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戰爭部，絕密戰略會議室
1944年3月17日的會議氣氛，與過去數月那種沉重到近乎絕望的壓抑截然不同。窗外的陽光似乎也顯得格外明亮，照在戰爭部長因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上。他將一份份油墨未乾的報紙甩在光潔的會議桌上，頭版頭條無不是用誇張的字型歡呼著“沙漠奇蹟！”“曼哈頓的勝利！”“我們掌握了終極力量！”。公眾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乾柴，從西海岸慘敗的陰霾中短暫掙脫出來，陷入一種混合著民族自豪感與復仇渴望的狂熱。
“先生們！我的戰友們！” 戰爭部長雙手撐在桌沿，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目光掃過在座的海陸空三軍及情報部門首腦，“我們成功了！徹徹底底地成功了！‘三位一體’的火焰，不僅照亮了新墨西哥的沙漠，更照亮了我們打破困局的道路！現在，輪到我們反擊了！讓那些龍國的蠻子，還有歐洲那些首鼠兩端的傢伙們，嚐嚐我們美利堅的厲害！”
他的樂觀極具感染力，若是幾天前，或許能激起一片振奮的附和。但此刻，長桌兩側的高階將領們，臉上卻並未綻開同樣的笑容，反而籠罩著一層更深、更現實的愁雲。
海軍代表席上，金上將抬起眼，臉上的皺紋彷彿比前幾天更深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而冷靜，像一盆冰水澆在戰爭部長熾熱的情緒上：“部長先生，我們確實……掌握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武器。但恕我直言，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僅僅是‘有沒有’，更是‘有多少’，以及……‘怎麼用’。”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所有人面前緩緩晃了晃：“根據‘曼哈頓計劃’的最新報告，我們傾盡目前所有濃縮材料，加上組裝和測試的時間視窗，真正可供立即部署的‘完成體’，只有兩枚。是的，部長，只有兩枚。”
會議室裡剛剛因戰爭部長話語而升起的一絲熱度，瞬間涼了下去。
空軍司令緊接著開口，他的語氣更加技術性，但也更加無奈：“即使我們有兩枚，投送工具是更大的問題。B-29‘超級空中堡壘’的航程確實可觀，但它的速度、高度和機動性，在龍國那些能超音速飛行、裝備了超視距空對空導彈的‘海東青’面前，完全就是慢速移動的活靶子。從我們控制的、相對安全的基地起飛，抵達龍國航母艦隊可能活動的海域，需要長時間穿越對方絕對控制的空域。生還機率……極低。更何況，龍國在太平洋有四支雙航母戰鬥群，分散部署，機動性強。我們用僅有的兩枚‘終極武器’，去賭哪兩個目標？萬一判斷失誤，或者被中途攔截，後果不堪設想。”
一直沉默的軍情局長官此時也補充了一個令人沮喪的情報：“還有一個動向值得注意。根據我們最遠端偵察機的模糊報告和無線電訊號分析，就在我們‘三位一體’試驗成功後的24小時內，原本貼近我西海岸施加壓力的龍國主力艦隊，開始整體後撤。目前估算，其航母戰鬥群核心已經後撤到距離我海岸線至少2000海里（約3700公里）以外的海域。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B-29在攜帶‘那個’這種重型特殊載荷情況下的有效作戰半徑，更不用說還需要考慮護航和突防的額外損耗。他們……反應很快，似乎對我們的新武器抱有高度警惕，並且立刻調整了部署。”
戰爭部長臉上興奮的紅潮漸漸褪去，變成了尷尬的微紅。他慢慢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們這‘終極武器’，對龍國來說……威懾意義可能大於實際攻擊意義？他們只需要退到安全距離外，我們就……打不著？”
“目前看來，是的，部長。” 金上將坦誠地點頭，“對龍國本土或其高度機動的遠洋艦隊實施核打擊，在投送手段和時機上，面臨幾乎無法克服的困難。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個困境，並非對所有人都存在。”
空軍司令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介面道：“歐洲。英國和德國。他們的主要工業區、人口中心、政治核心，距離我們尚存的、相對安全的海外基地（如英國本土或南義大利），或在未來可能奪取的基地，都在B-29甚至B-17的作戰半徑內。而且，他們的防空力量，尤其是應對高空高速重型轟炸機的能力，遠不如龍國變態。我們如果能將炸彈扔到倫敦或者柏林……效果將是決定性的。”
軍情局長官再次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還有一個重要的國際法理問題。根據我們截獲的情報，那個由龍國、德國、英國、義大利牽頭建立的‘國際貿易組織’，在去年就已經透過了一份關於‘核子武器’的原則宣告。當然，這只是他們小圈子裡的遊戲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而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們美利堅合眾國，不是這個‘國際貿易組織’的成員國。他們的規則，理論上不保護我們。但反過來……”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無論是訊號情報、人力情報還是技術分析，都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龍國、德國或英國已經掌握了核武器技術。他們……一個都沒有。”
最後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會議室中暫時的沉悶。
戰爭部長眼中的光芒重新亮起，但這次不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一種基於新籌碼的、更加冷酷的算計。他緩緩站起身，聲音恢復了沉穩和力量：
“所以，局面很清楚了。我們擁有他們都沒有的、足以瞬間毀滅城市的武器。雖然暫時難以直接用在最難啃的龍國身上，但足以改變歐洲的力量平衡，並作為最有力的戰略訛詐工具。”
他目光變得銳利：“立刻起草最高階別外交照會，同時傳送給龍國、德國和英國。內容明確：鑑於我方已掌握無可辯駁的終極威懾力量，為免人類文明遭受不可挽回之浩劫，我方要求，所有針對美利堅合眾國及其利益的軍事行動必須立即無條件停止；‘國際貿易組織’須重新審議其排他性條款；並就全球停火及戰後秩序展開全面談判。如我方合理要求被拒絕，或敵對行動持續，我方將不得不考慮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於對敵對國核心區域實施‘毀滅性懲戒’，以扞衛我國安全與尊嚴。讓他們自己掂量掂量！”
會議在一種新的、混合著沉重風險與賭博心態的氛圍中結束。美國的反擊，沒有選擇常規的刀劍，而是舉起了一把尚未完全打磨鋒利、但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戰慄的“達摩克利斯之核劍”。賭注已押下，就看龍國、德國和英國，如何應對這來自新世界的、帶著蘑菇雲陰影的終極通牒。
柏林，帝國總理府，元首辦公室
美國那份帶著蘑菇雲陰影的終極通牒，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柏林每一個知情者的心上。辦公室內的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軍事挫敗後都要壓抑，那是一種面對超越常規理解的毀滅力量時，源自本能的、深深的忌憚。
小鬍子背對著巨大的落地窗，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爆發雷霆之怒，但肩膀微微的顫抖和粗重的呼吸聲，暴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終於，他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該死！該死！跟美國佬在大西洋糾纏了一年多！除了擊沉他們一些運輸船和老舊軍艦，我們撈到了甚麼實質好處？！石油？沒有！迫使英國投降？沒有！反而讓龍國在太平洋坐大，現在連美國都造出了這種……這種魔鬼的武器！”
他焦躁地踱步，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發出急促的“咔咔”聲：“戈林！我們的‘鈾計劃’呢？進展到底怎麼樣了？還要多久？！” 他需要一個對等的籌碼，立刻就要。
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胖臉上冷汗涔涔，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浮誇，只剩下心虛：“我的元首……‘鈾計劃’……確實遇到了一些……理論和技術上的難關。重水生產、同位素分離的規模化和效率……海森堡博士他們表示，至少還需要一年，甚至更長時間，才有可能進入武器化階段……”
“一年？！” 希特勒的聲音陡然拔高，“美國人會把炸彈留到一年後再扔嗎？！萬一他們明天就決定把其中一顆‘禮物’送給柏林怎麼辦？！嗯？！”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戈林，又看向一旁的宣傳部長戈培爾。
戈培爾同樣面色蒼白，他擅長操縱言辭和人心，但在這種純粹的、物理性的毀滅威脅面前，任何話術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緊：“元首，如果……如果那種武器真的落在我們頭上，哪怕只是一枚，對柏林、對帝國中樞、對士氣的打擊……將是災難性的。我們……我們承受不起這種風險。”
絕望的氣息開始瀰漫。連最狂熱的納粹核心層，在面對“核平”的簡單粗暴威脅時，也不得不直面最現實的恐懼。
小鬍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最高統帥部參謀長凱特爾：“龍國那邊呢？趙振是甚麼反應？他們難道就不怕？”
凱特爾立正回答，語氣中也帶著一絲困惑：“根據我們外交渠道和情報反饋，龍國方面……反應異常平靜。沒有緊急動員，沒有高層恐慌的跡象，他們的外交部甚至沒有就美國的核威脅發表特別強烈的宣告，只是重申其防禦政策和‘不懼任何訛詐’的一貫立場。”
“平靜？不懼訛詐？” 小鬍子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般的、混合著嫉妒和無奈的表情，“他們當然不著急！他們急個屁！美國人是有炸彈，可是他們拿甚麼扔到龍國頭上？嗯？”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狠狠地戳在太平洋區域：“龍國有‘海東青’，有空對空導彈，他們的天空是鐵壁！美國人有能突破這層防禦的轟炸機嗎？沒有！他們的B-29在‘海東青’眼裡就是火雞！龍國還有航程一萬五千公里的‘鯤鵬’轟炸機，能從海參崴直接飛到美國中部再飛回去！美國人有能威脅龍國本土的同等航程轟炸機嗎？也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也越說越感到一種無力：“美國人這炸彈，炸不到龍國的本土，也未必炸得中他們在大洋上機動靈活的航母！這東西，現在對我們、對英國的威脅，比對龍國大得多！我們成了最軟的那個柿子！”
就在這時，一個相對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硬理性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元首的咆哮和眾人的恐慌。說話的是陸軍元帥瓦爾特·莫德爾，以防禦戰大師和冷靜務實著稱。
“元首，其實……我們或許不必如此恐懼。”
這句話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小鬍子猛地轉過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希冀：“莫德爾？你有辦法？快說！”
莫德爾保持著立正姿勢，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冷靜地分析：“我的元首，我並沒有能瞬間消除美國核武器威脅的具體‘辦法’。”
“你！” 小鬍子的希望瞬間落空，怒火再次上湧，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滾出去！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請聽我說完，元首。” 莫德爾的聲音依舊平穩，不卑不亢，“我雖然沒辦法讓美國的炸彈消失，但我們可以分析美國人的‘行為’。他們掌握了這種武器，卻沒有立刻使用，甚至在對龍國最為有利的西海岸戰場，他們也只是後撤艦隊而非發動核突擊。這說明了甚麼？”
他停頓了一下，讓問題在房間裡迴盪，然後自問自答：“說明他們手中的‘王牌’，數量極其有限，恐怕只有一兩枚。他們無法同時對付龍國、我們和英國。這更像是一種戰略威懾和心理戰，試圖用最小的成本逼我們就範，攪亂目前的聯盟，而非立刻發動全面核戰爭。”
他看向小鬍子，眼神銳利：“所以，我們真正需要恐懼的，不是美國立刻把炸彈扔過來——如果他們敢，早就扔向更能改變戰局的龍國了。我們真正需要做的，是立刻從‘可能遭受核打擊’的恐慌中冷靜下來。戰爭形態可能會改變，從高烈度交戰轉變為高壓對峙。而對我們而言，當務之急不是被美國的恫嚇嚇倒，而是……”
他轉向戈林和負責科研的官員，一字一句地說：“不惜一切代價，加速、再加速我們自己的‘鈾計劃’！只要我們也擁有了對等的威懾力量，美國這張牌就徹底失效了！時間，現在是我們最關鍵的敵人，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莫德爾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無謂的恐慌，也像一把錘子，敲碎了僥倖的幻想。他把赤裸而殘酷的現實攤開在眾人面前：怕沒用，求饒更沒用。唯一的生路，就是爭分奪秒，讓自己也變成“有牙的老虎”。
小鬍子臉上的憤怒和驚恐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孤注一擲的狠厲。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敲打著扶手。
“莫德爾說得對……” 他低聲自語，然後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戈林等人，“命令！‘鈾計劃’優先順序提升至最高！帝國所有資源，人力、物力、財力，無條件優先供應！我不管海森堡他們有甚麼困難，我要看到進度！每週，不，每天都要向我彙報進展！一年？太久了！我要在六個月內看到希望！”
他又看向凱特爾和約德爾：“給龍國和英國發電……不，暫時不要正式回應美國的訛詐。拖延，觀察。重點是我們自己的計劃！”
恐慌被暫時壓制，一種更緊張、更專注的瘋狂開始在第三帝國的高層瀰漫。美國的核通牒沒有嚇倒他們，反而像一劑危險的強心針，刺激著這個戰爭機器，向著掌握更恐怖力量的方向，開始了一場更加危險、與時間賽跑的死亡衝刺。蘑菇雲的陰影下，沒有投降，只有更極致的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