扶著架在前方的波波沙衝鋒槍,一手拿著望遠鏡,臉色鐵青。
“快!再快點!絕不能讓這群吸血的臭蟲跑到龍國那邊去!” 康斯坦丁對著駕駛員怒吼,聲音在風中被扯碎。他深知放跑這些契卡人員的後果——他們掌握著太多軍隊內部的“黑材料”,甚至可能有關乎此次清洗行動的關鍵資訊。一旦讓他們逃入龍國境內,無論龍國是庇護、遣返還是利用他們,都將對正在進行的內部清算和邊境僵局帶來難以預料的變數,也會成為紅軍此次行動的一個巨大汙點。
“營長同志!他們的卡車好像改裝過,速度不慢!” 摩托駕駛員大聲喊道。
“追!就是追到龍國哨所門口,也要在他們越界前幹掉他們!機槍準備!” 康斯坦丁狠狠放下望遠鏡,眼中殺機四溢。
摩托和卡車的引擎瘋狂咆哮,在廣袤荒原上展開一場生死時速的角逐。前方的卡車亡命奔逃,後方的追兵死咬不放,距離在緩慢而堅定地縮短。子彈不時從後方射來,打在卡車後廂板或輪胎附近的土地上,激起一簇簇煙塵。
“他們要開槍了!坐穩!” 葉夫根尼少校在後視鏡裡看到追兵車頂機槍的火光,嘶吼著,猛打方向盤,卡車以一個驚險的弧度躲開了第一輪掃射,車廂裡的人被甩得東倒西歪。
“我看到龍國的哨所了!就在前面!” 瓦列裡指著前方地平線上出現的微小建築輪廓和隱約的旗幟,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利。
希望和絕望同時達到頂點。前方是可能帶來未知命運的龍國邊境線,後方是誓要置他們於死地的紅軍追兵。這片寒冷的荒原上,上演著一場由蘇聯內部血腥清洗直接衍生的、充滿諷刺與殘酷的邊境逃亡。而這場逃亡的結果,將不僅決定這幾名契卡人員的生死,也可能為本就微妙複雜的龍蘇邊境局勢,投下一顆新的、不可預測的石子。
1945年10月4日下午,146哨所前沿。
陳連長舉著望遠鏡的手繃緊了,鏡筒裡那場在北方荒原上上演的亡命追逐清晰得令人心悸。揚起的塵土像兩條糾纏撕咬的黃龍,前面那輛破舊的嘎斯卡車癲狂跳躍,後面三輛摩托和一輛架著機槍的卡車死咬不放,越來越近。
“全體注意!隱蔽!防流彈!” 陳連長的命令短促有力,哨所陣地上計程車兵們立刻壓低了身子,槍口卻死死瞄著北方。誰都看得出,這不是尋常的越境或巡邏衝突,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追殺。
眼看那輛亡命卡車距離邊境線已不足三公里,而後方的追兵車頂,捷格加廖夫輕機槍的槍口已經噴出了火舌,子彈打在卡車後方地面上,濺起一連串土花。
“不能讓他們把戰火引過來!步戰車!” 陳連長猛地放下望遠鏡,回身厲喝,“一左一右,給我頂上去!警告射擊!把他們攔在界外!沒有命令不許越界!”
“是!”
兩輛塗著北方軍沙漠迷彩的輪式步兵戰車,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驟然甦醒,從哨所側翼的掩體後迅猛衝出。85毫米低壓線膛炮塔旋轉,指向狂奔而來的卡車和追兵方向。車頂並列機槍的射手已經就位。
北方,追逐線上。
“快點!再快點!他媽的!” 康斯坦丁營長眼看著前方卡車的輪廓在龍國哨所的背景襯托下越來越清晰,心急如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有沒有炮?!迫擊炮!給我轟!把那破車炸翻!絕不能讓他們過去!”
“營長!不能開炮!距離太近,又是高速運動,萬一炮彈落到龍國境內……” 副營長安德烈急忙勸阻,臉都嚇白了。
“這破車!這該死的破車怎麼這麼慢!” 康斯坦丁看著自己乘坐的卡車儀表盤,又看看前方同樣破舊但似乎被亡命徒注入了魔力的嘎斯卡車,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完了……完了……快點啊!”
嘎斯卡車內。
“哈哈哈!看到了嗎瓦列裡!龍國的哨所!我們跑掉了!我們活下來了!” 葉夫根尼少校看著後視鏡裡被稍稍拉開一點距離的追兵,又看看前方越來越近的龍國邊防工事,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混合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湧上心頭,讓他不顧一切地大笑起來。
“少校同志!龍國……龍國出動裝甲車了!兩輛!他們……他們在鳴槍示警!” 瓦列裡上尉指著前方左右包抄過來的、噴塗著陌生徽記的鋼鐵身影,聲音顫抖。尖銳的警告性射擊聲劃破空氣,子彈打在卡車前方几十米的地面上。
“開槍!” 葉夫根尼的笑容瞬間扭曲,變得猙獰,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開……開槍?向哪邊開?” 瓦列裡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手槍。
“蠢貨!當然是向龍國那邊開槍!對著他們的裝甲車開!不然呢?等著被他們禮貌地攔下來,然後像送禮物一樣把我們交還給後面那群紅了眼的屠夫嗎?!快!開槍!製造衝突!越亂我們越有機會!” 葉夫根尼的邏輯瘋狂而清晰,為了活命,他不惜親手點燃邊境火藥桶。
“真的……真的要向龍國軍隊開槍?” 瓦列裡的手在抖,這超出了他作為軍人的底線認知。
“廢物!” 葉夫根尼怒罵一聲,猛地探身,一把奪過瓦列裡手裡的TT-33手槍,將半個身子伸出瘋狂顛簸的車窗外,對準左前方那輛正在逼近的龍國步戰車輪廓,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在引擎咆哮和風聲中格外刺耳。子彈不知飛向了何處,但開槍這個動作本身,已經構成了最直接的挑釁和攻擊意圖。
“哈哈哈!開槍了!我們開槍了!” 葉夫根尼縮回身子,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潮紅,“這下他們不能裝作沒看見了!亂起來!快亂起來!”
龍國步戰車內。
“我草?!” 負責駕駛計程車官看著觀測鏡裡那輛破卡車視窗閃爍的槍口焰,聽著耳機裡傳來的“敵軍開火”報告,整個人都懵了,“這老毛子是不是瘋了?!我這是步戰車!鋼板!他拿手槍打我?腦子被伏特加泡爛了?!”
車長也愣住了,但隨即怒火中燒:“報告連長!逃逸車輛向我方開火!手槍射擊,未造成損傷!是否還擊?!”
146哨所指揮位。
陳連長透過步戰車傳回的實時訊息和望遠鏡裡的情景,也徹底懵了。那輛亡命卡車……居然主動向我們的步戰車開槍?還是用手槍?這他媽是甚麼操作?自殺式碰瓷?還是……想故意挑起事端?
無論動機如何,槍聲就是訊號,攻擊就是事實。
“他媽的……這是要開戰嗎?!” 陳連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再無半分猶豫,“步戰車繼續攔截警告!坦克!59式!給我上!正面頂上去!展示存在!再敢開火,直接摧毀!”
“是!坦克前出!”
哨所後方預設陣地中,一輛草綠色塗裝的59式主戰坦克猛地發動,柴油引擎發出沉悶雄渾的咆哮,排氣口噴出淡淡的黑煙。它巨大的身軀碾過臨時鋪設的硬土坡,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以與其體型不相稱的敏捷速度衝向邊境線。那門令人望而生畏的105毫米線膛炮,隨著炮塔的轉動,穩穩地指向了那輛正在作死的嘎斯卡車,以及後方緊急剎停的蘇軍追兵車隊。
“踏馬的!那群契卡的王八蛋!他們是不是集體瘋了?!向龍國軍隊開槍?!他們想拉我們一起陪葬嗎?!” 副營長安德烈看著前方那輛嘎斯卡車視窗閃過的槍口焰,以及緊接著龍國步戰車明顯更加凌厲的警告機動和炮塔轉動,臉白得像紙,聲音都變調了。
營長康斯坦丁同樣面色慘白如死人,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最擔心的事情以最惡劣的方式發生了!這不是簡單的追逃,這是武裝挑釁鄰國邊境軍隊!
“停車!立刻停車!” 康斯坦丁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咆哮,同時一巴掌狠狠拍在還在往前衝的卡車駕駛員鋼盔上,“還追個屁! 對峙升級了!那群該死的臭蟲向龍國開槍了!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被對面那輛坦克(他看到了正在衝過來的59式)轟上天嗎?!下車!全體下車!就地構築防禦工事!快!快!快!”
急促的剎車聲響起,蘇軍的追擊車隊在距離邊境線不到一公里處猛然剎停,塵土飛揚。車上的紅軍士兵雖然對契卡恨之入骨,但此刻面對前方龍國明顯進入戰鬥狀態的步戰車和那輛正隆隆開來的、炮口森然的59式坦克,求生的本能和軍人的紀律瞬間壓倒了復仇的怒火。他們手忙腳亂地跳下車,有的迅速依託車輛建立射擊位,有的則用工兵鏟瘋狂挖掘淺淺的散兵坑,每個人都臉色凝重,心裡哇涼哇涼的——這他媽算甚麼事兒?追捕叛徒追成了邊境武裝對峙?
而此時,那輛肇事的嘎斯卡車仍在亡命前衝。
葉夫根尼少校看著後視鏡裡停下的追兵和前方嚴陣以待的龍國裝甲,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發出更加猖狂的笑聲:“哈哈哈!看見了嗎?他們停了!他們怕了!龍國人被我們拖進來了!我們安全了!”
“少校同志!龍國……龍國的戰車好像……真的要開火了!” 瓦列裡看著那輛59式坦克黑洞洞的炮口穩穩指向他們,步戰車上的機槍手也明顯進入了瞄準姿態,魂飛魄散地喊道。
葉夫根尼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也看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但他還存著一絲僥倖,也許龍國人只是想威懾……
“目標鎖定!請求反擊!” 步戰車車長冰冷的聲音透過電臺傳到陳連長耳中。
陳連長放下望遠鏡,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果斷取代。對方先開槍挑釁,己方已多次警告,若再不作強硬回應,國格軍威何在?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准予反擊!驅離目標!”
“明白!”
“咚!噠噠噠——!”
龍國步戰車85毫米主炮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一枚高爆彈(非穿甲)拖著尾煙,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沒有直接命中嘎斯卡車,而是精準地砸在卡車前方不足二十米的地面上!
“轟——!!!”
劇烈的爆炸掀起數米高的泥土和煙柱,灼熱的氣浪和破片噼裡啪啦地打在卡車前擋風玻璃和車頭上,玻璃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幾乎同時,並列機槍噴吐出熾熱的火舌,一串串子彈打在卡車前方的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死亡彈幕,最近的彈著點距離輪胎只有幾米!
“哇啊啊啊——!!!” 車內所有人都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巨大的爆炸聲和近在咫尺的機槍掃射,徹底擊碎了葉夫根尼瘋狂的幻想和瓦列裡最後的僥倖。這不是警告,這是最後的通牒!下一炮,絕對會把他們連人帶車炸上天!
“白旗!打白旗!快!快打白旗啊!” 葉夫根尼的囂張氣焰瞬間被恐懼淹沒,他一邊瘋狂地將身體蜷縮到方向盤下面,一邊聲嘶力竭地對著瓦列裡吼叫,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瓦列裡也被嚇破了膽,手忙腳亂地扯下自己早已被汗浸透的髒兮兮白襯衫,也顧不得甚麼體面,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拼命地、近乎瘋狂地揮舞起來!
“投降!我們投降!別開槍!我們投降了!” 他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用俄語和生硬的中文交替嘶喊。
“投降!投降!” 後車廂裡倖存的契卡人員也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將手槍、步槍從車窗、篷布縫隙扔了出去,叮叮噹噹落在草地上。然後,他們像下餃子一樣,連滾爬爬地跳下還在因為慣性微微前滑的卡車,雙手高高舉起,死死抱在腦後,臉色慘白,渾身顫抖,朝著龍國步戰車和坦克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動過去。那模樣,狼狽到了極點,與幾分鐘前開槍挑釁的瘋狂判若兩人。
荒原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一側是嚴陣以待、殺氣騰騰的龍國裝甲分隊,炮口機槍指向明確;另一側是匆忙佈防、臉色難看的紅軍臨時陣地;而在中間,幾個丟盔棄甲、高舉雙手的藍制服身影,正顫巍巍地穿過硝煙未散的彈坑,走向龍國的鋼鐵防線。
剛才還充斥著引擎咆哮、槍聲爆炸的戰場,瞬間只剩下風聲、投降者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以及三方人員複雜的目光交匯。一場因內部清洗引發的追逃,以逃亡者瘋狂挑釁後秒速投降的鬧劇形式暫時落下帷幕,卻將更大的難題和更深的猜疑,留給了對峙的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