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戰爭部地下指揮中心,絕密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被慘白的日光燈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卻驅不散瀰漫在房間每個角落的沉重與壓抑。空氣中飄散著濃咖啡和雪茄混合的苦澀氣味,但無人有心情品嚐。橢圓桌旁,美軍海、陸、空三軍以及戰爭部的最高階將領們面色凝重,幾乎無人對視,目光都死死盯著鋪在桌面上的那幅巨大的、如今已佈滿觸目驚心紅色標記的北美西海岸地圖。
戰爭部長用力將一份厚厚的、封面標有“絕密/損失評估”的檔案丟在桌上,沉悶的響聲讓所有人肩膀都是一顫。他環視一圈,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先生們,我們不是在討論一場戰役的挫折,我們是在討論國家西海岸工業脊樑和防禦體系的系統性崩潰!龍國的太平洋艦隊,像幽靈一樣貼在我們的家門口,而我們……我們居然束手無策!”
他手指狠狠戳向地圖上那些標紅的城市——聖迭戈、洛杉磯、舊金山、西雅圖……“看看這裡!還有這裡!所有主要,我是說所有主要的船塢、造船廠、飛機制造車間、關鍵港口設施,在過去72小時內遭到了多輪毀滅性打擊!這不僅僅是鋼鐵和水泥的損失,我們損失了最寶貴的東西——數以萬計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技師、熟練工人!他們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重建?拿甚麼重建?用圖紙和眼淚嗎?!”
他將質詢的目光投向空軍司令。
空軍司令,一位以堅毅著稱的將軍,此刻卻像是老了十歲。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乾澀:“部長先生,空軍的狀況……同樣絕望。我們幾乎出動了西海岸所有能飛起來的戰鬥機,試圖攔截、試圖爭奪制空權。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勇氣:“‘海東青’。它們以1.2馬赫的速度巡航,來去如風。我們的飛行員絕大多數甚至沒有在實戰中見過噴氣式飛機,更別提與之纏鬥。最致命的是他們的空對空導彈……上帝啊,那根本不是空戰,是屠殺!我們的孩子往往在30公里、甚至更遠的地方,就被雷達鎖定,然後……就看到一道白煙撲過來,無論怎麼機動都甩不掉。短短四天,我們確認損失了超過800架各型戰機,以及同樣數量的、無法替代的優秀飛行員。而戰果……” 他苦澀地搖了搖頭,“至今,沒有一架‘海東青’被確鑿擊落的記錄。零比八百,先生們,這就是我們面對的交換比。”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
戰爭部長的目光如刀般轉向海軍代表席,落在了歐內斯特·金上將和一旁垂著頭的尼米茲將軍身上。“海軍。” 他吐出這個詞,聲音裡的寒意讓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金上將,尼米茲將軍,太平洋艦隊主力覆滅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西海岸門戶大開,你們的艦隊在哪裡?你們的防禦計劃在哪裡?我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總統和國會,能讓外面那些驚恐的民眾稍微安心的解釋!”
金上將的背脊依舊挺直,但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眼中的陰鬱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壓力。他沒有推諉,聲音沙啞但清晰:“部長先生,海軍正在全力應對。我們重新評估了所有戰術,從艦隊決戰轉向不對稱襲擾和重點防禦。我們動員了所有可用的潛艇力量,試圖在龍國艦隊活動海域建立阻擊線。但……”
尼米茲將軍抬起頭,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這是這位以冷靜睿智著稱的海軍將領極少流露的情緒:“但是,部長,龍國艦隊的反潛體系……超出了我們所有的預想和情報評估。他們的聲吶網路異常靈敏,配合艦載航空兵,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探測網。我們的潛艇往往在距離他們核心艦隊幾十海里外就被發現。一旦接觸,只有兩個選擇:立刻深潛撤退,放棄任務;或者……在試圖接近的過程中,被他們獵殺。”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驅散腦海中那些糟糕的戰報畫面:“尤其是他們新投入的‘魚鷹’反潛直升機。速度快,留空時間長,吊放聲吶效率極高。我們的潛艇一旦被它咬住,幾乎無法逃脫。從被發現到遭遇深水炸彈或反潛魚雷的精準攻擊,往往只有不到十分鐘。我們……我們還沒有找到有效的反制手段。”
戰爭部長額角的青筋跳動了一下,他強壓怒火,轉向最初由金主導、被視為扭轉技術劣勢唯一希望的“鳳凰”專案:“逆向工程呢?金上將,你從國會和總統那裡爭取了那麼多資源,承諾的‘突破’在哪裡?我們的‘海東青’甚麼時候能飛起來?”
金上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混合著不甘、挫敗和最後一絲倔強的複雜光芒。“‘鳳凰’專案正在全速推進,部長。我們已經取得了……結構性和原理性的突破。” 他選用了謹慎的詞彙,“但是,完整的逆向、消化、尤其是適應我們工業體系的生產,需要時間。龍國人的材料工藝和某些子系統,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獨特。我可以保證的是,我們正在爭分奪秒,但這需要時間,而時間……”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時間,是龍國艦隊正在用炸彈和導彈從他們手中奪走的東西。
最後,一直沉默的陸軍總司令開口了,他的擔憂同樣沉重:“部長,諸位,海空軍的困境直接轉化成了陸軍的巨大壓力。超過5600公里的西海岸線,理論上任何一點都可能成為龍國兩棲部隊的登陸場。他們的航母提供了無與倫比的空中掩護和火力支援。而我們……” 他攤開雙手,“我們要用有限的、缺乏海空支援的部隊,去防守一片廣闊到令人絕望的海岸。兵力嚴重不足,機動能力受制,士氣……更是面臨嚴峻考驗。我們失去了空中之眼和海上的盾牌,成了被動挨打的靶子。”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儘管局勢糟糕到無以復加,會議室裡卻沒有出現相互指責、推諉責任的混亂場面。沒有海軍指責空軍丟失制空權,沒有空軍抱怨海軍未能拒敵於外海,也沒有陸軍譏諷海空軍無能。一種更深沉的、源於共同巨大失敗和生存危機的壓抑,以及美軍系統中固有的、在絕境中仍試圖維持專業性和紀律性的特質,讓他們保持了相對剋制。但這種剋制,反而更凸顯了瀰漫在整個美軍高層那幾乎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戰爭部長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看那幅標滿失敗的地圖。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沉重的臉。
“先生們,”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不再有之前的激烈,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總統需要方案,國家需要希望。我不想再聽到‘困難’、‘損失’和‘需要時間’。我要求你們,放下一切成見和固有的思維,用最極端、最大膽、甚至是看起來最不可能的設想,在48小時內,給我一個——哪怕只是一個——能夠打破目前這種單方面捱打局面的方案。否則……”
他沒有說出“否則”之後的話,但那未盡之言中的寒意,讓每個人都感到脊背發涼。會議在更加沉重的寂靜中結束,留給美軍高層的,是一個幾乎無解的困局,和一座正在熊熊燃燒的西海岸。
“現在的問題,他媽的根本不是我們的孩子不夠勇敢!” 他聲音粗啞,帶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憋悶,“是勇氣沒用!是拳頭揮出去,連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在大西洋,我們能把德國潛艇趕回窩裡,能逼得英國佬手忙腳亂,可在這該死的西海岸……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像個沙袋,只能站在那裡,等著捱揍!”
他用力將雪茄摁熄在青銅菸灰缸裡,火星四濺:“龍國人要是真敢上岸,老子豁出去,就算用牙齒咬,也能崩掉他們幾顆門牙!巷戰、山地戰,我們的孩子不怕流血!可現在呢?他們就像該死的禿鷲,在天上盤旋,看著我們流血,我們卻連把他們拽下來的梯子都沒有!這仗……打得窩囊!”
一聲悠長而充滿不甘的嘆息,道盡了一位職業軍人在絕對技術代差和戰略劣勢面前的深深無力。
戰爭部長靠在皮質沙發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突然像是抓住了一根虛無的稻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那六萬人……中途島那六萬精銳。他們……真的就徹底倒向龍國了?一點拉攏回來的可能都沒有嗎?哪怕是在內部製造一些混亂,傳遞點情報……”
負責此事的軍情局長官,一位面容瘦削、眼神冷靜的情報老手,緩緩吐出一口煙,搖了搖頭,語氣平板得像在陳述天氣,但內容卻冰冷刺骨:“部長,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們現在被編入龍國所謂的‘混編兵團’,常駐日本,與十五萬高麗士兵混合駐紮、訓練。龍國人很聰明,徹底打散了他們原有的編制體系,拆散了軍官和士兵的聯絡。我們的軍官被集中‘學習’(實際是隔離審查),士兵則被分散到以高麗籍和龍國籍士官為骨幹的新建制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關鍵的是,我們的情報顯示,那些士兵……大部分已經適應,甚至開始融入。他們被灌輸了新的身份認同——‘龍國國際戰士’。”
“適應?融入?” 陸軍總司令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這才多久?我們的精銳,就這麼容易忘了自己是誰?”
軍情局長官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種混合著專業分析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龍國人對付俘虜,或者說‘新成員’,有一套我們完全陌生的辦法。他們不是單純關押或強迫,而是……改造。”
他詳細解釋,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驚歎(或者說警惕):“首先,他們徹底廢除了我們軍隊裡那套嚴格的等級尊卑。是的,軍官有獨立宿舍,但在食堂,從列兵到將軍,吃的是完全一樣的飯菜,坐在同一個大廳裡。訓練場上,軍官和士兵一起摸爬滾打,沒有任何特殊待遇。他們宣揚‘革命軍隊官兵一致,人格平等’。”
“伙食?” 戰爭部長捕捉到一個細節。
“對,伙食。” 軍情局長官肯定道,語氣更加複雜,“龍國軍隊的後勤保障能力……令人震驚。他們計程車兵基本伙食標準,就熱量、蛋白質和維生素配比而言,已經超過了我國和平時期陸軍的標準餐。而他們國內農副產品的採購價格似乎被強力調控,成本極低,使得這種高標準能夠大規模維持。我們計程車兵被俘後,首先感受到的衝擊之一,可能就是……吃得比在自家軍隊裡還好,更穩定,更充足。”
他看了一眼陸軍總司令鐵青的臉色,繼續道:“這尤其對那些有色人種士兵和華裔士兵產生了巨大影響。華裔的認同可以理解,文化血緣紐帶。但我們的黑人、拉丁裔士兵……他們在龍國軍隊裡,至少在表面制度和日常待遇上,感受不到任何基於種族的歧視。相反,龍國的政治教育不斷強調‘天下受苦人是一家’,‘反對種族壓迫’,這恰恰擊中了他們心中在美國社會,甚至在我們軍隊內部都曾感受過的不公。根據我們截獲的零星通訊和風險極高的內線反饋,這部分士兵……轉變最快,表現也最‘積極’。”
“比華裔還積極?” 陸軍總司令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被背叛的痛心和不解,“那是老子一手帶出來的兵!一手培養起來的精銳!”
軍情局長官猛吸一口煙,讓尼古丁暫時壓下彙報這種訊息帶來的窒息感,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是的,長官。情報顯示,在適應性訓練、政治學習和一些針對日本佔領區的治安行動中,部分前美軍有色人種士兵的‘積極性’甚至超過了那些華裔兵。他們似乎在透過這種‘表現’,來驗證和擁抱一種‘平等’和‘被重視’的幻覺,或者說……新現實。”
吸菸室裡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只有香菸無聲地燃燒,化作灰白的餘燼。
戰爭部長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破滅了。他原本指望那六萬熟悉美軍戰術、或許心存故國計程車兵能成為一個潛在的突破口或心理籌碼,現在卻發現,他們非但不是籌碼,反而可能已經成為龍國展示其制度“優越性”、瓦解美軍士氣的活廣告,甚至可能在未來成為刺向美利堅的鋒利刀刃。
這比損失十艘航母更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龍國奪取的不僅是土地和資源,更是在爭奪“人心”的定義權,而且,在他們那套迥異而高效的體系面前,美國似乎正在節節敗退,連自己最驕傲的子弟兵,都可能被“腐蝕”過去。
“魔鬼……他們是一群魔鬼。” 陸軍總司令喃喃道,不知是在說龍國,還是在說這個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新世界。
戰爭部長沒有再說話,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窗外,夜色漸濃,但西海岸方向的天空,似乎總有一抹不祥的紅光,那是家園在燃燒,也是某種堅固信念正在崩塌的映照。
美國西海岸,龍國航母封鎖圈外圍,“祁連山”號航母指揮中心
高解析度偵察照片被迅速呈遞到鄧九公面前。照片上,西海岸幾座尚未被徹底摧毀的城市中,一些建築物樓頂、開闊的沙灘或空地上,出現了用顯眼的紅色油漆或布料鋪設的巨大標記,有的甚至是簡單的紅十字圖案。這些標記旁,往往還有英文單詞——“CIVILIANS”(平民)、“SCHOOL”(學校)、“HOSPITAL”(醫院)。
“報告總司令,前出偵察的‘海東青’機組回報,發現多處地面非軍事目標標記,符合國際通行慣例。同時監聽到部分殘留的民用廣播頻率,有當地居民自發廣播,宣告標記區域為非軍事設施,請求……請求我方遵守基本交戰規則,予以豁免。” 作戰參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指揮中心內安靜了片刻。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毀滅性打擊下,殘餘的美國平民社會開始嘗試用最原始的方式,為自己爭取一絲生存空間,一種基於最基本人道主義的、脆弱的“規則”乞求。
參謀長夏昌傑看向鄧九公,等待指示。是視而不見,繼續執行無差別摧毀以最大化打擊敵國戰爭潛力的策略?還是……
鄧九公盯著那些照片,目光深邃。他並非嗜殺之人,但戰爭從來殘酷,慈不掌兵。然而,趙總司令建立龍國,不止於武勳,更要有章法,有底線,有區別於舊時代列強蠻霸的氣度與智慧。徹底毀滅一座不設防的醫院或滿是孩童的學校,在軍事上或許“高效”,但在道義和國際觀瞻上,將是難以洗刷的汙點,也會將剩餘美國人的抵抗意志逼向更絕望、更不可控的極端。
“昌傑,” 鄧九公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告訴通訊部門,用我們掌握的公共廣播頻率,以及能夠覆蓋西海岸主要區域的強功率電臺,傳送雙語通告。”
夏昌傑立刻記錄。
鄧九公字斟句酌:“通告內容如下:龍國太平洋艦隊注意到部分地區民用設施標識。現宣告:使用清晰、無歧義的紅色標記,標識純粹民用、非軍事目標,如居民區、學校、醫院、明確無武裝人員的宗教場所等,將被視為交戰雙方基於基本人道之‘君子協定’。此為我方底線,亦需爾等共同恪守。”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鐵:“但若此協定被濫用,任何利用紅色標記掩護軍事設施、人員、物資之行為,一經查實,即視為對協定之徹底背棄與最大惡意欺詐。屆時,我方將不再區分任何標記,有權對相關區域及可能之關聯區域,實施無差別火力覆蓋。勿謂言之不預。此通告,即時生效。”
命令被迅速加密發出,並透過強大的艦載通訊系統轉化為無線電波,掃向硝煙瀰漫的西海岸。
西海岸,某沿海小鎮,喬治家的屋頂
喬治和他的妻子瑪麗,以及幾個驚魂未定的鄰居,正擠在閣樓裡,守著那臺依靠汽車蓄電池勉強工作的老舊收音機。當他們從嘈雜的電流噪音中,清晰地捕捉到那段用冰冷但清晰的中文和英語重複播放的通告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哭喊和祈禱。
“上帝啊!他們……他們聽到了!他們同意了!” 瑪麗捂住嘴,眼淚奔湧而出。
“快!快去找紅色的東西!甚麼都行!床單、衣服、油漆!”喬治第一個反應過來,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衝下樓。
整個小鎮,凡是還能接收到廣播的人家,都陷入了類似的瘋狂忙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人們翻箱倒櫃,找出所有紅色的織物——結婚時的紅毯、聖誕節裝飾的紅布、甚至女人們的紅裙子。來不及製作巨大標記的,就把紅色的衣服綁在長長的木杆上,拼命插上屋頂、煙囪、或者院子中央。沒有紅布的人家,急得團團轉,甚至有人試圖用番茄醬或自己的鮮血在床單上塗抹。
“紅色!必須是紅色!廣播裡說了要清晰!” 喬治站在自家屋頂,一邊用釘子固定著一面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褪色嚴重的星條旗(他特意將紅色條紋部分朝外),一邊朝著隔壁還在猶豫用藍色毯子的鄰居大吼。
一種奇特的、自發的監督機制也在形成。人們互相檢查鄰居家的標記是否足夠顯眼,是否符合“紅色”和“非軍事”的定義。
然而,這種脆弱的“希望”並未持續太久。小鎮邊緣,那家為軍方生產簡單槍械零件的小型工廠(主要工人早已逃散,但裝置仍在)的管理者,一個名叫湯姆的中年男人,眼珠一轉,也指揮著僅剩的兩個親信,試圖將幾面臨時找來的紅色旗子插上工廠低矮的廠房屋頂。
這個舉動立刻被附近眼尖的居民發現了。
“湯姆!你在幹甚麼?!” 曾經在工廠工作過的老焊工約翰,隔著街道憤怒地喊道,“你不能把紅旗插在那裡!那是兵工廠!廣播裡說了,不能用標記掩護軍事設施!”
“滾開,約翰!” 湯姆不耐煩地揮手,“這裡早就停產了!就是些破機器!插上旗子,龍國飛機就不會炸這裡,我們大家都安全!”
“你放屁!” 另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尖聲指責,“龍國人不是傻子!他們有偵察機!萬一他們發現這裡被標記了,卻還有機器,他們會認為我們全鎮都在騙他們!到時候就不是炸你一家工廠,是無差別轟炸!是殺光我們所有人!你想害死大家嗎?!”
越來越多驚惶的居民圍了過來,群情激憤。喬治也從屋頂爬下來,加入指責的行列:“湯姆,把旗子拿下來!立刻!你想讓我們所有人的努力,所有人的性命,給你那個破工廠陪葬嗎?!”
“對!拿下來!”
“不能連累我們!”
“把他趕出去!”
在生存壓力下,平日裡或許只是點頭之交的鄰居們,此刻結成了最嚴厲的監督同盟。他們不在乎那工廠是不是真的完全停產,他們在乎的是那個“君子協定”的純粹性,那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任何可能玷汙、破壞這個協定的行為,都是對全鎮人生命的直接威脅。
湯姆看著周圍一雙雙憤怒、恐懼乃至瘋狂的眼睛,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中可能隨時出現的、帶著死亡嘯叫的黑點,最終悻悻地咒罵了一句,示意手下把剛剛插上的紅色旗子扯了下來。
小鎮暫時恢復了針對標記的“純潔”。紅色的布條、床單、旗幟,在微風中飄動,像一片片卑微而倔強的求生印記,指向天空,也指向遠方那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龐大艦隊。這脆弱的、基於恐懼和最低限度互信的“紅色協定”,在加州的海風中搖曳不定。它能否真的換來生存空間,取決於雙方——尤其是弱勢一方——能否以最大的誠實和恐懼,去維繫這絲無比脆弱的底線。而對於龍國艦隊而言,這既是人道主義的彰顯,也是一種更精密的心理戰與情報篩選工具——敢於誠實標記的,或許是真正想求生的平民;而那些試圖渾水摸魚的,則將面臨最冷酷的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