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總司令部,巨大的邊境態勢圖幾乎覆蓋了整面牆壁。那條代表國境的粗紅線蜿蜒向北、向西,漫長而單調。此刻,紅線的另一側,密密麻麻貼滿了代表毛熊部隊的藍色三角旗,像一條不斷蠕動的、充滿惡意的鎖鏈。
趙振揹著手站在圖前,目光冷靜地掃過那條被藍色標記幾乎“鑲邊”的漫長防線。他嘴角牽起一絲瞭然又略帶譏諷的弧度。
“看明白了?”他沒有回頭,對身後的總參謀長張遠山說道,“赤塔一仗,打掉了他們進攻的膽子,卻沒打掉他們搗亂的心思。八萬精銳換來的‘清醒’,就是這九十萬人……化整為零,變成一道柵欄,一道專門用來拴住我們手腳的柵欄。”
張遠山走到圖前,手指重重劃過幾個關鍵地段,那裡藍色三角旗尤為密集,對應的正是我方第三、第四、第六兵團的防區。“無恥之尤!”他聲音裡壓著火氣,“正面打不贏,就玩起這套牛皮糖戰術。把兵力像撒胡椒麵一樣鋪開在這萬里邊境上,逼著我們不得不把整整三個主力兵團,上百萬兵力,釘死在每一個可能的缺口上!他們九十萬人,牽制我們一百萬人!這賬算得可真精!”
他收回手,眉頭緊鎖:“如此一來,我軍真正能握在手裡、隨時機動的戰略預備隊,就被抽空了。毛熊這是用空間和次要兵力,廢掉了我們最鋒利的進攻矛頭。”
趙振轉身走到沙盤旁,拿起代表第八兵團的小旗,穩穩插在豫省位置。“所以,我們不能只盯著北邊這道柵欄。”他的聲音平穩而果斷,“遠山,記錄命令。”
張遠山立刻拿起筆記本。
“一,電令第八兵團司令孫勝。豫省位置關鍵,既是腹地,亦可策應多方。要他加快整訓豫省所有留守及新編部隊,提高戰備等級,三個月內,我要看到一支能隨時拉出來、頂上去的可靠力量,成為我們新的戰略支撐點。”
“二,電令第九兵團司令劉戰。陝省亦然,北防毛熊西線,東聯中原。其部整訓工作需加倍用力,尤其加強機動與山地作戰訓練,我要陝省成為一塊鐵砧,無論拳頭從哪裡砸下來,它都得穩穩接住。”
“三,致龍國空軍大學。今年畢業學員,全部優先補充至新建單位。以原教導總隊和第一期優秀畢業生為骨幹,即刻組建空軍第五航空師。裝備和機場優先調配。”趙振的手指在沙盤上空虛劃了一條弧線,“未來,無論是北疆漫長戰線,還是其他方向,我們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快的拳頭,從天上給我們撐開局面。”
他放下手中的標記尺,看向窗外。“毛熊想用一道柵欄困住我們?那就讓他們看看,我們如何一邊穩住柵欄,一邊把自家的院子夯得更實,把拳頭磨得更利。機動兵力少了,我們就再造出幾個能打、能頂的戰略兵團。他們玩的是消耗和牽制,我們……就陪他們玩玩體系和後勁。”
東京,永田町。
地下作戰室的空氣渾濁不堪,劣質菸草與汗液混合的氣味被低矮的天花板壓在每個人頭頂。長條桌邊,新首相的面孔在慘白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紅暈,眼球佈滿血絲——那是連續一週靠“覺醒劑”維持亢奮的痕跡。
“諸君……”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鐵板,讓所有人脊椎一緊。
“我們面前,擺著帝國國運最後一塊籌碼。”他俯身,雙手撐在鋪滿地圖的桌面上,手指正好按在標著“北方軍主力”的紅色箭頭上。“看這裡。赤塔的雪,凍住了趙振最鋒利的三把刀。”他的手指狠狠摳進圖紙,彷彿要捏碎那些象徵兵團的符號,“第三、第四、第六兵團,整整一百萬百戰精銳,被毛熊用九十萬人釘死在了從滿洲里到阿勒泰的萬里邊境線上——動彈不得!”
他猛地直起身,環視著桌前一張張同樣被狂熱與焦慮灼燒的面孔。
“而這裡,”他的手指驟然向南跳躍,劃過長江,重重戳在“淞滬”兩個字上,“龍國的中央軍,還是那套陳腐的骨架!北方軍新建的第八、第九兵團還在豫陝兩省埋頭整訓,沒有半年根本形成不了拳頭!空軍的新師連飛機都沒配齊!”他的嗓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這是天佑!是神明賜予帝國挽回尊嚴、奪回命脈之地的唯一縫隙!不完美?對!但它可能是我們這一代人……最後一次機會了!
“首相閣下!”陸軍大臣騰地站起,身體前傾,禿頂滲著油汗,“請指示!陸軍百萬將士,已做好為陛下玉碎之準備!”
“問得好!”首相的目光像餓狼一樣攫住他,也掃過一旁沉默但眼神閃爍的海軍代表,“這一次,沒有‘陸主海從’,也沒有‘海主陸輔’!上一次的失敗,恥辱的根源就在於內耗!”
他拳頭砸在淞滬地區:“集中!前所未有的集中!陸軍,我要你們動員一切能拿起槍的男人!一百萬?不夠就一百二十萬!第一批三十個師團,必須像鐵錘一樣,在最短時間內砸開淞滬門戶!”
他猛地轉向海軍將領:“而你們,帝國海軍的榮耀,要用艦炮和飛機洗清‘赤城’、‘加賀’的恥辱!運輸船隊必須保障登陸,火力支援必須覆蓋每一寸灘頭!掩護陸軍站穩腳跟!然後,”他的手指狠狠向江南腹地劃去,“海陸並進,以淞滬為楔子,在北方軍那可怕的機器來得及反應之前,席捲整個東南財富之地!拿下金陵,摧垮他們的中樞!”
他深吸一口渾濁的空氣,聲音壓低,卻更顯瘮人:“這是背水一戰。沒有退路。陸相,海相的諸位,如果這一次,我們仍然互相猜忌,儲存實力……那麼東京灣的海水,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墳墓。但如果我們精誠團結,抓住這轉瞬即逝的視窗……”
他停頓,看著會議桌前一雙雙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的眼睛。
“那麼,龍國的膏腴之地,將重新流淌著供養帝國崛起的血液!淞滬,就是我們重返亞洲大陸的起點!”
“天皇陛下萬歲!”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緊接著,整個地下室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吼聲。陸軍大臣與海軍將領罕見地互相點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以及被“唯一生機”刺激出的、超越藩閥的短暫共識。
會議在狂熱的喧囂中結束。一道道加密電波從這座地下掩體瘋狂湧向四面八方。
遙遠的東方海面上,龐大的艦隊開始集結,運輸船滿載著士兵和裝備,甲板上眺望西方海岸線的無數眼睛,重新燃起了貪婪與孤注一擲的火焰。
奉天,北方軍總司令部指揮中心。
趙振放下由“夜梟”小組轉來的、來自東京的絕密電文,眼中寒芒一閃。中村孝太郎這顆深埋的棋子,在最關鍵的時刻,送來了足以撬動戰局的情報。
“一百多萬……突襲淞滬。”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在鋪著巨幅東亞地圖的桌面上敲擊著,“毛熊這手‘鐵鎖橫江’,倒是真給了這群倭寇錯覺和膽量。”他冷哼一聲,語氣裡透著冰冷的怒意與決斷,“也好,等料理了東邊這夥不知死活的,騰出手來,非得跟莫斯科那幫人好好算算這筆牽制賬不可!”
沒有絲毫猶豫,他走向那部直通金陵、線路絕密且定期更換加密方式的紅色電話。這部電話,象徵著北方與中央之間一種微妙而脆弱的聯絡渠道,平日極少啟用。
金陵,憩廬。
留聲機裡咿咿呀呀的江南絲竹正悠揚地飄蕩著,南京先生半閉著眼靠在沙發上,手指隨著節奏輕輕點著膝蓋。時局艱難,北方軍如泰山壓頂,內部派系傾軋不斷,他近來頗有些“明日愁來明日憂”的頹唐,能偷閒片刻便是片刻。
“先生!”侍從官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來,也顧不得禮數,壓低聲音急促道,“那臺……那臺紅色的電話,響了!”
絲竹聲彷彿瞬間被掐斷。南京先生猛地睜開眼,瞳孔微縮,哪裡還有半分慵懶。他揮揮手,示意關掉留聲機,然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長衫,步伐略顯沉重卻異常迅速地走向書房內嵌的密室。那部鮮紅色的電話,正在安靜的密室裡發出持續而刺耳的嗡鳴。
他定了定神,拿起聽筒,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穩:“我是。你說。”
聽筒裡傳來趙振的聲音,沒有絲毫寒暄,直接而凝重:“委員長,請確保你周圍絕對沒有第三個人。接下來要談的事,關乎國運,非同小可。”
南京先生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個念頭竟是:難道他終於要逼我下野,徹底統一?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但他還是沉聲對著門外吩咐了一句:“所有人,退到院外,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靠近。” 直到確認門外廊下再無他人氣息,他才重新對著話筒說:“好了,現在只有我。你可以說了。”
“根據絕對可靠情報,日本海陸軍正在秘密集結,計劃發動大規模突襲,首要目標就是淞滬。其動員兵力,預計將超過一百萬人。”趙振的話如同冰錐,刺破了密室沉悶的空氣。
“甚麼?!”南京先生失聲驚呼,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發白,“訊息……訊息從何而來?準確嗎?!” 淞滬,那是長江門戶,財富中樞,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來源是日本陸軍大將,中村孝太郎。”趙振的回答言簡意賅。
“中村……那個關東軍曾經的參謀長?” 南京先生迅速在記憶中搜尋到這個名字,隨即心頭巨震。如果情報來自這個級別的人物,那幾乎可以確鑿無疑了。巨大的危機感瞬間淹沒了他,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在……現在怎麼辦?實不相瞞,我中央軍現有總兵力,尚不足百萬,且裝備、訓練……唉!趙司令,你能出多少兵南下支援?”
他問得直接,甚至有些急切。因為他深知,趙振此人雖然強勢,但在對外敵這件事上,從無虛言,也從不弄虛作假。北方軍,現在是唯一可能力挽狂瀾的力量。
電話那頭,趙振的聲音帶著一種清晰的、實事求是的沉重:“我的主力兵團情況,委員長想必也有所耳聞。第三、第四、第六兵團被毛熊近九十萬人牽制在漫長的北部邊境,動彈不得,那是整整一百萬百戰精銳。第七兵團駐守朝鮮半島,震懾日本海方向,不能輕動。第五兵團拱衛平津,第二兵團陳峰部必須確保魯東工業命脈絕對安全。新建的第八、第九兵團,還在豫陝整訓,新兵佔多數,形成戰鬥力尚需時日。”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冰冷的數字:“眼下,我能立刻抽調、且有把握投入高強度戰場的,只有駐防中原的第一兵團約二十萬人,以及第三兵團留在魯豫皖交界處、作為戰略預備隊的約十萬人。滿打滿算,三十萬。”
“三十萬?”南京先生一時語塞,既感失望又覺無奈,“外界皆傳你北方軍帶甲三百萬,這……這能直接投入戰場的,只有三十萬?” 他並非完全不信,只是這數字與期望相差太遠。
“哪來的三百萬,總兵力二百四十萬而已。”趙振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能打硬仗的部隊,現在大多被牽制在各處。委員長,中央軍方面,能集結多少兵力於淞滬方向?我們必須儘快拿出一個聯合防禦方案。”
南京先生感到一陣無力,但他迅速抓住重點:“我中央軍全力動員,或可在淞滬周邊集結六十至七十萬部隊,但裝備……尤其是重火力、制空權,與日軍差距懸殊。趙司令,你的空軍呢?能否出動至少兩到三個航空師,奪取戰區制空權?”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沒有制空權,地面部隊就是活靶子。
趙振的回答再次打破了他的幻想:“我空軍目前僅有四個成建制的航空師,新編第五師尚未形成戰鬥力。面對日軍可能的傾巢而出,我需兼顧北方、魯東、朝鮮等多個戰略方向。能確保投入淞滬戰區的,最多一個齊裝滿員的航空師。”
“一個師?!”南京先生的心沉到了谷底,聲音都提高了些,“日軍艦載機加上陸基航空隊,數量恐怕數倍於此!我中央軍空軍老舊飛機不過三百餘架,效能落後,這……這制空權如何爭奪?沒有制空權,這仗怎麼打?!”
聽得出對方語氣中的焦急與絕望,趙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然後做出了決定:“這樣,我可以緊急調撥三百架‘野馬’式戰鬥機給你們,用以替換中央軍現有的老舊機型。飛機和相應的地勤裝置、備用零件,你們立刻派最可靠的飛行員和技術人員,到魯東指定機場接收、換裝和緊急培訓。速度要快!”
峰迴路轉!南京先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野馬”戰鬥機!那是北方軍橫掃日軍航空兵、甚至炸沉航母的利器!他瞬間激動起來,連聲道:“好!好!一言為定!我立刻安排最精幹的人員前往!”
驚喜之下,他立刻得寸進尺:“趙司令,仗要打好,光有飛機還不夠。重炮,尤其是大口徑重炮,是防守和反擊的支柱。你魯東兵工廠生產了那麼多優質炮彈,你看……重炮方面,能否也支援一些?還有炮彈供應……”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是果斷的拍板:“可以。撥給你們150門155毫米重型榴彈炮,配套三個基數的炮彈。具體交接地點和運輸方案,我的參謀部會立刻與你們的人對接。”
“太好了!太好了!”南京先生喜出望外,有了這些先進戰機和重炮,中央軍的防禦力量將得到質的提升,“我立刻命令軍政部、航空委員會全力配合,派人星夜兼程趕赴魯東!淞滬防務,我們共同擔起來!”
放下那部沉重的紅色電話,南京先生背心裡已被冷汗浸溼,但眼中卻燃起了久違的、銳利的光芒。危機迫在眉睫,但一條堅實的聯合抗戰陣線,似乎在這通短暫而高效的通話中,被艱難地勾勒了出來。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出密室,對著守候在遠處的侍從官厲聲吩咐:“立刻!召集所有軍政首腦,緊急最高軍事會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