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淞滬海岸線足有四百公里的外海,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號戰列艦的豪華指揮室內,氣氛卻與遠處的戰火硝煙格格不入,瀰漫著一種奢靡與不安混合的詭異氣息。大將長谷川清剛剛唸完一份電報,垂手而立。
鬼子本次登陸作戰總指揮松井石根,沒有穿筆挺的軍裝,而是裹著一件絲綢睡袍,陷在柔軟的皮質扶手椅裡,手裡端著一杯清酒,面前攤著大幅海圖。他臉色在酒精作用下有些發紅,但眉頭緊鎖,眼神裡沒有絲毫醉意,只有濃重的疑慮。
“德川師團……戰況如何了?”松井抿了一口酒,聲音有些含糊,但目光銳利地投向長谷。他選擇待在遠離前線、絕對安全的指揮艦上,美其名曰“統攬全域性”,實際上連前線炮聲都聽不見,全靠電報和想象。
長谷川清上前一步,身體微躬,念著剛收到的電文:“德川師團長來電稱,雖遭遇敵軍頑強炮擊,損失……頗為嚴重,但皇軍將士英勇奮戰,已成功鞏固灘頭陣地,正與敵對峙。” 電文顯然是經過修飾的,隱去了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狀和指揮官已死的事實。
松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扶手。損失慘重卻還能鞏固陣地?這戰報本身就透著蹊蹺。他又問:“吳淞口呢?那裡的情況怎麼樣?”
提到吳淞口,長谷川清的語氣似乎輕鬆了一些:“根據特工和先遣偵察部隊彙報,吳淞口方向,中央軍及北方軍均未部署重兵防禦,我軍未遇有力抵抗。潛伏人員確認,上海城區除各國租界外,龍國居民已基本疏散完畢,幾乎成為空城。田中師團主力已順利進駐上海城區,並完全控制了吳淞口要塞及周邊要地,登陸場正在擴大。”
“順利進駐……空城……控制了吳淞口……” 松井石根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不但沒有喜色,反而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直起身體,睡袍袖子帶翻了小几上的酒壺也渾然不覺。
“我擦嘞……” 他忍不住低聲罵了句從中國學來的髒話,臉色變幻不定,“趙振……還有金陵那個光頭……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他站起身,在鋪著厚地毯的指揮室裡煩躁地踱步,絲綢睡袍下襬掃過光亮的甲板。
“吳淞口是甚麼地方?長江咽喉!上海是甚麼地方?東南財賦中樞!他們怎麼可能不設防?怎麼可能白白讓出來?!北方軍的飛機能把我們的‘赤城’、‘加賀’送進海底,能把德川的登陸部隊按在江面上打靶,卻放任田中師團大搖大擺走進上海空城?這合理嗎?!”
他猛地轉向長谷川清,眼睛瞪得老大:“這像話嗎?!這正常嗎?!這他媽的簡直是請客吃飯!還是擺好了鴻門宴,生怕客人不來,連大門都拆了的那種!”
長谷川清被司令官的突然爆發嚇了一跳,低頭道:“或許……是他們兵力真的捉襟見肘,北境壓力過大,不得不放棄部分次要地區……”
“放屁!” 松井粗暴地打斷他,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長谷臉上,“趙振是那種會輕易放棄‘次要地區’的人嗎?滿洲三十萬關東軍的骨頭現在還沒涼透呢!那個光頭再無能,也不會把上海當‘次要地區’!”
一種冰涼的、比遭遇迎頭痛擊更令人心悸的恐懼,慢慢爬上松井石根的心頭。這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順利得像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就等著他們一腳踩進來,還自以為得計。
他彷彿能看到,在那片沉默的、放棄防守的上海城區和吳淞口背後,趙振和南京方面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勝利”,嘴角帶著譏誚的弧度。所有的“順利”,都像是掛在魚鉤上最肥美的餌料。
松井頹然坐回椅子上,感覺背後滲出冷汗,溼透了絲綢睡袍。他端起剩下的半杯清酒,一飲而盡,濃烈的酒精也無法驅散那股徹骨的寒意。他盯著海圖上那個被標記為“已佔領”的上海,第一次產生了強烈的、想要立刻辭職,逃離這個越來越像巨大漩渦的戰場的衝動。這仗打得,敵人不像敵人,勝利不像勝利,一切都透著讓他這個老行伍都毛骨悚然的不對勁。可箭已離弦,百萬大軍和帝國國運都壓了上來,他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了,只能硬著頭皮,在這艘遠離戰火的豪華軍艦上,繼續“指揮”這場讓他越來越心驚肉跳的“勝利進軍”。
長谷川清指著海圖上新標註的控制區:“司令官閣下,我軍現已實際控制川沙縣、南匯縣及上海城區大部。但……敵軍幾乎未作抵抗,這……”
松井石根揮手打斷他,絲綢睡袍的袖子在空中劃出焦躁的弧線。他盯著地圖上那些被輕鬆“染藍”的區域,眼中沒了最初的狂喜,只剩下賭徒押上全部籌碼前的孤注一擲和強行鎮定的瘋狂。
“他想放我們進去……”松井低聲重複,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解讀對手的棋局,“空城……主動放棄的灘頭……有限的空中襲擾……趙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他想讓我們覺得有機可乘,想把我們這百萬大軍,像吸鐵石一樣,全吸到這片灘頭上來!”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斷:“那我們就將計就計!長谷君,他不是給我們機會嗎?好!我們就要這個機會!命令所有運輸船隊、補給艦,不要猶豫,不要吝嗇!全速搶運!能送上去多少人,就送多少人!能堆上去多少彈藥、糧食、藥品,就堆多少!他要撐開口袋?我們就用帝國的血肉和鋼鐵,把他這個口袋給我撐破!撐爛!”
他走到通訊臺前,幾乎是用吼的發出指令:“給田中師團及所有登陸部隊下令: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價,鞏固並擴大登陸場!就地取材,徵用一切可用物資,在控制區內,尤其是上海周邊,立刻勘選地點,開闢野戰機場!告訴工兵和航空地勤,放手去幹!北方軍的飛機不會來轟炸他們的工地——至少現在不會!他們就是在等我們,等我們把帝國傾國之兵,全都安安穩穩地‘請’到這片土地上來!”
“是!司令官閣下!”長谷川清被這瘋狂又看似合乎邏輯的命令激得渾身一顫,立刻轉身去傳達。
淞滬沿岸,日軍控制區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長江口和杭州灣沿岸出現了日軍侵華以來最瘋狂、最“高效”的登陸景象。大大小小的運輸船、登陸艇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不顧隊形,拼命靠岸卸貨。士兵、騾馬、火炮、彈藥箱、糧食袋、醫療物資……甚至還有開始組裝的小型鍋爐和機床,被潮水般傾瀉到灘頭和碼頭。
三十萬日軍在軍官的嘶吼和皮鞭催促下,如同工蟻般開始改造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海空曠的街道和郊區田野上,到處是揮舞工兵鏟、汗流浹背計程車兵。一道道蜿蜒的戰壕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鐵絲網被層層架設,用沙包和水泥加固的機槍堡壘如同毒蘑菇般在交通要道冒出。他們的動作熟練中透著倉皇,彷彿只有不斷挖掘、不斷構築,才能稍稍驅散心頭那“進展過於順利”帶來的巨大不安。
反坦克壕溝成了幾乎所有陣地前的標配。工兵們賣力地挖掘著寬達數米、深可沒頂的溝壑,彷彿這泥土的屏障能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他們得到的情報和前線流傳的恐怖故事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北方軍的坦克,是他們無法理解的怪物。
日軍的坦克部隊——那些薄皮大餡的九五式輕戰車和八九式中戰車,此刻尷尬地蜷縮在遠離前線的集結地,或是僅僅在已方縱深進行著象徵性的巡邏。它們的45毫米主炮,在北方軍那傳聞中裝備100毫米線膛炮、正面裝甲厚得令人絕望的“59式”坦克面前,被士兵私下嘲諷為“給鋼鐵巨獸撓癢癢的玩具槍”。裝甲兵們士氣低落,私下傳言四起:“我們的炮彈打在它身上,怕是隻能聽個響,刮層漆!” “上去就是鐵棺材,還不如挖坑擋一擋!”
於是,這些本該馳騁突擊的鋼鐵戰車,此刻最大的作用竟是作為移動的固定火力點,或是威懾可能出現的、他們想象中的敵方輕型部隊——雖然誰都知道,北方軍恐怕根本不屑於派那種“輕型”玩意來。
黃浦江的風吹過繁忙而壓抑的工地,捲起塵土,也帶來了遠方若有若無的、屬於北方軍防線的森然氣息。三十萬日軍在這片“輕易”得來的土地上拼命構築著他們的堡壘,像一群落入陷阱卻還在努力織網的蟲,渾然不覺那掌控陷阱的獵人,正冷靜地計算著時機,等待網織得再密一些,再牢固一些,然後……一舉收網。
羅店外圍的灘塗和田野,在血色夕陽與墨黑夜色輪轉了一次之後,已徹底淪為露天墳場與絕望囚籠。德川師團的殘兵敗將們,像一群被釘死在泥土裡的蛆蟲,在各自僥倖找到的淺坑、屍堆或彈坑裡,趴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乾渴如同燒紅的鐵絲,勒緊每個人的喉嚨。飢餓讓胃袋抽搐,卻無人敢起身尋找任何可充飢之物——哪怕是一把沾血的草根。最折磨人的是死寂中同伴越來越微弱的呻吟,以及那些受傷者因得不到救治,在疼痛、感染和高燒中漸漸走向死亡時,喉嚨裡發出的、非人的嗬嗬聲。
“媽媽……媽媽……” 不知是哪個年輕士兵在意識模糊中開始啜泣呢喃,這聲音像瘟疫般在緊繃的死寂中傳染開來,低低的、壓抑的嗚咽和祈禱聲在焦土上飄蕩。他們想念家鄉的米粥,想念清澈的井水,更想念那永遠無法再觸及的、安全的懷抱。此刻,武士道的狂熱早已被最原始的求生欲和恐懼碾得粉碎。
而在北方軍羅店陣地一側,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偽裝良好的前沿觀察哨和狙擊陣地裡,身穿吉利服、臉上塗著油彩的狙擊手們,如同最有耐心的蜘蛛,穩穩趴在SVD狙擊步槍後,透過高倍光學瞄準鏡,一寸寸掃描著那片死亡區域。他們的呼吸平穩悠長,眼神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培養這樣一名狙擊手,在北方軍的體系裡,沒有別訣竅,就是實彈,海量的實彈。一千發基礎精度訓練?那是入門。兩千發移動靶和極限距離射擊?只是常規。打不夠?打不準?那說明你不適合吃這碗飯,趁早轉行去當突擊手或者後勤兵。子彈對於背靠魯東龐大兵工廠的北方軍而言,從來不是需要吝嗇的東西。他們要的,是在需要的時候,能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有價值目標的致命效率。
“操,真特麼卷。” 狙擊手羅永志輕輕拉動槍栓,退出還帶著餘溫的彈殼,低聲對旁邊的觀察手抱怨,“趴了一天,就撈著一個露了半邊腦殼的傻缺。這幫兔崽子學精了,根本不動彈。” 他的戰績記錄上,今天只增添了一個小小的刻痕,這讓他很不滿意。陣地上像他這樣的狙擊小組太多了,獵物卻只有那麼點,還越來越狡猾。
觀察手用望遠鏡掃過遠處一個較大的彈坑,低笑:“看那個坑,有意思。裡頭有個受傷的,腿上中了好幾槍,沒死透,嚎了快倆鐘頭了。他們的人想爬過去拖他,只要一冒頭……” 他做了個扣扳機的手勢,“嘭!咱們的人就幫忙‘解脫’一個。不去救?那就聽著同伴慢慢嚎到斷氣。這心理戰,比直接打死狠多了。”
他說的正是野比次郎藏身的大彈坑附近。野比死死蜷縮著,捂住耳朵,卻擋不住不遠處同鄉戰友那一聲比一聲淒厲、卻一聲比一聲虛弱的哀嚎。那個倒黴鬼被狙擊手故意打中了非要害部位,流血不多,卻劇痛難忍,已經中了十幾發子彈,成了引誘其他人暴露的“餌”。野比看著兩個試圖匍匐過去救人的同小隊士兵,接連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子彈精準爆頭,紅白之物濺在焦土上,他就再也不敢有任何動作了,只是無意識地啃著自己髒汙的手指,直到咬出血來。
更遠處一個相對安全的掩體裡,僥倖活下來的聯隊長山口熊一,透過潛望鏡看著這單方面的屠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睛佈滿血絲,卻只能壓抑著聲音低吼:“該死的北方軍……畜生……魔鬼……你們等著……帝國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的憤怒在絕對的武力壓制和殘酷的心理折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昨夜,他們趁著北方軍似乎“放鬆”警惕的短暫間隙,拼命挖掘了一些散兵坑,總算能稍微蜷縮身體,不用完全暴露在地表,但這絲毫不能改變他們被困死等援的絕境。
羅永志掐滅手裡剛點著的煙——抽菸必須在絕對安全的掩體後,且時間極短——他眯著眼看了看又開始偏西的日頭,對著通話器說道:“老是這麼趴著也不是個事兒,鬼子都沒活力了。迫擊炮組,請示一下,換點‘暖和’的玩意兒,給他們提提神,活動活動筋骨。”
請示很快得到批准。幾分鐘後,尖嘯聲再度劃破沉悶的空氣。
但這次落下的,不是高爆彈。
幾十發迫擊炮彈在空中炸開,拋灑下的不是破片,而是漫天飛舞的、慘白中帶著黃綠色的耀眼火雨——白磷。
這些燃燒的塊狀物質,如同來自地獄的蒲公英,沾到哪裡就燒到哪裡,泥土、衣物、面板、毛髮……無法撲滅,直至將附著物徹底燒穿燒盡。
“啊——!!火!粘上的火!”
“幫我!幫我弄掉它!啊——!”
“水!哪裡有水?!啊——我的眼睛!”
原本死寂的日軍陣地瞬間變成了翻滾的火海和慘叫的地獄。白磷彈的恐怖不在於瞬間殺死,而在於它帶來的持續焚燒的劇痛和根本無法擺脫的絕望。被點著計程車兵慘叫著從隱蔽處翻滾出來,徒勞地拍打身上越燒越旺的火焰,或者瘋狂地在地上摩擦,卻只能讓燃燒的磷粘上更多部位。
這一刻,紀律和隱蔽都被求生的本能撕碎。
而就在這混亂爆發、人影攢動的瞬間。
北方軍的陣地上,那些沉默已久的狙擊步槍,再次奏響了死亡樂章。
砰!砰!砰!砰!
節奏穩定,冷酷高效。
每一個在火焰中翻滾、奔跑、試圖幫助同伴的身影,都成了絕佳的移動靶。狙擊手們不再需要費力尋找偶爾暴露的寸許目標,此刻簡直像是在進行一場殘酷而高效的射擊訓練。
羅永志穩穩扣動扳機,視野中,一個正徒手拍打背上火焰的日軍軍曹身形一滯,頭部猛地向後一仰,隨即撲倒在燃燒的磷火中,不再動彈。
“這才對味。”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迅速尋找下一個在火光照映下清晰無比的目標。槍口焰一次次閃爍,帶走一條又一條在火焰與彈雨中絕望掙扎的生命。
野比次郎的彈坑邊緣也濺上了幾點白磷,燒得泥土滋滋作響,冒出嗆人的毒煙。他驚恐萬狀地向坑底縮去,死死抱著弟弟冰冷的殘軀,聽著外面比之前猛烈百倍的哀嚎和狙擊步槍有節奏的致命鳴響,精神終於到了崩潰的邊緣。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泥濘流下,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這場單方面的、夾雜著火焰與精準射殺的“狂歡”,成為壓垮這批被困日軍的最後一根稻草。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從未如此清晰而絕望。北方軍正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宣告:這片灘頭,進來容易,但活著離開?已是遙不可及的奢望。而他們的痛苦與死亡,不過是更大棋局中,微不足道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