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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赤塔(六)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赤塔地下指揮部的氣氛已近乎凝固。牆壁上那張巨大的城區佈防圖,如今更像是記錄一場慢性死亡的病歷。代表蘇軍控制區的紅色區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參謀用藍色鉛筆無情地塗抹、覆蓋、擠壓。不過短短半日,地圖上原本完整的紅色區域,已然萎縮了近半。

伊爾戈大將死死盯著地圖,眼球佈滿駭人的血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轉身,幾乎是咆哮著質問滿屋子噤若寒蟬的軍官:“這不可能!告訴我為甚麼?!短短半天!赤塔一半的城區就沒了?!我們計程車兵呢?我們的街壘呢?我們的樓房呢?!北方軍的步兵難道是鋼鐵之神嗎?刀槍不入?!”

他的怒吼在密閉空間裡迴盪,卻得不到任何有意義的回答。預期的逐樓爭奪、每條街道都應成為吞噬雙方生命的血肉磨盤……這些基於過往戰爭經驗的想象,在現實面前徹底破產。地圖上藍色區域的擴張,冷靜而殘酷地顯示:死亡似乎是單方面的。

“這還是巷戰嗎?” 伊爾戈的聲音因極致的困惑和憤怒而顫抖,他指著地圖,手指劃過那些已變藍的街區,“巷戰不應該是互相消耗嗎?為甚麼……為甚麼一直只有我們計程車兵在成片地倒下?北方軍的傷亡呢?他們的屍體在哪裡?!為甚麼報告裡幾乎看不到?!”

參謀長謝爾蓋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發生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他畢生所學的軍事理論和實戰認知。北方軍的打法,就像一臺無視地形、無視傳統防禦邏輯的精密拆遷機器,而他和他麾下的軍隊,不過是這臺機器作業面上等待被清除的“障礙物”。

前線,廢墟之中。

一棟原本被蘇軍一個步兵連依託、作為核心抵抗據點的四層磚石樓房,此刻正上演著這場新型“巷戰”的典型片段。

樓房內,殘存的蘇軍士兵緊張地分佈在各個樓層視窗和樓梯拐角。連長瓦西里耶夫上尉躲在三樓一個用傢俱和沙包加固的房間裡,聽著外面時而響起、精準得令人心寒的機槍點射和狙擊槍聲,以及不遠處坦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他的團長剛剛透過殘存的電話線對他咆哮,聲音裡充滿了同樣的不解與憤怒:“瓦西里耶夫!頂住!這是巷戰!讓他們進來!用手榴彈!用刺刀!”

瓦西里耶夫苦澀地看了一眼窗外樓下那片被坦克炮轟得支離破碎的街壘殘骸,對著話筒吼道:“團長同志!巷戰?!這他媽的算哪門子巷戰?!他們根本不進來!捱打的從頭到尾都是我們!”

他的話音剛落——

“咻——轟!”

一發從至少三百米外主幹道十字路口飛來的坦克高爆彈,精準地命中了樓房二層一個機槍火力點的窗戶。磚石混合著木屑和人體殘肢從視窗噴湧而出,那挺馬克沁重機槍連同它的射手瞬間消失了。

幾乎同時,樓下傳來幾聲短促而激烈的交火聲和爆炸聲,隨即是一陣“哧啦”的恐怖燃燒聲和淒厲慘叫。那是北方軍的突擊組和爆破組在清理與這棟主樓相鄰的平房據點,火焰噴射器舔舐過每一個角落。

“煙霧彈!樓梯口!” 有士兵驚呼。

幾枚煙霧彈從破損的窗戶被精準投入樓內,濃密的煙霧迅速瀰漫樓道,遮蔽視線,引發咳嗽和混亂。

“不要慌!守住樓梯!他們肯定要上來了!” 瓦西里耶夫強作鎮定,指揮士兵向煙霧中盲目射擊。

然而,預想中的步兵衝鋒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樓外擴音器傳來的生硬俄語喊話:“樓內的蘇軍士兵!你們已被包圍!抵抗毫無意義!放下武器,舉雙手走出建築!給你們三分鐘!”

“做夢!” 瓦西里耶夫吐了口唾沫。

三分鐘剛過。

“轟隆!!!!”

一聲遠比坦克炮擊更沉悶、更劇烈的巨響從樓房底層一側傳來!整棟建築都猛地一晃,灰塵簌簌落下。爆炸並非為了炸塌樓房,而是精準地炸燬了一段承重牆和樓梯!

“報告連長!東側樓梯被炸塌了!底層出現大缺口!他們……他們用炸藥開洞!”

還沒等瓦西里耶夫做出反應,樓外負責掩護的北方軍火力組開始了新一輪的壓制射擊。狙擊手重點關照任何可能投擲手榴彈或射擊的視窗,機槍則掃射樓體,壓制蘇軍活動。更令人絕望的是,他聽到了坦克履帶碾壓碎磚瓦礫、正在向樓房底層被炸開的缺口靠近的聲音——坦克並不進來,但它那黑洞洞的炮口可以直接對準樓內空間!

“呼叫炮火!我們需要增援!” 瓦西里耶夫對著電話嘶吼,但電話裡只傳來忙音。他們早已被分割,成了孤島。

與此同時,在樓外不遠處的相對安全形落,一個北方軍的排長靠在斷牆後,正對著無線電興奮地呼叫:“炮兵觀測組呼叫‘鐵錘’!座標Alpha-7,Delta-3,發現疑似敵連級指揮所,磚石結構,請求一發155毫米‘開門彈’!對,確保摧毀!哈哈,這巷戰打得真他娘爽!咱們步兵現在可不是光等著炮火準備然後去填線了!現在是咱們指哪,炮兵和坦克就給咱轟哪!”

他的旁邊,一個四人戰鬥小組剛剛輪換下來補充彈藥和飲水。突擊手一邊往彈匣裡壓子彈,一邊咧嘴笑道:“排長說得對!爆破組開路,火力組壓得毛熊不敢露頭,咱們上去收拾殘局,還有裝甲車隨時能接應傷員。這仗打得,心裡有底!”

他們的對話,與樓內蘇軍的絕望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北方軍的步兵不再是傳統意義上消耗性的攻城錘,而是化身為體系化殺傷鏈中最靈活、最致命的“終端執行單元”,在絕對的火力保障和戰術配合下,高效而相對安全地清除目標。

想要突圍的蘇軍部隊發現,他們早已被北方軍依託主幹道坦克屏障和機動步兵分割成了一個個互不聯絡的“孤島”。他們試圖集結,立刻會招致炮火覆蓋或空中打擊;他們試圖利用建築隱蔽機動,下水道被炸塌,地面通道被火力封鎖;他們固守的建築,往往在經歷一番“軟化”打擊(炮擊、爆破、焚燒)後,要麼被放棄,要麼成為埋葬他們的棺材。

赤塔的巷戰,正以一種蘇軍完全無法理解、無法適應的模式進行著。它不再是意志與血肉的比拼,而是一方用高度整合和領先的軍事體系,對另一方進行的一場降維打擊式的“戰場清理”。伊爾戈的疑問“北方軍呢?”,答案殘酷而簡單:北方軍的傷亡被他們的戰術和體系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而蘇軍計程車兵,正如伊爾戈所目睹的那樣,在絕望而無力的抵抗中,持續不斷地變成地圖上被抹去的紅色標記,以及這座燃燒城市裡無聲增加的廢墟的一部分。

赤塔城內的槍聲、爆炸聲,在持續了十五個小時後,終於漸漸稀疏,最終被一種令人心悸的、帶著焦糊味的寂靜所取代。濃煙依舊從多處廢墟升起,如同這座城市的臨終喘息。

北方軍的戰地救護站和前線指揮所裡,初步統計數字很快彙總上來。在這樣一場攻克敵方軍區司令部所在城市的激烈巷戰中,北方軍付出的代價是:受傷七千餘人,陣亡一百一十二人。

這個戰損比,如果被舊時代的將領看到,恐怕會認為統計出現了嚴重錯誤,或者是在做夢。但它真實地發生了。它並非源於敵人的弱小,而是北方軍那套高度專業化、體系化、極度重視火力優勢和人員保護的“手術刀”式巷戰戰術結出的冷酷果實。大量的傷員來自於流彈、破片和運動中的跌撞扭傷,真正在近距離肉搏或陷入死地而戰損的比例極低。

在赤塔市中心原蘇軍指揮部附近一處相對完好的建築裡,臨時設立了北方軍的前沿指揮點。衣衫襤褸、滿臉硝煙與疲憊的伊爾戈大將和謝爾蓋參謀長,被兩名神情冷峻的北方軍士兵押了進來。他們身上高階將領的制服殘破不堪,肩章也被扯掉,但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的怒火還保留著最後一點尊嚴。

他們想過在最後時刻自殺殉國,用子彈或手榴彈結束這一切。但最終,一種比求死更強烈的慾望壓倒了他們——他們想要一個答案,想要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輸的,輸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如此……難以理解。

伊爾戈的目光死死鎖在房間中央那個正背對著他們、檢視地圖的年輕身影上。那就是趙振,北方軍的創造者與最高統帥,也是將他們和整個遠東軍區推向深淵的“惡魔”。

伊爾戈掙脫了一下士兵的鉗制,儘管徒勞,卻挺起了胸膛,用嘶啞但儘量保持威嚴的聲音,向著那個背影發出了積蓄已久的、混合著憤怒、屈辱與巨大困惑的質問:

“將軍閣下!” 他刻意用了這個稍顯正式的稱呼,“你們的戰術……究竟是甚麼?!這根本不是巷戰!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早有預謀的屠殺!你,和你的軍隊,是在用最不人道的方式,屠殺我計程車兵!”

他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帶著敗軍之將最後的控訴。

趙振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既無勝利者的驕狂,也無對指責的惱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掃了伊爾戈一眼,那目光彷彿穿透了他憤怒的表象,直抵其內心深處的崩潰與不解。

趙振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就在伊爾戈被他這種無視激得血壓飆升、想要再次開口時——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伊爾戈的臉上。動手的是押解他的一名北方軍班長,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只是執行一項日常勤務。班長的臉色毫無波瀾,打完之後,依舊像標杆一樣站得筆直。

伊爾戈被打得腦袋一偏,臉上火辣辣的,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屈辱。他,堂堂蘇維埃遠東軍區總司令,大將,竟然在敵營中被一個小班長當眾掌摑?!

趙振對此依舊沒有任何表示,彷彿沒看見,也沒聽見。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了地圖上,彷彿眼前的敗軍之將和那記耳光,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只用三個字,為這場見面畫上了句號,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

“帶下去。”

兩名士兵立刻用力,將還想掙扎、眼中噴湧著憤怒、不甘和更濃重困惑的伊爾戈,以及一旁面如死灰、早已失去所有精氣神的謝爾蓋,拖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隔絕了敗將的身影和可能的不甘怒吼。

趙振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殘破的赤塔街景。答案?他心中或許有答案,但那是一個基於超越時代的軍事理念、系統支援和冷酷效率的答案,一個即使解釋給伊爾戈聽,對方也未必能真正理解的答案。有些鴻溝,不是靠語言能夠跨越的。

柏林,德國國防部核心作戰分析室內,空氣灼熱,幾乎要燃燒起來。濃重的雪茄煙霧與高階咖啡的香氣混合,卻壓不住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震驚與狂熱。巨大的遠東戰區沙盤被推到了房間中央,周圍擠滿了肩章閃亮的德軍高階將領,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沙盤上那個剛剛被插上藍色旗幟的赤塔模型上,彷彿要把它看穿。

“十五個小時……陣亡一百一十二人……” 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陸軍中將,手裡捏著那份簡略到近乎荒誕的北方軍戰報摘要,反覆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彷彿信仰受到了衝擊,“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算是用一萬頭豬堵在赤塔的街道上,讓北方軍去抓,十五個小時也不可能只死一百多人!這違背了戰爭的基本規律!”

他的低語道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北方軍在赤塔的勝利,特別是那份冷酷到極致的傷亡報告,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這些自詡掌握了現代戰爭精髓的德國職業軍人心上,將他們許多固有的認知砸得粉碎。

為了理解這不可思議的戰果,一場高規格的兵棋推演正在緊張進行。扮演“趙振”一方的是裝甲兵總監古德里安,他性格中的果敢與對機動突擊的偏愛,被認為可能與那位東方統帥有相通之處;扮演“伊爾戈”一方的是以戰略謀劃見長的曼施坦因,他的縝密與防守韌性被視為模擬蘇軍頑強抵抗的最佳人選。

此刻,推演已進入第二輪。第一輪的結果讓所有人臉色難看:古德里安指揮的“北方軍”雖然最終攻克了赤塔,但付出了超過兩萬人的傷亡代價,而曼施坦因指揮的“蘇軍”則頑強堅守了八天。這已經比現實中的蘇軍強出太多,但與趙振那神話般的戰果相比,依舊顯得笨拙而血腥。

第二輪,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都吸取了教訓,調整了策略。古德里安試圖更大膽地運用裝甲分割和呼叫火力,曼施坦因則更注重利用城市複雜地形和設定死亡陷阱。

推演過程異常激烈,兩位名將你來我往,在沙盤和規則書上激烈交鋒。觀戰的將領們屏息凝神,隨著每一步棋的落下而低聲議論、蹙眉思考。

四小時後,推演終止。

結果:古德里安指揮的“北方軍”以損失約五千人的代價,在第四天攻入了赤塔核心區,但曼施坦因的“蘇軍”殘部仍依託堅固建築群進行絕望抵抗,推演裁判組判定,要徹底清除殘敵,預計“北方軍”總傷亡將攀升至一萬七千人左右,而“蘇軍”最終可能堅持十二天。

這已經是一次基於德軍自身理解、儘可能最佳化後的“優秀”城市攻堅推演結果了。但放在趙振那“112人陣亡,15小時解決”的現實面前,依舊黯淡無光,甚至顯得蒼白無力。

古德里安一把推開面前的推演規則手冊,狠狠扯開了軍裝最上面的風紀扣,他臉上沒有失敗的沮喪,只有一種近乎沸騰的困惑與探究欲。他盯著沙盤上那片代表赤塔的微縮建築群,粗聲罵道:“該死的!這個東方的軍閥頭子,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用的到底是甚麼魔鬼戰術?!”

他猛地轉向周圍同僚,揮舞著手臂:“我們假設他擁有情報和火力絕對優勢!我們假設他計程車兵訓練有素像機器!我們甚至假設毛熊的抵抗意志在炮火下提前崩潰!但即便如此,城市本身!那些建築、街道、地下室!它們是客觀存在的!子彈不會拐彎,炮彈也不能把每一個角落裡的敵人都炸死!他的步兵終究要進去清理!只要進去,就會有傷亡!一百一十二人?!這根本不合邏輯!”

他完全忽略了戰報中“七千餘傷兵”的數字。在傳統的德軍思維裡,傷亡是大致同比例波動的,如此低的陣亡數字背後,必然對應著同樣低得不合理的傷亡總數。而七千傷員雖然也少,但至少還在“可理解”的範圍內,他們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個不可思議的陣亡數字攫取了。

曼施坦因則顯得更為沉靜,但指尖無意識敲打桌面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深思:“古德里安,也許我們的思維被固有的‘交換比’和‘消耗戰’模式禁錮了。趙振可能發明了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城市戰淨化流程’。他不是在‘爭奪’城市,而是在‘系統性地拆除’城市的防禦功能,並在此過程中,近乎絕對地保障了執行拆除任務的工兵——也就是他的步兵——的安全。這需要的不僅僅是火力,是一整套從情報、工兵、後勤到單兵戰術的徹底革新。”

作戰分析室內陷入了一片激烈的討論和猜測之中。懷疑情報真實性、探討秘密武器、分析心理戰效果……各種假設被提出又推翻。但無論如何,那個來自遠東的、冰冷的數字“112”,如同一個幽靈,徘徊在德國國防部上空,迫使他們承認一個事實:在世界某個角落,有人似乎已經掌握了通往未來戰爭之門的鑰匙,而鑰匙的形狀,與他們手中正在打磨的“閃擊戰”利刃,似乎截然不同。

這種認知帶來的,不僅僅是震撼,更有一股混合著焦慮、不甘與強烈求知慾的暗流,開始在德國最高軍事決策層中湧動。趙振和他的北方軍,從此不再是遙遠東方的一個地區性強權符號,而成了一個必須被嚴肅研究、甚至可能蘊含著顛覆性軍事智慧的謎題。

國防部作戰分析室內,激烈的爭論暫時告一段落,但那股混合著震驚、困惑與強烈不甘的氣氛卻越發濃重。古德里安焦躁地在沙盤旁來回踱步,像一頭被無形柵欄困住的猛獸。他猛地停下,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室內一眾將領和參謀,最後定格在一個站在外圍、肩章為少校的年輕軍官身上。

“你!漢斯少校!” 古德里安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記得你的檔案!兩年前,你作為第一批軍事交流人員,被派往龍國的‘陸軍士官大學’學習過一年!是不是?”

被點名的漢斯少校身體一僵,立刻挺直腰板出列:“是的,將軍閣下!屬下於在魯東龍國陸軍士官大學裝甲兵專業完成一年的交流課程!”

古德里安幾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中燃燒著迫切的探究火焰:“很好!那麼,仔細回想!在他們那裡,課堂上,訓練場上,或者哪怕是在酒館裡閒聊的時候……有沒有人,任何教官或學員,提到過、討論過、或者哪怕是暗示過——像赤塔這樣的城市巷戰,該怎麼打?!尤其是,怎麼才能以……以那種見鬼的低傷亡打下來?!”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強調,雙手比劃著,彷彿想從漢斯少校的腦袋裡直接把答案掏出來。

漢斯少校被古德里安的氣勢所懾,額頭微微見汗,他努力回憶著那段在魯東的時光,組織著語言:“報告將領閣下!屬下……屬下和同期前往的同學們,在龍國陸軍士官大學期間,主修的確是裝甲兵指揮與協同作戰課程。他們的課程設定非常……系統化,涵蓋了從單車戰術到裝甲叢集運用的各個層面,教材和訓練設施在當時看來也頗為先進。”

他頓了頓,看到古德里安眼中那“別廢話,說重點”的催促目光,嚥了口唾沫,繼續道:“但是,關於具體的、成體系的巷戰戰術……尤其是針對大規模城市攻堅的低傷亡戰法……在我們的課程大綱裡,確實沒有專門的科目。平時的戰術想定和沙盤推演,也多以野戰遭遇、突破防線、縱深追擊為主。也許……也許這是他們步兵指揮專業或者工程兵專業的課程內容?我們裝甲兵交流生,接觸不到……”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他看到古德里安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蠢貨!” 古德里安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他猛地一揮手臂,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漢斯少校臉上,“讓你們去東方學習裝甲作戰,你們就真的只盯著坦克和裝甲車看嗎?!戰場是一個整體!他們的戰術思想、他們的步兵如何配合裝甲、他們如何組織後勤和火力支援、甚至他們計程車兵在巷戰環境中是如何思考的!這些難道不比多認幾種坦克型號更重要嗎?!你們是木頭腦袋嗎?一點都不會變通觀察、主動挖掘嗎?!”

古德里安的暴怒如同雷霆,在房間裡炸響。漢斯少校臉色煞白,低頭不敢言語。周圍的將領們也面露尷尬和深思。古德里安的指責雖然粗暴,卻點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他們派去的學習人員,或許過於專注於“術”的層面(學習具體裝備和戰術),而未能深入洞察和理解北方軍軍事體系背後那套截然不同的“道”——那種將火力、機動、情報、後勤和單兵戰術熔鑄一爐,並以最大限度儲存己方有生力量為核心理念的戰爭哲學。

曼施坦因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短暫的寂靜:“古德里安,冷靜些。這恐怕不能完全怪漢斯少校。趙振的這套東西,很可能屬於他們最核心的軍事機密,絕不會輕易在交流課程中展示。我們看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結果。水面下的體系支撐、訓練細節和指揮思維,才是關鍵。”

他看向沙盤上的赤塔,目光深邃:“看來,我們需要更……直接和深入的方法,來了解這位東方鄰居了。或許,是時候考慮,派遣更高層級、更敏銳的觀察員,或者……嘗試一些非正式的接觸渠道了。”

古德里安重重哼了一聲,雖然怒氣未消,但也知道曼施坦因說得在理。他煩躁地抓起桌上的半杯冷咖啡灌了下去,目光卻再次投向那份關於赤塔的戰報摘要。那個“112”的數字,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他,以及整個德國陸軍驕傲的心裡。趙振這個名字,和他那不可思議的戰術,註定將成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德國軍事精英們揮之不去的夢魘與研究物件。

克里姆林宮深處,那間用於決定帝國最重大戰略的絕密會議室,此刻卻瀰漫著一種比前線戰敗更令人不安的氣息——一種源於認知被徹底顛覆的、深入骨髓的困惑與自我懷疑。巨大的紅木長桌上,傳統的伏特加酒瓶和菸灰缸被推到一邊,取而代之的是數張攤開的赤塔城區詳圖和幾套精緻的軍用沙盤模型。空氣中雪茄和菸斗的煙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濃,幾乎讓人窒息,卻壓不住將領們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和眼中閃爍的茫然。

一場不同尋常的兵棋推演正在這裡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和密度進行。不是推演未來戰役,而是試圖覆盤、理解那場剛剛發生的、讓他們輸掉遠東心臟的災難。朱可夫、華西列夫斯基、羅科索夫斯基等蘇軍最頂尖的將帥,以及總參謀部的精英參謀們,分成數個小組,同時進行多場推演。每個人輪流扮演趙振和伊爾戈,運用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戰術,從最傳統的步兵強攻到最大膽的裝甲穿插,試圖逼近那個不可思議的戰果。

然而,結果卻令他們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無力感。

“推演第七次,藍方(北方軍)佔領市政廳區域,預估傷亡:四千二百人,時間:三天。”

“推演第九次,藍方肅清東南街區,預估傷亡:兩千八百人,時間:兩天。”

“推演第十二次,藍方完成分割,但紅方(蘇軍)殘部在工廠區固守,預估總傷亡將超過六千人,時間無法確定……”

沙盤上的小旗被反覆拔起、插下,代表傷亡的紅色籌碼堆積又推倒。但無論他們如何調整假設——給予“北方軍”更強的火力、更準的情報、甚至假設“蘇軍”士氣在某刻突然崩潰——他們推演出的最“樂觀”結果,距離那個真實的“陣亡112人,15小時”也相差十萬八千里,連零頭都夠不上。

“砰!” 一位頭髮花白、戰功赫赫的元帥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沙盤上的小模型都跳了跳。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戰報上那行刺眼的數字,聲音因極度的困惑和挫敗而嘶啞:“這他媽的根本不科學!五萬守軍!依託一座經營多年的軍區司令部城市!戰死三萬多人,被俘才一萬出頭,剩下的都失蹤或潰散了……而他們只用了十五個小時!十五個小時!這他媽的是怎麼做到的?!就算五萬頭豬……”

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這種戰損比和推進速度,已經完全超越了他們對“戰爭”和“城市防禦”的基本理解框架。赤塔的淪陷是政治和戰略上的慘敗,但這份具體的戰術戰果,對這群職業軍人而言,是比丟失領土更沉重的打擊——它動搖了他們賴以安身立命的軍事認知基礎。

朱可夫坐在一張沙盤旁,手裡捏著一枚代表坦克的藍色模型,眉頭緊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剛剛親自扮演了一次“趙振”,運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裝甲兵快速突破和炮兵火力集中原則,但在模擬的複雜街道和建築抵抗下,他的“部隊”依舊在推演中付出了數千人傷亡的代價。他抬起頭,看向同樣面色凝重的同僚們,緩緩搖頭,聲音沉重:“我做不到……就算我們把北方軍的單兵武器優勢放大一倍,把他們的空中支援算作無限,甚至假設我們的守軍有一半人在開戰時就放棄了抵抗……我也無法推演出只陣亡一百多人的結果。這不符合物理規律,不符合戰鬥的基本邏輯。”

他的坦白讓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凝重。如果連朱可夫都承認無法在推演中復現,那意味著他們面對的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超出當前軍事理論範疇的作戰模式。

這時,一直坐在長桌盡頭,沉默地抽著菸斗、觀看著多場推演的斯大林,緩緩站起身。他也親自參與了幾次簡化推演,結果並無二致。他走到主沙盤前,目光掃過那些代表北方軍推進路線的藍色箭頭和觸目驚心的低傷亡標記,又看了看將領們臉上難以掩飾的困惑、挫敗甚至一絲恐懼。

他沒有發怒,沒有指責。只是用菸斗輕輕敲了敲沙盤的木質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西伯利亞的凍土一樣堅硬、冰冷,不容置疑:

“同志們,不要再糾結於‘怎麼做到的’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每一位將領:

“這是事實。”

“趙振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做到了我們做不到的事情。赤塔丟了,遠東的戰局已經無可挽回。現在,我們要思考的不是如何在沙盤上打敗一個幽靈般的戰術,而是……”

他轉身,走向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背對著眾人,聲音更冷:

“如何防止他,或者學會了他這套方法的人,把下一次‘十五小時’和‘一百一十二人’,用在更靠近莫斯科的地方。”

“以及,我們該如何,儘快弄明白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不惜一切代價。”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斯大林的話,將這場戰術層面的震驚,提升到了關乎國家生死存亡的戰略恐懼層面。那個來自東方的、名為趙振的陰影,第一次如此真實而沉重地,投射在了克里姆林宮的心臟之上。推演可以暫停,但現實帶來的刺骨寒意和迫在眉睫的危機感,才剛剛開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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