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塔以西,蘇軍前沿指揮部區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尖銳的俯衝嘯音、淒厲的慘叫和燃燒的噼啪聲混雜成一片地獄的交響。天空被硝煙和火光染成病態的橘紅與墨黑,雪花尚未落地便被熱浪蒸騰或染上灰燼。朱可夫元帥,這位以鋼鐵意志著稱的統帥,此刻卻被幾名身材魁梧的警衛死死架住胳膊,幾乎是拖拽著向後奔跑。
“撤退!快!散開!都散開!不要聚集!遠離卡車和物資車!找掩體!快隱蔽——!!!” 朱可夫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卻淹沒在周遭震天動地的轟鳴中。他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頭髮凌亂不堪,臉上混雜著硝煙黑漬和一種近乎崩潰的驚怒。他掙扎著回頭望去,目眥欲裂。
天空中,北方軍的機群已經完全掌握了制空權。倖存的少數蘇軍戰鬥機如同受驚的麻雀,早已被“野馬”機群凌厲的追擊驅散或擊落。失去了空中屏障,那些帶著死神般尖嘯的“斯圖卡”轟炸機,便如同闖入羊群的餓虎,開始了肆無忌憚的狩獵。
它們盤旋,俯衝,拉起。每一次淒厲的尖嘯過後,地面便騰起一團巨大的、粘稠的橘紅色火球。那不是普通的高爆彈,而是凝固汽油彈!粘稠的燃燒劑如同惡魔的唾液,潑灑在蘇軍密集的炮兵陣地、彈藥堆積點、潰退的步兵佇列、以及擠滿傷員的臨時救護所。
火海!真正的火海在冰封的雪原上蔓延!白色的雪,瞬間被吞噬,化作翻騰的黑色濃煙和舔舐一切的烈焰。
但這僅僅是開始。五百架“野馬”戰鬥機在肅清了空中威脅後,也加入了這場地獄盛宴。它們靈巧地低空掠過,機翼下除了機槍,還掛載著縮小版的凝固汽油彈。雖然單枚威力不如斯圖卡攜帶的大型彈,但數量龐大,投擲精準!
五百加兩百,七百架飛機,將致命的燃燒劑如同瓢潑大雨般傾瀉在已經亂作一團的蘇軍頭上。整個赤塔以西廣闊的區域,彷彿被點燃的煉油廠,到處是沖天的火光和滾滾黑煙。空氣灼熱得令人窒息,瀰漫著皮肉、油脂和化學品燃燒的噁心惡臭。
朱可夫被警衛按倒在一個剛被炸出的彈坑邊緣,他掙扎著抬頭,透過瀰漫的煙塵和熱浪扭曲的空氣,看到了讓他靈魂顫慄的一幕幕:
一個年輕的蘇軍炮兵,下半身被粘稠的火焰包裹,他發出非人的慘叫,瘋狂地在雪地裡翻滾、撲打,但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越燒越旺。幾秒鐘後,慘叫聲變成了絕望的嗚咽,他艱難地抬起未被火焰波及的手臂,哆哆嗦嗦地摸向腰間的託卡列夫手槍……砰!一聲沉悶的槍響,他停止了掙扎,任由火焰吞噬全身。
幾個士兵試圖用鐵鍬剷起積雪,去撲滅同伴身上的火,或者蓋住地面上流淌的燃燒劑。然而,凝固汽油彈中混合的白磷粉、鈣粉、鎂粉以及金屬鋁顆粒,在接觸到空氣和低溫時反而變得更加活躍!雪非但不能撲滅,反而像是助燃劑,讓火焰猛地竄起更高,甚至引燃了救火者自己的衣物!慘叫聲更加淒厲,幾個火人胡亂奔跑,最終倒地,化作一團團縮小但依舊燃燒的焦炭。
一輛滿載彈藥的卡車被直接命中,瞬間化為一團膨脹的火球,將周圍幾十米內的一切生命和裝備吞噬殆盡,殉爆的彈藥如同節日的禮花,向四周迸射死亡。
曾經威風凜凜、擁有上千門火炮的“炮兵軍”,此刻成了最顯眼的靶子。暴露在野外的火炮被燒得通紅、扭曲,炮管耷拉下來,彈藥堆接連殉爆,將整片炮兵陣地變成了持續爆炸的死亡陷阱。牽引車在燃燒,馬匹在嘶鳴中帶著火焰狂奔直到倒下,而更多的,是那些來不及逃離、或者在試圖搶救裝備時被火焰吞沒的炮兵們……
能活下來一半就不錯了——這個之前或許只是最悲觀的估計,此刻看來竟像是一種奢望。在如此密集、如此殘酷的空中火海覆蓋下,缺乏有效防空和隱蔽的八萬大軍,生存機率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暴跌。
“不……不……停下……快停下……” 朱可夫癱坐在彈坑邊,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老淚縱橫。淚水劃過他沾滿煙塵的臉頰,留下骯髒的溝壑。他見過屍山血海,經歷過嚴酷的戰爭,但眼前這種由絕對空中優勢帶來的、近乎工業流水線般的屠殺,這種將活生生的人用最痛苦的方式燒成焦炭的景象,擊穿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混合在周遭無盡的爆炸與哀嚎中。這哭聲裡,有對慘重損失的痛心,有對決策失誤的悔恨,有對敵人狠辣手段的恐懼,更有對無數葬身火海、死狀悽慘的年輕士兵的無盡悲痛與愧疚。他們很多人才剛剛離開家鄉,懷著一腔熱血來到遠東,卻在這冰天雪地的異國他鄉,化作了凝固汽油彈下扭曲的殘骸和飄散在焦臭空氣中的灰燼。
警衛們看著崩潰的元帥,眼中也充滿了恐懼和茫然。他們拼死架起朱可夫,繼續向更後方、更遠離這片煉獄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撤退。
轟炸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氣在灼熱的空氣中瀰漫。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遭受了空中烈焰風暴洗禮的蘇軍殘部,士氣竟未如預想般徹底崩潰。六個步兵師的指揮體系在轟炸中支離破碎,三位師長陣亡或失蹤,但倖存的三位師長——第17師師長彼得羅夫上校、第23師師長科瓦連科上校、以及第41師師長格魯申科上校——在極度的混亂與悲痛中,展現出了斯拉夫民族骨子裡的堅韌與近乎瘋狂的戰鬥意志。他們收攏起還能行動計程車兵,大約四萬餘人(其中不少帶傷),面對正從赤塔方向碾壓而來的北方軍坦克叢集和緊隨其後的步兵浪潮,他們沒有選擇繼續潰退。
朱可夫被警衛強行架著向後撤,他嘶啞的“撤退”命令被淹沒在更加高亢、更加決絕的吶喊聲中。
彼得羅夫上校站上一輛燃燒過半的卡車殘骸,撕掉焦糊的領章,高舉著託卡列夫手槍,臉龐被煙熏火燎得漆黑,只有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同志們!我們已經無路可退!身後就是祖國的方向,但我們不能把恥辱帶回去!為了斯大林同志!為了蘇維埃祖國!為了死去的弟兄——烏拉!!!”
“烏拉——!!!” 倖存的政委、基層軍官和士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求生的本能被一種更原始的、同歸於盡的狂熱所取代。他們撿起還能用的武器——莫辛納甘步槍、波波沙衝鋒槍、反坦克槍,甚至工兵鏟和刺刀,在三位師長的帶領下,迎著北方軍鋼鐵洪流衝來的方向,發起了決死衝鋒!
三萬多衣衫襤褸、大多帶傷、但眼神瘋狂的蘇軍士兵,如同雪原上最後一股不屈的怒濤,漫過同伴焦黑的屍體和燃燒的裝備殘骸,衝向北方軍越來越近的坦克和裝甲車。
坦克炮的轟鳴再次響起,高爆彈在密集的人群中炸開一團團血肉之花。車載重機槍和伴隨步兵手中的MG42通用機槍發出撕布機般連綿不絕的嘶吼,形成交叉火網,將衝鋒的蘇軍成片掃倒。鮮血瞬間染紅了潔白的雪地,融化了積雪,形成一道道暗紅色、泥濘不堪的死亡路徑。但毛熊們彷彿忘記了生死,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同伴尚未冷卻的屍體繼續衝鋒!他們利用彈坑、殘骸,甚至同伴的屍體作為掩護,一點點向前逼近。狂熱的“烏拉”聲此起彼伏,壓過了槍炮聲和瀕死的哀嚎。
北方軍前線指揮官(一位團長)透過裝甲車觀察窗看到這瘋狂的一幕,瞳孔微縮。他意識到,純粹的遠端火力已經無法完全阻止這股陷入絕境、以命相搏的洪流。而且對方距離越來越近,己方坦克在近處反而容易受到步兵的貼身攻擊。
“坦克連,交替掩護後撤!步兵一連、二連,上前!依託坦克和裝甲車殘骸,建立阻擊陣地!記住條例,交替掩護,梯次配置!這個時候誰先亂,誰就死!”團長在無線電裡厲聲下令,聲音沉穩,但語速極快。
北方軍同樣展現出極高的戰鬥素養和紀律性。前鋒的59式坦克開始緩緩倒車,炮塔轉向側翼繼續提供火力支援。步兵則迅速從運兵車和坦克後方躍出,以班排為單位,依託任何可用的掩體——燃燒的卡車、炸燬的火炮、甚至雪堆——快速構建起一道道簡易但有效的防線。
“機槍組!左翼那個彈坑,給老子封鎖住那條沖溝!”
“五六沖,散開!填補機槍火力空隙!注意節約彈藥,等近了再打!”
“反坦克火箭筒,盯住可能有‘莫洛托夫雞尾酒’(燃燒瓶)的傢伙!”
“準備白刃戰!檢查刺刀!記住三人小組配合!”
各級軍官和士官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清晰傳遞著指令。北方軍士兵臉上沒有毛熊那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只有一種冰冷的專注和嚴陣以待的肅殺。他們迅速檢查武器,將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摺疊三稜刺刀“咔嚓”一聲彈出,寒光閃閃。
在後方指揮部,馬煥新接到前線報告,臉色沉了下來。派兵出城追擊,確實違反了趙振制定的“穩守反擊、避免浪戰”的條例。但眼下,不是追究條例的時候,前線已經接火,且毛熊這決死衝鋒的勢頭,若不迎頭擊碎,反而可能助長其氣焰,甚至危及赤塔外圍。
“命令炮兵,對敵衝鋒叢集后方實施阻斷射擊,防止其後續增援!前線各部隊,堅決擊退敵軍反撲!白刃戰……不可避免了,告訴兄弟們,打出我們北方軍的血性來!”馬煥新咬著牙下達了命令。
此刻,戰場上。
毛熊的衝鋒浪潮,在付出了超過半數傷亡的慘重代價後,最前端的鋒刃終於狠狠撞上了北方軍的步兵防線!雙方距離已不足五十米!
“為了祖國!殺——!!!” 一名蘇軍政委揮舞著手槍衝在最前面,隨即被數發五六沖的子彈打得渾身顫抖倒下。
“烏拉!!!”更多的蘇軍士兵挺著上了刺刀的莫辛納甘,嚎叫著撲了上來。
“上刺刀!殺——!” 北方軍陣地上,口令聲齊刷刷響起。
熱武器時代罕見的大規模白刃戰,在這片被鮮血和焦土染紅的雪原上轟然爆發!
雙方士兵瞬間絞殺在一起。金屬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利刃入肉聲、骨骼斷裂聲……取代了槍炮的轟鳴,成為戰場的主旋律。
毛熊的衝鋒帶著絕望的瘋狂。一個滿臉凍瘡的年輕蘇軍士兵,吼得嗓子劈裂,不顧一切地挺槍直刺,完全無視自身防禦。一名斷了只胳膊的老兵,用牙咬著工兵鏟,獨臂揮舞著莫辛納甘砸向對手。政委和軍官們往往衝在最前,高喊著口號,直到被刺刀捅穿。他們的意志堅韌如鋼鐵,但戰術配合相對粗糙,更多依靠個人的勇悍和數量優勢。
北方軍則顯得冷靜而高效。三人一組,背靠背或呈三角站位。一人格擋突刺,另一人迅即反擊,第三人查漏補缺。五六半的三稜刺刀在這種近身混戰中優勢明顯,刺入人體阻力小,造成的創口難以癒合。更關鍵的是,許多北方軍士兵穿著加裝了輕型陶瓷插板的戰術背心,這種背心對流彈和破片防護良好,在白刃戰中更是能有效抵禦莫辛納甘刺刀的直刺和工兵鏟的劈砍。一個毛熊士兵全力一刺,刺刀尖在北方軍士兵胸前的背心上劃過,濺起一溜火星,卻難以深入,反而被對方趁機一刀捅進了肋下。
雪地徹底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沼,混雜著碎肉、斷肢、內臟和丟棄的武器。不斷有人倒下,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在低溫下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瀕死者的呻吟、勝利者的喘息、以及持續不斷的金屬碰撞和肉體搏擊聲,構成一幅殘酷至極的畫卷。雙方士兵的面孔都扭曲著,沾滿了血汙、汗水和雪沫,眼神中只有殺死對方的原始慾望。
戰鬥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天色漸暗。毛熊憑藉頑強的意志和人數,一度在區域性取得優勢,甚至有幾個北方軍的三人小組被衝散。但北方軍更強的單兵防護、更嫻熟的配合以及逐漸從兩翼包抄上來的生力軍,慢慢扭轉了局勢。
毛熊士兵越打越心驚。他們發現,這些北方軍不僅火力猛,拼起刺刀來竟然也如此兇狠、有章法!那奇怪的背心更是讓他們的刺刀效果大打折扣。而北方軍士兵也收起了最初的些許輕視,這些毛熊的頑強超出了他們的預料,即使傷亡慘重,也極少有人退縮或投降,往往戰鬥到最後一口氣。
兩個小時後。
當最後一名高舉著折斷刺刀的蘇軍士兵被三把五六半刺刀同時刺穿,踉蹌著倒下時,戰場上除了寒風呼嘯和傷者的呻吟,再沒有站立的蘇軍身影。
三萬決死衝鋒的毛熊,全軍覆沒。雪原上屍橫遍野,層層疊疊,許多屍體依舊保持著搏鬥的姿勢,至死糾纏。
北方軍方面,參與白刃戰的萬餘步兵,陣亡約七百人,幾乎人人帶傷,輕重不一。他們喘息著,互相攙扶,冷漠地掃視著戰場,開始救治己方傷員,補刀未死的敵人。
殘陽如血,映照著這片剛剛結束了一場史詩般冷兵器搏殺的戰場。空氣冰冷,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這一戰,給雙方都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毛熊(如果還有幸存的高層知曉細節)會銘記北方軍不僅擁有恐怖的火力,其步兵的白刃戰能力和防護也達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而北方軍,則真正領教了毛熊士兵在絕境中爆發出的、令人敬畏的瘋狂戰鬥意志和寧死不退的精神。這種認知,將在未來的交鋒中,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雙方的戰術選擇和士兵心態。
馬煥新在指揮部接到最終戰報,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己方傷亡數字(雖然相比戰果極小),沉默良久,最終只是對高敬亭說:“給總司令發報吧,詳細彙報戰況,包括……我們違例出擊和這次白刃戰。同時,建議總後勤部,進一步最佳化步兵防刺裝備,並加強全軍,尤其是新兵的白刃戰對抗訓練。毛熊……下次可能會更瘋。” 他望向窗外逐漸被暮色籠罩的戰場,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對戰爭本質更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