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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人才啊

2026-02-01 作者:飛天的雨

1945年10月2日,蒙古邊境,146號哨所巡邏路線。

天剛矇矇亮,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像刀子似的刮過枯黃的草甸子。班長巴特帶著他那個班的弟兄,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地面,沿著既定路線巡邏。一切都跟過去半年差不多,荒涼,安靜,除了風聲就是自己的呼吸聲。

直到他們走到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埡口。

“嗯?” 巴特猛地停下腳步,眯起眼睛,又使勁揉了揉。他往前緊走幾步,在那片被踩實了的空地上轉了兩圈,然後罵出聲來:“我草!見了鬼了!”

後面跟著的李明和其他戰士也圍了上來,順著班長的視線往地上一瞅,全都傻了。

地上就剩個大坑。新鮮的凍土翻在外面,形狀規整,旁邊還散落著點兒碎石渣子。原本該杵在那兒的東西——那個半人高、刻著雙國文字和編號的花崗岩界碑——沒了。

“界碑呢?” 一個戰士下意識喊出來,“那麼大一個界碑!昨兒個巡邏不還在嗎?”

“你問我,我問誰去?!” 巴特蹲在坑邊,臉黑得像鍋底,撿起塊石頭又狠狠摔回坑裡,“媽的,真他媽活見鬼了!這荒山野嶺,鳥不拉屎的地兒,界碑還能讓狼叼走了?”

李明圍著坑繞了一圈,撓著頭,一臉不可思議:“班長,這……這不扯淡嗎?偷這玩意兒幹啥?死沉死沉的,搬都費勁!蓋房子?這草原上缺石頭嗎?壘羊圈都用不完!偷界碑……圖啥呀?”

“圖你個頭!” 巴特騰地站起來,指著幾個戰士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人臉上了,“費甚麼話!趕緊給老子找!眼睛放亮點!以這個坑為圓心,給老子往外搜!三公里……不,五公里範圍內,掘地三尺也得給我找出來!找不到……” 他咬著後槽牙,“找不到,老子把你們腿打折了,扔這坑裡當界碑!”

戰士們不敢怠慢,嘩啦一下散開,端著槍,瞪大了眼,在寒風裡開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尋碑”行動。心裡都在罵娘:這他媽算哪門子任務?界碑還能丟?

與此同時,邊境線另一側(原蘇聯境內),無名小村北頭。

塔娜和她爹,還有村裡十來個有力氣的男人,正喊著號子,把最後一塊沉重無比的花崗岩界碑,用粗繩子、木槓子,嘿咻嘿咻地挪到了選好的位置——村子最北邊那片平時放廢棄勒勒車的空地邊上。

“穩當點!放!就這兒!” 塔娜的爸爸,老伊萬,喘著粗氣指揮著。界碑“咚”一聲悶響,穩穩坐在了剛挖好的淺坑裡,旁邊已經立了兩塊同樣“遷移”過來的。

老伊萬抹了把頭上的汗(冷天愣是累出汗),看著這幾塊冰冷的大石頭,心裡直打鼓,湊到女兒身邊,壓低聲音:“塔娜,這……這能行嗎?我咋覺著心裡這麼沒底呢?這玩意兒……是能隨便挪的嗎?這也太……太不靠譜了。”

塔娜臉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還挺鎮定:“爸爸,怕甚麼?您看這半年,龍國那邊當兵的,對咱們咋樣?給吃的,給喝的,卓娜要糖都給。他們人好著呢,講道理。就算髮現碑挪了,最多說咱們胡鬧,教育教育,還能真把咱們咋樣?他們又不是契卡。”

旁邊正在捆繩子的塔娜她媽可沒這麼樂觀,臉都嚇白了,一個勁兒拍大腿:“哎呀我的傻姑娘!龍國兵是不怕,可咱們這邊……這邊紅軍是吃素的嗎?還有契卡那幫人!這叫甚麼?這叫挪界碑!太恐怖了,這叫……這是叛國!會被槍斃的!全村都得跟著倒黴!”

“叛國?” 塔娜眨眨眼,這個詞兒有點重,但她想了想這半年的飢餓和恐懼,還有妹妹卓娜拿到糖時那點亮晶晶的眼睛,心一橫,“媽媽,不挪怎麼辦?等著徵糧隊把種子都收走?等著開春全家餓死?還是等著被發現‘叛逃’(指去對面吃飯)被抓去西伯利亞挖礦?”

她轉過身,對著周圍忐忑不安的村民們提高了聲音:“咱們把村子‘劃’到龍國這邊,以後就是龍國百姓了!龍國那邊,我打聽過,土地是自己的,交夠了公糧,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沒人天天盯著你那點口糧!咱們有手有腳,種地放羊,還能餓死?”

話是這麼說,可“叛國”的恐懼像陰雲一樣籠罩著每個人。老村長蹲在地上,抱著頭,唉聲嘆氣:“塔娜說得……也有點道理。可這……這事太大了。紅軍和契卡一來,咱們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啊。”

塔娜她媽急得團團轉,突然抓住塔娜的胳膊:“不行!塔娜,咱不能這麼幹!這是拿全村人的命在賭!聽媽媽的,咱們……咱們跑吧!趁著還沒人發現,收拾東西,往南邊跑,跑得遠遠的!”

“跑?往哪兒跑?” 一個年輕後生苦著臉,“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多遠?凍也凍死在路上了。”

“那也比留在這裡等死強!” 塔娜她媽聲音帶著哭腔,“挪界碑,這是天大的罪!咱們全村,有一個算一個,估計都得被……被殺頭!快快快,別愣著了,大家趕緊回家收拾東西!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算了!趁現在天還沒大亮,趕緊走!”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有人立刻往家跑,有人還在猶豫地看著那幾塊新立的界碑,又看看龍國哨所的方向,臉上寫滿了掙扎和絕望。

塔娜站在原地,寒風捲起她的頭巾。她看著驚慌失措的鄉親,又望了望146號哨所模糊的輪廓,心裡也第一次有點發虛了。

北側,逃亡路上。

塔娜所在的村子,男女老少約一百三十口人,像一群被驚擾的旱獺,在枯黃起皺的草原上倉皇南奔。馬車、牛車吱呀作響,上面堆著些捨不得丟的家當:磨得發亮的舊被褥、燻黑的鐵鍋、小半袋可能摻了糠的黑麥、掉了漆的聖像,以及一些零碎工具。人群拖出長長一溜,哭聲、催促聲、牲畜叫聲混在一起,被深秋的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咱們太沖動了啊!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去動那界碑呢?” 一個叫瓦西里的中年漢子邊走邊捶自己腦袋,臉上寫滿了後怕。他妻子瑪麗亞緊緊摟著八歲的小兒子米沙,一言不發,只是不住地回頭張望。十六歲的大兒子安德烈在前頭悶聲不響地走著,肩上的包袱繩勒進厚厚的棉襖裡。

“快!都快點!別磨蹭!” 老村長伊萬·彼得洛維奇聲音發顫,花白的鬍子在風裡亂抖,他拄著根木棍,腳步卻比許多年輕人還急,“趁著紅軍還沒發現,趁著契卡還沒上門,趕緊到146哨所那邊去!到了那邊……到了那邊興許還有條活路!” 他不敢細想莫斯科那位“紅色慈父”知道此事後的震怒,那後果讓他骨髓都發涼。

同日下午,邊境線南側(原龍國一側)。

巴特班長帶著他那一班弟兄,在依據記憶龍國境線(以丟失的界碑為基準)的己方一側,像梳頭髮似的來回搜了好幾遍。除了第一個坑,他們又在一片背風坡和一條幹涸小河溝邊,發現了兩個同樣新鮮、同樣空蕩蕩的大土坑。

“完了……全他媽完了……” 巴特這個向來硬氣的蒙古漢子,此刻眼圈通紅,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土坷垃上,抱著頭,聲音帶著哭腔,“老子的軍裝保不住了……界碑都能看丟,還一下丟三塊……這算哪門子邊防軍?我爹,我爺爺,當年送我參軍,殺了只羊,全家喝酒……他們要是知道我看丟了界碑,得拿套馬杆把我抽死在草甸子上……”

“班長,方圓幾里都翻遍了,連個碑影子都沒有,” 李明喘著粗氣報告,臉上也灰撲撲的,“估計……真讓對面的人給弄過去了。”

“北方軍從起家到現在,” 另一個叫王富貴的老兵蹲在地上,唉聲嘆氣,“咱們146哨所算是‘載入史冊’了。界碑看丟了,一下仨……這訊息傳回去,咱們班得成全軍的笑柄。報紙要是登出來,全國人民茶餘飯後都得拿咱們當樂子嘮。”

巴特抹了把臉,手上沾的不知是泥土還是沒忍住的淚花。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想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點,卻還是帶著抖:“算了……瞞不住。上報吧。等我……等我捲鋪蓋滾蛋了,你們幾個,給老子好好守著這兒!別他媽再出岔子!”

傍晚,146號哨所外。

天色漸暗,草原上的風更緊了,帶著入夜前的刺骨寒意。巴特和他那一班垂頭喪氣、筋疲力盡的戰士,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他們那個孤零零的哨所。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僵在了原地。

哨所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黑壓壓、亂哄哄地擠滿了人!男女老少,衣衫陳舊,面帶驚惶,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口袋,還有幾頭不知所措的牛羊。怕不有一百好幾十號。人群中,巴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塔娜,她正幫著把一個小孩子從馬車上抱下來。

巴特看著這群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腦子裡瞬間閃過那三個不翼而飛的花崗岩界碑,閃過上級可能的震怒,閃過自己黯淡的前程,閃過家裡阿爸可能揚起的馬鞭……所有畫面“嗡”地一聲擠在一起,讓他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在繃了一整天之後,終於“啪”一聲,徹底斷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那一百多雙同樣望著他、充滿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又回頭看看自己那十個同樣懵圈的兄弟。最終,所有的震驚、憤怒、委屈、無奈,都化作了有氣無力的、幾乎聽不見的一聲嘆息,然後變成一句帶著無盡疲憊和認命般荒誕的指令,扔給了離他最近的炊事兵:

“我草……李明,別杵著了……做飯去吧。”

炊煙,再一次從146哨所低矮的煙囪裡,顫顫巍巍地冒了出來,融入十月初寒的草原暮色。哨所裡本就不算寬裕的存糧,今夜要應付的,除了十一個心力交瘁的邊防士兵,還有一百三十多張驚魂未定、亟待安撫的陌生面孔,以及那三塊不知具體去向、卻已引發一場微小邊境風暴的花崗岩界碑所帶來的一切未知後果。

直忙到天色盡黑,灶火才熄下去。塔娜和村裡人好歹吃了頓熱乎的,或蹲或坐在哨所牆根下,孩子們裹著破毯子睡了。哨所那十一個兵,卻像霜打的茄子,東倒西歪地靠在另一邊,連收拾碗筷的力氣都沒了,一個個垂著腦袋,臉色比鍋底還難看。

巴特搓了把臉,努力擠出點還算和善的表情,對著塔娜他們揮揮手,聲音沙啞:“親愛的達瓦里氏們,飯也吃了,天也黑了……你看,我們這兒今天……實在是不太方便。要不,你們就……先自己個兒回去?等改天,改天……”

塔娜沒動,反而上前幾步,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忽閃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切:“班長同志,你們怎麼了?從回來就……垂頭喪氣的。出甚麼事了?”

李明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嘟囔了一句:“還能甚麼事……界碑丟了。我們看管的界碑,一下丟了三個。等著挨處分吧,搞不好全班都得捲鋪蓋滾蛋。”

這話一出,村民堆裡,那些能聽懂中文的,臉上頓時顯出極度不自然的神色,有的低下頭,有的互相交換著尷尬又心虛的眼神。

老村長伊萬·彼得洛維奇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巴特跟前,搓著手,老臉皺成一團,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才艱難地開口:“那個……班長同志……有件事,得跟你們說說。我們那邊……前幾天,剛下來一道命令。”

“命令?啥命令?” 巴特心不在焉地問,腦子裡還在盤旋著“丟碑、處分、回家挨抽”的悲慘迴圈。

“就是……嚴令禁止任何人,再跑到南邊……嗯,就是你們這邊,來……來吃飯。說是再發現,就按破壞國防、叛逃論處,要抓去……很嚴厲的地方。” 老村長聲音越說越低。

巴特和士兵們聽得一愣。王富貴忍不住插嘴:“那你們還來?還來這麼一大幫子?頂風作案啊?”

塔娜抬起頭,臉上沒了平時的伶俐,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輕聲說:“不來,就沒命了。”

“啥?!” 這下哨所的兵都精神了點,齊刷刷看過來,一臉匪夷所思,“你們那邊的徵糧隊……就這麼不當人?一點活路都不給留?秋收才剛完啊!”

老村長搖搖頭,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恐懼,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曠野的風聽了去:“不是徵糧隊……是契卡。他們的人,跟著徵糧隊一起來的,挨家挨戶盤問,查有沒有人‘裡通外國’,有沒有人‘散佈糧食恐慌’……有人把咱們……咱們之前常來這邊吃飯的事,捅上去了。”

“契卡?” 巴特眉頭猛地擰緊。作為北方軍計程車官,他太知道這個名詞意味著甚麼了——那不是簡單的紀律部隊,那是一群能讓最硬的漢子夜裡做噩夢的活閻王。他看向塔娜和村民們的眼神變了,“你們叛國了?”

塔娜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巴特心裡咯噔一下,一個更糟糕的猜想冒了出來,語氣都變了調:“你們真因為這事,被認定……叛國了?”

塔娜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像是承認,又像是絕望的嘆息。

“啊——?!!!” 哨所士兵們集體發出短促的驚呼,眼睛瞪得溜圓。“蹭飯”還能牽扯到叛國!

塔娜抬起頭,臉上混合著羞愧、後怕和一絲破罐破摔的坦誠,聲音小小的:“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了。怕被契卡抓走,又知道命令下來後,再過來吃飯肯定會被嚴懲……就……就想了個蠢主意。”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我們把你們那邊的界碑……就是草原上那幾個……挪了。挪到了我們村子最北頭……想著,這樣我們村子就算……算在你們這邊了……以後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巴特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又“唰”地一下涼到底。他指著塔娜,手指都有點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事後……你們事後才知道,這主意行不通,這他媽不光是蠢,這是叛國!而且還順帶著,把我們,把我們整個哨所,給坑到溝裡去了!是吧?!”

塔娜和聽懂了的村民們,全都縮起了脖子,不敢吭聲。空氣中只剩下草原夜風的呼嘯,和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界碑丟失的謎團終於解開,但解開的代價,卻是一個誰也承擔不起的、天大的麻煩。一邊是面臨契卡追捕、走投無路的百餘名村民,另一邊是丟失重要邊境標識、嚴重失職的一個班士兵。這個寒冷的秋夜,146哨所內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和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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