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紫竹林。
昔日的租界區,那些帶有科林斯柱式和浮雕窗楣的洋樓依然佇立,只是門前的銅牌已經換了字樣——不再是“大英某某洋行”或“法蘭西領事館”,而是簡簡單單的門牌號,間或有一兩塊手寫木牌,上面是些諸如“馮記雜貨”、“韓家茶鋪”之類透著煙火氣的名字。
傍晚時分,夕陽把海河染成金紅色。臨河的一排小院裡,馮胖子正躺在自家門口的藤編搖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身上的綢衫解開了最上面兩顆盤扣,露出圓滾滾的肚皮,隨著搖椅的晃動一起一伏。
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閻老西拎著個空魚簍、扛著魚竿走出來,臉色黑得像剛在煤堆裡打過滾。
“喲,老西啊!”馮胖子眼睛都沒睜,樂呵呵地招呼,“怎麼臉色這麼臭?跟誰欠了你八百吊錢似的。”
“死胖子!”閻老西把魚竿往牆邊一靠,沒好氣地回道,“再跟你說最後一遍——不許叫我老西!要叫閻先生!或者閻公!再不濟叫老閻也行!”
“行行行,閻公,閻公。”馮胖子睜開一隻眼,瞅了瞅那個空蕩蕩的魚簍,噗嗤笑出聲來,“又空軍了?”
“踏馬的!”閻老西一屁股坐到馮胖子旁邊的另一張搖椅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釣了一下午!漂動都沒動一下!你說這海河裡到底有沒有魚?是不是讓北方軍的工廠排汙給毒絕種了?”
馮胖子慢悠悠地坐起來,給閻老西也倒了杯茶:“消消氣。這河裡的魚啊,精著呢。你越急,它越不上鉤。你得跟它比耐心——問題是你有那耐心嗎?”
“我怎麼沒耐心?”閻老西接過茶杯,一口灌下去半杯,燙得直咧嘴,“我一下午動都沒動!連廁所都沒去!”
“那就是你餌不對。”馮胖子老神在在地分析,“你現在還用蚯蚓吧?落伍啦!現在河裡的魚,那都是吃過北方軍後勤部倒的剩飯剩菜的,嘴刁著呢!你得用麵糰,摻點香油,最好再滴兩滴茅臺——”
“扯淡!”閻老西把杯子往旁邊小几上一頓,“魚還喝茅臺?它咋不上天呢!”
兩人正拌著嘴,對面小院的韓跑跑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二位,吵吵甚麼呢?我在屋裡都聽見了。”
這位昔日的“飛將軍”現在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汗衫,手裡還拿著份報紙,看樣子是剛睡醒午覺——雖然他這午覺能從中午睡到太陽下山。
“老韓來得正好!”馮胖子招手,“你來評評理。老閻——哦,閻公,一下午沒釣著魚,怨河裡的魚被毒死了。我說是他餌不對,他還不信。”
韓跑跑打了個哈欠:“要我說,釣甚麼魚啊。想吃魚,街口王麻子的魚攤上,三毛錢一斤,活蹦亂跳的。費那勁。”
“你懂個屁!”閻老西瞪眼,“那是釣魚嗎?那是……那是意境!是修身養性!”
“修一下午修個空簍子回來?”韓跑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據說是當年中原大戰時從馬上摔下來磕的,“要我說啊,你就該學學老馮。人家開個雜貨鋪,雖然一天賣不了幾個錢,但至少有事幹,不閒得慌。”
馮胖子一聽這話,來勁了:“就是!我那鋪子,雖然小,但啥都有!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小孩吃的糖豆、老太太用的頭油……前天還進了批北方軍工廠出的‘飛馬牌’肥皂,去汙力強,還不傷手!”
他越說越起勁,從搖椅上站起來,比劃著:“最關鍵的是,有人說話啊!東街的李嬸來買鹽,能跟你嘮半小時她媳婦的不是;西頭的趙大爺來打酒,能跟你講一整段他當年在義和團……哦,這個不能說。反正啊,比對著河面發呆強!”
閻老西被他說得有點心動,但嘴上還硬:“開鋪子?跟那些平頭百姓討價還價?我閻某人好歹……”
“好歹甚麼?”馮胖子打斷他,笑眯眯地,“好歹是領五十萬大洋退休金的人?得了吧,在這兒,誰還不是個‘前’字頭的?前司令、前主席、前總長……說白了,都是吃北方軍養老金的閒人。”
這話戳中了要害。閻老西不吭聲了,悶頭喝茶。
夕陽又下沉了一截,河面上的金光變成了絳紫色。遠處傳來電車叮噹聲,還有小販“冰糖葫蘆——”“豆腐腦——”的叫賣聲。生活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這三個昔日的軍閥裹在其中,像河水裹挾著落葉,不管落葉曾經在樹梢多麼風光,現在都得順著水流往下漂。
安靜了一會兒,韓跑跑忽然說:“對了,聽說明天有新鄰居要搬來。”
“誰啊?”馮胖子重新躺回搖椅。
“金陵那位。”韓跑跑壓低聲音,“帶著夫人。住三號院,就挨著老閻你家。”
閻老西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馮胖子的搖椅也不搖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複雜的神色——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點物傷其類,還有點……好奇。
“九十萬。”韓跑跑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聽說趙總司令特批的,每年九十萬大洋養老金。比咱們多四十萬。”
“應該的。”馮胖子悠悠地說,“人家畢竟……級別高嘛。”
這話說得含糊,但三人都懂。級別是高,但代價也大——錢得吐出來,自由受限,還得在北方軍眼皮子底下過日子。
閻老西忽然覺得,自己釣不著魚好像也不是甚麼大事了。
“也好。”他放下茶杯,語氣莫名輕鬆了些,“人多熱鬧。以後打麻將能湊一桌了——老韓你會打吧?”
韓跑跑撓撓頭:“會點兒,但不精。”
“我教你!”馮胖子來勁了,“明天我就去置辦一副好麻將!象牙的買不起,竹子的總行吧?再弄張八仙桌,就在我院子裡打!茶水瓜子我管夠!”
三個老頭兒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規劃起來,彷彿明天不是一位失勢的國家元首要搬來,而是甚麼老夥計要來串門。
夕陽終於完全沉下去了。河對岸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馮胖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老閻,今兒去我那鋪子裡拿條鹹魚,讓我家那口子燉個豆腐。咱哥倆喝兩盅——我那兒可有正宗山西汾酒,上次我侄子來看我時偷摸帶來的。”
閻老西這次沒糾正“老閻”這個稱呼。他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不過說好了,酒錢我出。”
“那不成!到了我的地盤——”
“你的地盤?”閻老西斜眼看他,“這紫竹林,姓趙。”
馮胖子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對,對,姓趙!都姓趙!”
笑聲在暮色中傳開,驚起了河邊柳樹上棲息的幾隻麻雀。
韓跑跑在窗戶後面看著兩人勾肩搭背遠去的背影,搖搖頭,也笑了。他關上窗,開啟電燈。
新搬來的南京先生夫婦花了兩天時間才把這座小洋樓收拾出個模樣。一樓客廳裡,原先租界時期留下的柚木地板被擦得鋥亮,幾件從南京帶出來的紅木傢俱擺得規規矩矩,牆上還掛著一幅于右任寫的“天下為公”——這是少數幾件沒被要求“歸還”的物品之一。
第四天傍晚,南京先生正坐在藤椅上翻看舊相簿,門外傳來一陣說笑聲。透過玻璃窗,他看見馮胖子抱著個木盒子,閻老西拎著個小竹籃,韓跑跑兩手空空但走得最快,三人徑直朝他家院門來了。
“喲,這是……”南京夫人從廚房探出頭。
“鄰居串門。”南京先生合上相簿,整了整衣領——儘管只是件普通的灰色長衫。
門鈴響了。
開門後,馮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蔣公,搬來幾天了,咱們還沒正式歡迎呢!這不,帶副麻將,咱們湊一桌?”
閻老西舉了舉竹籃:“花生瓜子,我自家炒的。”
韓跑跑最直接:“閒著也是閒著,打八圈?”
南京先生愣了愣。他設想過很多種和這些“前同僚”見面的場景——尷尬、疏遠、冷嘲熱諷,甚至老死不相往來。但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街坊鄰居串門打牌的架勢。
“這……好啊。”他側身讓開,“請進。”
麻將桌就支在客廳裡。馮胖子帶來的是一副竹背象牙面的老麻將,洗牌時嘩啦作響,聲音清脆。閻老西的花生瓜子裝盤擺上,韓跑跑熟門熟路地去廚房找茶葉——好像他才是這房子的主人。
四人坐定,東南西北風定莊。南京先生坐東,馮胖子南,閻老西西,韓跑跑北。
第一圈還算客氣,大家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蔣公這房子不錯啊,朝南,陽光好。”
“哪裡哪裡,比不過閻公那邊清靜。”
“聽說海河邊的魚最近好釣了?”
“好釣甚麼,昨天又空軍!”
第二圈開始,話少了,眼神專注了。
第三圈,南京先生點了馮胖子一個清一色。
第四圈,閻老西自摸槓上開花。
第五圈……
午夜十二點,客廳裡的電燈亮得晃眼。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南京先生戒了十年的煙,今晚破戒了。桌上散落著花生殼和瓜子皮,四個老頭眼睛都紅了。
不是困的,是輸急眼的。
南京先生面前的錢堆已經見底了。他打了整整一晚上,連一個像樣的胡牌都沒有,不是放炮就是被人截胡。
“八萬。”他咬牙打出一張。
“碰!”馮胖子眉開眼笑,“喲,蔣公,這張我等了一晚上了!”
然後轉手打出一張九筒。
“胡!”韓跑跑推倒牌,“清一色帶根,門清自摸加番——蔣公,您這張八萬打得好啊,給我送了個槓上炮!”
南京先生盯著韓跑跑的牌面,又看看自己手裡那把爛牌,終於繃不住了。
“嘩啦——”
他一把推倒眼前的牌,麻將子兒蹦得滿地都是。
“娘希匹!”南京先生站起來,臉色鐵青,“你們三個出老千!老子打了一晚上一把都沒胡!是不是串通好了?!”
客廳瞬間安靜。
韓跑跑第一個炸了,一拍桌子:“說誰呢?!你自己手氣背怨我們?!老子打麻將幾十年,還沒被人說過出千!”
“趕緊給錢!”閻老西伸手,“這把清一色加番,每人十二塊大洋!零頭給你抹了,給整的就行!”
“給個屁!”南京先生氣得發抖,“你們就是出老千!我看見了!馮胖子剛才摸牌的時候小指頭勾了一下!”
馮胖子本來還笑著,聽到這話笑容消失了:“蔣公,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馮某人當年帶兵打仗是不行,但牌桌上從來光明磊落!你說我出千,證據呢?”
“證據就是老子一把沒贏!”南京先生吼回去。
“那是你技不如人!”韓跑跑嗤笑,“當年打仗打不過李德林,現在打麻將也打不過我們,你也就剩嘴硬了!”
這話戳到痛處了。南京先生抓起一個麻將子兒就要砸過去,被聞聲趕來的南京夫人死死拉住。
“好了好了,消消氣!”南京夫人一邊勸一邊給三人使眼色,“幾位,今天太晚了,要不先回吧?明天再玩?”
馮胖子冷哼一聲,開始收拾自己的麻將。閻老西把桌上的錢一把掃進兜裡——包括南京先生面前最後那幾個大洋。韓跑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南京先生:
“蔣公,輸不起就別玩。咱們紫竹林打牌,講究的是個牌品。牌品如人品,懂嗎?”
三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門摔得震天響。
南京先生癱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南京夫人一邊收拾滿地的麻將,一邊嘆氣:“你說你,跟他們較甚麼勁……”
“他們就是串通好了!”南京先生咬牙切齒,“哪有那麼巧?三個人輪流胡牌,我就一把都胡不了?”
“萬一是你真手氣背呢?”
“不可能!我算過機率——”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算機率?他可是曾經算盡天下大勢的人,現在居然在算麻將牌的機率?
南京夫人把最後一顆麻將撿起來,輕輕放在桌上:“睡覺吧。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第二天下午,紫竹林臨河的小亭子裡。
馮胖子、閻老西、韓跑跑三人湊在一起,沒打麻將,改玩撲克牌了。
“三帶一!”馮胖子甩出四張牌。
“管上!”閻老西氣勢如虹。
“要不起……”韓跑跑撓頭。
正玩得熱鬧,南京先生散步經過。他顯然一晚上沒睡好,眼袋深重,但已經換了身乾淨長衫,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三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喲,玩牌呢?”
沒人理他。
“這撲克……挺新鮮啊。”南京先生沒話找話。
還是沒人理。
馮胖子出了最後兩張牌:“對三!沒了!給錢給錢!”
閻老西一邊掏錢一邊嘀咕:“今天手氣還行……”
南京先生站在亭子外,有點尷尬。他清了清嗓子:“那個……咱們一起玩啊?四人打升級,剛好。”
韓跑跑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洗牌:“就不帶你玩。”
“為甚麼?”南京先生愣住了。
“你說為甚麼?”馮胖子把撲克收攏,“昨晚誰摔牌罵人來著?誰賴賬來著?”
“我後來不是讓夫人把錢送過去了嗎?”南京先生辯解,“多給了十塊,當賠禮。”
“那是錢的事嗎?”閻老西站起來,“那是牌品!是信譽!蔣公,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啊,輸不起。”
南京先生臉漲紅了:“娘希匹!你們太過分了!打麻將不讓參加,打撲克也不讓?這紫竹林是你們家的?”
“哎,你還真說對了。”韓跑跑慢悠悠地說,“這紫竹林,雖然不是我們家的,但我們先來的。規矩,我們定。”
他站起身,走到南京先生面前。兩個老頭差不多高,對視著,像兩隻鬥雞。
“規矩就是,”韓跑跑一字一頓,“不帶輸不起的人玩。”
“你——”
“你能把我們怎麼樣?”馮胖子也走過來,三人站成一排,“報警?讓北方軍派兵來抓我們?還是給你那些舊部發電報,讓他們打過來救你?”
這話太毒了。南京先生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閻老西最後補了一刀:“蔣公,醒醒吧。這兒是天津,是紫竹林。您啊,現在就跟我們一樣——都是領退休金的老頭。區別是,我們認了,您還沒認。”
三人重新坐回亭子,繼續打牌。彷彿南京先生不存在。
南京先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河岸邊。遠處有小孩在放風箏,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個打牌打得熱火朝天的老頭,轉身走了。
腳步有些踉蹌。
那天晚上,三號院的燈光亮到很晚。南京夫人在廚房燉湯,聽見書房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看見丈夫把一堆舊檔案、地圖、信件從箱子裡搬出來,鋪了滿地。然後他坐在地板上,開始一份一份地燒。
火光映著他的臉,明明滅滅。
“燒這些做甚麼?”南京夫人問。
“沒用了。”南京先生的聲音很平靜,“都過去了。”
他燒完最後一封信,拍拍手站起來:“明天,你去街上買副撲克牌。要最好的,北方軍工廠出的那種。”
“你要打牌?”
“不打。”南京先生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釋然,“我要學。”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紫竹林的夜色,輕聲說: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窗外,海河的水靜靜流淌。河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而小亭子裡,那三個老頭又吵起來了——
“韓跑跑!你剛是不是偷看我牌了?!”
“放屁!你自己牌爛怨誰!”
“別吵了別吵了,還打不打了?”
生活,就這麼繼續著。在紫竹林,在天津,在這個他們誰也離不開、再也回不去的黃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