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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拿別人的錢辦自己的事(一)

2026-01-27 作者:飛天的雨

1945年9月19日,晨,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細雨如冰冷的針尖,稀疏地刺在議會大廈古老的石牆上。會議室內,氣氛比窗外的天氣更加陰鬱沉重。橢圓形的長桌旁,擠滿了面色鐵青的內閣成員、神色各異的議員代表,以及幾位被緊急召來的、在倫敦社交界和收藏界舉足輕重的世襲貴族。空氣裡瀰漫著溼羊毛外套、陳舊木材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慮氣味。

溫斯頓·丘吉爾站在主位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鬃毛溼漉漉的老獅子。他的眼圈發黑,聲音因整夜的煎熬和憤怒而沙啞:

“先生們,我們沒有時間進行優雅的學術辯論或者無休止的 procedural nonsense(程式性廢話)!龍國的趙振將軍,給了我們24個小時——只剩下不到18個小時了——來回應他關於歸還歷史上……那些物品的要求。而就在一個小時前,我的辦公室確認,柏林那位‘奧地利下士’的國事訪問邀請函,也已經正式遞到了趙振下榻的套房!如果我們今天拿不出一個能讓對方看到誠意的方案,明天一早,龍國的專機就會轉向柏林!到時候,我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博物館裡的幾件瓷器,可能是整個戰爭的戰略平衡,甚至是大英帝國最後殘存的影響力!”

他環視眾人,目光尤其冰冷地掃過那幾位穿戴講究、卻面如死灰的老貴族:“現在,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可執行的議案。立刻。”

死寂。只有雨滴敲打高窗的細微聲響。

一位頭髮銀白、繫著古老家族領結的老貴族,諾森伯蘭公爵,用保養得極好的手指神經質地敲著桌面,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而堅決:“還不了。”

這三個字像冰塊砸進水裡。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藍眼睛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固執的、近乎守財奴般的抗拒:“我家裡那九十多件東方藏品,是我祖父、曾祖父隨軍遠征時……獲得的。它們在我們家族城堡裡陳列了一個世紀,見證了家族的榮耀和歷史。每一件都有來歷,都有故事。這不是簡單的‘物品’,這是家族的傳承和記憶。憑甚麼他一句話,我們就要拱手交出?更何況,”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絲虛偽的矜持,“許多收藏家手中的物品,是透過合法……呃,當時有效的途徑獲得的。現在強行索還,是對私有財產神聖權利的踐踏!”

“對!還不了!” 另一位來自利物浦航運世家出身的議員附和道,他的家族在鴉片貿易時代積累了鉅額財富,自然也“收藏”了大量劫掠來的藝術品,“大英博物館是國家的,或許可以商量。但私人財產,受法律保護!那些東方的瓶瓶罐罐、書畫卷軸,分散在成千上萬的私人手裡,有的可能早就流轉到歐洲大陸、美國去了!怎麼還?難道要女王陛下的警察去挨家挨戶搜查每一位紳士的客廳和地下室嗎?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對英國法治和自由傳統的侮辱!”

“我們可以在法律框架內,探討一種基於自願的‘文化交流’或‘長期出借’……” 一位年輕些的、試圖展現“進步”姿態的議員怯生生地提議。

“自願?他們現在兵臨城下,拿著我們的生死存亡當籌碼,你跟我說自願?!” 一位海軍部的官員嗤之以鼻,但他反對歸還的理由同樣自私,“重點是,一旦我們開了這個頭,承認那些東西是‘搶來的’並且‘應該歸還’,那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我們過去兩百年的全球擴張史,我們引以為傲的帝國文明敘事,從根本上就被玷汙了!我們就不再是傳播文明、開化蠻荒的帝國,而成了……成了趙振口中的‘強盜’!這個汙名,我們背不起!帝國的靈魂不能這樣被否定!”

“還一部分吧,” 財政大臣試圖找到折中點,聲音疲憊,“把大英博物館、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裡那些最著名、來源最明確的藏品還了。這已經能體現我們的‘誠意’和‘對歷史的重新審視’。私人部分……可以設立一個基金會慢慢協商贖買,或者用其他方式補償龍國。拖延下去,時間在我們這邊……”

“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丘吉爾猛地一拍桌子,咆哮聲震得水晶吊燈似乎都在晃動,他積壓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你們這群冥頑不靈、眼睛裡只有自己客廳擺設和虛偽臉面的蠢貨!都甚麼時候了?!美國的艦隊可能明天就出現在泰晤士河口!德國的飛機還在我們的頭頂盤旋過!帝國正在流血,正在一寸寸失去領地!而你們,卻在這裡像守著一堆偷來的金幣的地精一樣,討論這些贓物的‘合法產權’和‘家族榮耀’?!”

他雙目赤紅,手指挨個點過那些反對最激烈的貴族和議員:“本來就是搶來的!燒殺搶掠來的!鴉片戰爭是甚麼光榮歷史嗎?八國聯軍進北京是甚麼文明使命嗎?你們祖輩的日記和戰利品清單寫得清清楚楚!那是搶劫!是犯罪!現在苦主找上門了,帶著我們急需的救命稻草,要求拿回本來就屬於他們的東西!你們居然有臉說‘還不了’?!”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因為你們的貪婪和虛偽,我們要丟掉的可能是一個讓帝國喘息、甚至翻盤的機會!因為幾件該死的、沾著血的龍國瓷器和畫軸,我們可能要輸掉整個戰爭!你們是想抱著那些贓物,一起沉到海底去見尼普頓海神嗎?!”

諾森伯蘭公爵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但依然梗著脖子:“首相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我們的祖先為帝國開拓了疆土!那些……戰利品,是歷史的組成部分!歸還它們,等於否定了帝國先輩的犧牲與功績!我堅決反對這種……這種羞辱性的屈服!”

“對!私人財產不可侵犯!”

“博物館的可以談,私人的絕對不行!”

“這是原則問題!”

反對聲再次響起,雖然音量因丘吉爾的暴怒而低了些,但態度依然頑固。內閣中支援有條件歸還的少數派,聲音也被淹沒了。僵局,依然是僵局。甚至更加清晰——國家存亡與既得利益集團的私產和“榮譽感”,此刻尖銳對立。

丘吉爾看著這一張張或固執、或閃躲、或惶恐的臉,一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冰涼襲遍全身。他明白了,就算他願意揹負歷史罵名去推動全面歸還,眼前的這個統治階層,這個帝國的既得利益集團,也絕不會答應。他們寧願帝國拖著他們一起緩慢沉沒,也不願放棄從帝國罪惡中汲取的任何一點“甜美果實”。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似乎更冷了一些。會議,陷入了更深的、帶著腐臭氣息的僵持。而趙振給出的倒計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威斯敏斯特宮的上空。

1945年9月19日,傍晚,倫敦,龍國代表團下榻處。

室內的壁爐燃著,卻驅不散趙振眉宇間那層淡淡的冷意。他剛剛聽完透過特殊渠道傳來的、關於威斯敏斯特宮會議最後僵局的簡要彙報。彙報只有寥寥數語,核心結論與他預料的並無二致。

他端起精緻的骨瓷茶杯,將裡面微溫的龍井茶一飲而盡,動作平穩,不見絲毫火氣,彷彿只是完成一個日常步驟。隨後,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盧孟實。”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在,總司令。”一直候在一旁、神色緊張的盧孟實連忙應道。

“準備一下,我們走。”趙振站起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去散步。

盧孟實一愣,試圖做最後的挽回:“總司令,這……是不是再慎重考慮一下?議會那邊雖然僵持,但溫斯頓和英國國王似乎還在努力。我們或許……或許能爭取到大部分博物館的藏品,這已經是歷史性的突破了。私人部分可以留待日後……”

趙振轉過身,目光落在盧孟實臉上,那目光並不嚴厲,卻讓盧孟實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大部分?”趙振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幾乎沒有溫度的弧度,“盧孟實,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打理著這麼大的家業,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有些東西,是不能拆開賣的。國家尊嚴,民族記憶,被劫掠的歷史傷痕……這些,是可以‘大部分’歸還,然後坐下來繼續討價還價的嗎?”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倫敦朦朧的雨幕和漸起的暮色:“他們今天可以用‘私人財產’、‘貴族情感’來搪塞,明天就能用‘程式複雜’、‘法律障礙’來拖延。我們要的,不是一個打了折扣的‘歉意’,不是一個可以無限期討論的‘委員會’。我們要的,是一個明確的態度,一個對歷史錯誤的徹底承認,一個糾正錯誤的開始。沒有這個前提,一切合作都建立在流沙之上。他們既放不下搶劫來的財物,又放不下搶劫者的虛偽臉面,那我們留在這裡,還有甚麼意義?”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執行命令。通知柏林方面,行程提前。代表團所有人,一小時內完成準備,前往機場。”

“是!” 盧孟實再不敢多言,立刻轉身出去安排。他明白,總司令心意已決,這不僅是一次行程的變更,更是一次清晰無比的外交姿態和戰略轉向。

同一時間,白金漢宮,國王書房。

溫斯頓·丘吉爾幾乎是在哀求,他肥胖的身軀微微前傾,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不再是那個咆哮的雄獅,而更像一個瀕臨絕望的賭徒:“陛下!請您務必理解局勢的嚴峻!這不僅僅是幾件藝術品的問題,這是大英帝國能否獲得喘息之機的關鍵!趙振的支援,哪怕只是默許下的物資通道和外交姿態,都可能決定我們是能撐過這個冬天,還是……還是被徹底壓垮!我們現在是真正的孤島,四面皆敵!龍國是我們唯一可能爭取到的、有分量的非敵對力量!”

喬治六世國王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檔案。他理解丘吉爾的焦急,但同樣感受到來自傳統貴族階層、博物館理事會乃至部分民眾情緒的無形壓力。他遲疑著開口:“溫斯頓,我明白。但是……你知道這其中的阻力。那些家族,那些收藏……牽扯太廣了。這不僅僅是政府的決定,它觸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和情感。強行推動,可能會引發更大的內部動盪。”

“可是陛下,沒有外部支援,內部的動盪只會更劇烈、更快地到來!” 丘吉爾急道,“我們可以先以王室和政府的名義,做出一個強有力的承諾,承諾全面調查並啟動歸還程式,先把趙振穩住!細節可以慢慢談……”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急促地敲響,隨後,王室侍從長帶著一名臉色蒼白的秘書匆匆走了進來。秘書甚至來不及完全行禮,便用顫抖的聲音報告:

“國王陛下,首相大人……剛接到機場和代表團駐地警衛隊的緊急報告……龍國趙振將軍及其全體隨行人員,已經……已經乘車抵達倫敦機場,他們的專機……正在進行起飛前的最後檢查,隨時可能起飛離境!”

“甚麼?!” 丘吉爾猛地站起,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灰白,“起飛?現在?為甚麼沒有人提前通報?為甚麼沒有阻攔?!”

“我們……我們嘗試聯絡了代表團,但對方以‘行程調整’為由,拒絕透露細節,也拒絕了任何形式的挽留會談。機場方面……他們沒有進入英國航空管制離境程式,而是……而是直接透過龍國專機自身的通訊系統,聯絡了在北海附近巡邏的龍國海軍艦艇編隊,似乎獲得了某種……特殊許可或護航承諾。我們……我們不敢強行阻攔……” 秘書的聲音越來越低。

“完了……” 丘吉爾踉蹌一步,扶住了桌角,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最後一絲僥倖。他所有的算計、掙扎、與國內既得利益者的艱難角力,在趙振這乾淨利落、毫無留戀的轉身離去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徒勞。

趙振甚至沒有給他一個最後討價還價或施展外交手腕的機會。二十四小時時限一到,結論不符預期,立刻拔腿走人。目標明確,意志堅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為甚麼不拖延一會兒?哪怕幾個小時……” 丘吉爾喃喃自語,像是在問秘書,又像是在問自己,聲音裡充滿了苦澀和無力。

秘書低著頭,不敢回答。拖延?在對方那種冷徹骨髓的決斷和隱隱展現的、不容置疑的自主行動能力面前,任何拖延的小伎倆都顯得蒼白而愚蠢。

喬治六世國王也深深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一個或許能改變帝國命運的機會,就在本國統治階層的短視、貪婪和虛偽中,眼睜睜地溜走了。而現在,這架即將衝上倫敦陰沉夜空的龍國專機,載走的不僅是一位來訪的元首,更可能是大英帝國在絕境中最後的一線生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而柏林,正在雨幕的另一端等待著新的客人。世界的天平,隨著這架飛機的轉向,即將發生新的、難以預測的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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