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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赤塔(三)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赤塔以南,肯特山高地前沿。

駐守在此的蘇軍士兵們,正經歷著他們軍事生涯——乃至生命中——最為恐怖和密集的火力洗禮。155毫米重炮群的齊射,已不再是間斷的轟鳴,而是連綿成一片撕扯天地的持續咆哮。炮彈如同鋼鐵暴雨,以近乎犁地的密度和力度,一遍又一遍地覆蓋著每一寸被認為可能藏匿敵人的土地。剛剛構築好的野戰工事在衝擊波中如同兒童積木般垮塌,暴露在外計程車兵瞬間被撕碎或掩埋。

天空同樣不屬於他們。北方軍第四航空師的轟炸機群,如同夏日河邊揮之不去的嗜血蚊群,嗡嗡地盤旋、俯衝。凝固汽油彈被投下,在地面炸開一團團粘稠咆哮的橙色火球,烈焰附著一切,極難撲滅,將掩體、樹林乃至人體都變成燃燒的噩夢。在這種立體化、飽和式的火力覆蓋下,一個普通的蘇軍步兵連,從進入陣地到失去組織戰鬥力,生存時間往往不超過三十分鐘。

這種高強度、高密度、幾乎不留任何喘息空間的毀滅性打擊,超出了絕大多數蘇軍官兵的認知範疇。他們曾與白軍、與干涉軍、甚至與關東軍的小規模部隊交過手,但從未遭遇過如此不講道理、純粹以鋼鐵和火焰進行物理清除的作戰方式。

“這群北方佬是不是瘋了?!” 師長安德烈少將蜷縮在深深的地下防空洞裡,頭頂傳來悶雷般的連綿爆炸,震得泥土簌簌落下。他對著通訊器,朝著南邊看不見的敵人方向無能狂怒,“前幾天還不是這樣!還有點章法,今天這是吃錯了甚麼藥?!炮彈不要錢嗎?!飛機油料無限嗎?!”

他的怒吼被一陣更近的爆炸聲淹沒。這時,一名通訊參謀頂著塵土衝了進來,對著他耳朵大喊:“師長同志!赤塔急電!北方軍第三兵團主力——四個裝甲師——正從東面全速向赤塔推進!赤塔城防告急!”

安德烈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失聲。幾秒鐘後,一股冰寒的絕望取代了憤怒。“第三兵團……東面……” 他喃喃道,猛地抓起身邊的軍用水壺,仰頭灌下一大口劣質伏特加,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冰冷的心,“這是要總攻了……赤塔城裡現在只有五萬驚魂未定的守備部隊……怎麼可能守得住……”

他放下水壺,眼神變得空洞,隨後化為一種對更高層的憤恨:“該死的莫斯科!該死的伊爾戈!你們是把伏特加直接灌進腦子裡做出的決定嗎?!好好的去招惹北方軍幹甚麼?!現在好了……我們都得給你們的愚蠢陪葬!”

但求生的本能和殘存的職責讓他迅速做出了決斷。他對著參謀嘶聲下令:“命令所有部隊,放棄第一道防線!立刻後撤!撤到肯特山主峰背後的第二道預設陣地!這道防線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留下來只會被他們的炮火全部埋葬!快!執行!”

“是!師長同志!”

命令下達,早已在恐怖火力下瀕臨崩潰的蘇軍部隊,如同退潮般倉皇撤離第一道防線,向著後方林木更茂密、地勢更復雜的山區退去。

第四兵團前進司令部。周鐵柱盯著地圖上參謀不斷更新的敵我位置,又看了看東側傳來的、關於第三兵團狂飆猛進的最新通報,臉色越來越黑,心裡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他孃的!王志強這小子……真他娘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周鐵柱忍不住罵出了聲,拳頭砸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老子在這邊啃山地,鑽林子,拔毛熊精心佈置的釘子,一步一個腳印。他倒好,在東部平原上一馬平川,油門踩到底一路狂奔!這上哪兒說理去?!總司令當初怎麼就把東線劃給他了?!”

參謀長孫魁安在一旁,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司令,看來……咱們在這邊拼死拼活,可能真要給第三兵團那幫‘兵痞’搭臺子、做嫁衣了。他們地形太有利了。”

周鐵柱陰沉著臉,沉默了幾秒鐘。競爭歸競爭,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大局觀還在。他狠狠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滿心不甘暫時壓下:“搭臺子就搭臺子吧!肥水不流外人田,終究是咱們北方軍自己人先破城,總比讓毛熊緩過氣來強!”

他轉向孫魁安,下達了新的指令:“命令前沿各部,追擊速度可以適當放緩。不要貿然深入密林和狹窄山谷,小心毛熊狗急跳牆打埋伏。遇到適合的林地……” 他眼中寒光一閃,“條件允許的話,用燃燒彈或者火炮給我燒!把林子點著,看他們還怎麼藏!清理出安全通道,穩步推進,壓縮他們的空間就行。首要目標是配合東線,完成對赤塔的合圍,其次才是殲敵。”

“是!”

安德烈帶著他損失慘重、士氣低落的殘部,退入了肯特山主峰後茂密的針葉林帶。這裡地形複雜,樹木高大茂密,坦克難以通行。他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同志們!聽我說!” 安德烈找到一片相對隱蔽的林間空地,召集還能行動的軍官和骨幹,“這片林子就是我們的新陣地!北方軍的坦克在這裡施展不開!他們如果派步兵追進來,就是我們報仇的時候!設定絆雷,佔據制高點,組織交叉火力!我們要在這裡狠狠咬他們一口,為犧牲的同志報仇,也為赤塔爭取時間!”

殘存的蘇軍士兵們眼中也冒出一點兇光。連續幾天單方面挨炸的憋屈和恐懼,在相對熟悉的地形和可能的近戰前景下,部分轉化為了扭曲的鬥志。他們迅速利用林木和岩石隱蔽,架起機槍,佈置簡易爆炸物,心裡憋著一股邪火:哪有這麼打仗的?是男人就該刺刀見紅,面對面的較量!你們北方軍就會躲在鋼鐵和火焰後面,算甚麼英雄!

他們屏息凝神,等待著北方軍追擊步兵的出現,幻想著在叢林裡給對方一個“難忘的教訓”。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期盼的“公平較量”,在北方軍的戰爭辭典裡,早已是過時且昂貴的選項。他們面對的,很可能不是小心翼翼進入林間的步兵,而是從天而降的燃燒彈,或者隔著老遠就開始用曲射火力“修剪”林區的炮彈。

安德烈和他手下幾千名殘兵,懷著最後一絲“利用複雜地形扳回一城”的期望,屏息埋伏在肯特山麓茂密而潮溼的針葉林中。樹木高大,枝葉交錯,形成天然的隱蔽所,也確實暫時阻擋了北方軍重炮部隊的推進路線和直射火力。林間光線晦暗,只有偶爾從葉隙漏下的光斑,以及士兵們緊張呼吸帶出的微弱白氣。

他們等待著,等待著想象中的場景:北方軍身穿獨特松綠色作戰服的步兵,謹慎地排成散兵線,端著衝鋒槍或半自動步槍,小心翼翼踏入這片對他們而言陌生的林地。那時,機槍將從暗處開火,手榴彈將從天而降,埋伏計程車兵將咆哮著發起衝鋒,用近戰和鮮血洗刷連日來單方面挨炸的屈辱。

然而,他們等待的步兵始終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再次響起的、令他們骨髓發寒的引擎轟鳴。不同於之前“斯圖卡”俯衝時特有的淒厲尖嘯,這次的機群飛行高度似乎更高,聲音也更加平穩,卻帶著一種不祥的、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壓迫感。

“注意空中!”有眼尖計程車兵嘶聲喊道。

只見東北方的天際,第四航空師的轟炸機群如同移動的烏雲,再次逼近。但這一次,它們投下的並非之前常見的圓柱形凝固汽油彈,而是一種看起來更小、數量卻更為密集的彈體。

這些彈體在樹林上空數百米處紛紛綻開。

不是劇烈的爆炸,而是某種更詭異、更緩慢的釋放。剎那間,天空中彷彿同時綻放了上百朵巨大而慘白的“煙花”,無數燃燒的、帶著慘白刺目光暈的絮狀物,如同惡魔撒下的光雨,又像一片美得令人窒息卻又毛骨悚然的磷火面紗,無聲而迅疾地向著下方的林地飄灑、墜落。

那畫面,在冰冷的空氣中,有一種詭異而殘酷的“美”。

但林中的蘇軍,沒有任何人有心情欣賞這“美景”。

師長安德烈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一股比面對重炮齊射和凝固汽油彈時更尖銳、更原始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他認出了那是甚麼——那是在某些更殘酷的戰場傳聞中出現過的、還沒有被禁止的恐怖武器。

“隱——蔽——!!!” 安德烈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變調的、絕望到極點的嘶吼,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是白磷彈!找掩體!快——!!!”

他的警告已經遲了。

那片“光雨”已然落下。

安德烈的警告撕心裂肺,但在那漫天飄灑的、美得妖異而致命的“光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白磷,這種在空氣中能自燃併產生高達一千度以上高溫的物質,一旦接觸氧氣,便化為附骨之疽般的惡魔之火。那些從空中爆散開來的燃燒絮片,輕盈、飄忽,帶著慘白刺目的光芒和滾滾濃煙,無視了枝葉的些許遮擋,如同擁有生命般尋隙而下。

一片閃爍著冷光的白磷絮片,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名正抬頭張望、滿臉茫然的年輕蘇軍士兵肩頭。起初,他只是感到一點輕微的觸感,下意識想伸手拂去。

“嗤——!”

刺耳的燃燒聲猛然響起!那點“白光”瞬間爆燃成一團粘稠熾烈的白色火焰,牢牢附著在他的軍大衣上,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周圍布料和皮肉侵蝕!

“啊——!!!火!火!!” 淒厲到非人的慘嚎瞬間劃破林間的死寂。年輕士兵瘋狂地拍打肩頭,但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為拍打接觸空氣更充分而燒得更旺,甚至濺到了他的手上、臉上!皮肉被炙烤的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試圖用泥土壓滅火焰,但白磷燃燒產生的濃煙本身就帶有毒性,讓他窒息、咳血,翻滾反而讓火焰波及了更多身體部位。

這僅僅是開始。

更多的白磷絮片如同死亡的蒲公英種子,簌簌落下。它們落在積滿松針的地面,瞬間引燃枯葉,火苗竄起;落在樹幹上,立刻嵌入樹皮,灼燒出滋滋作響的孔洞,冒出滾滾有毒黃煙;落在士兵們的頭盔、揹包、甚至裸露的面板上,立刻引發無法撲滅的附著燃燒。

“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

“水!哪裡有水?!快滅火!”

“上帝啊!它燒到骨頭裡去了!”

“救我!誰來救救我!”

林間瞬間變成了燃燒的人間地獄。慘叫聲、哀嚎聲、絕望的求救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人體在極致痛苦中翻滾撞擊樹木的悶響,交織成一首遠比炮火轟鳴更令人膽寒的死亡交響曲。白磷火焰極難撲滅,用水反而可能使其飛濺擴大燃燒範圍。許多士兵徒勞地用手拍打,結果雙手也被點燃;試圖脫下著火的衣物,卻發現火焰已經燒穿了布料,直接黏在了面板上。濃密的有毒煙霧瀰漫林間,不僅遮蔽視線,更讓吸入者感到肺部灼燒、頭暈目眩,加劇了混亂。

安德烈躲在一處岩石凹陷下,眼睜睜看著這幕煉獄般的景象在眼前上演。他的一名警衛試圖用軍大衣撲打身上沾著的幾點火星,結果整件大衣迅速被引燃,變成了一支悽慘的人形火炬,在發出幾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後,抽搐著倒了下去,火焰依舊在其屍體上靜靜燃燒,直到將血肉化為焦炭。

牙齒的磕碰聲在安德烈自己口中清晰可聞,那是一種源於生物本能、對超出理解範圍的殘酷死亡的極致恐懼。他緊緊攥著手中的手槍,指關節捏得發白,卻不知道自己該瞄準哪裡。敵人?敵人在高高的雲層之上,欣賞著他們製造的這幕“光雨”奇觀,然後冷漠地轉向下一個目標。

“這不是戰爭……” 安德烈眼神空洞,喃喃自語,聲音被周圍的慘嚎和燃燒聲淹沒,“這是屠殺……是淨化……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讓我們有反抗的機會……”

他最後一點利用地形抵抗的幻想,在這漫天飄灑的、美麗而致命的白色火焰面前,被燒得乾乾淨淨,連灰燼都沒剩下。這支埋伏的部隊,尚未見到一個北方軍步兵的影子,就已經在自身無法理解、無法抵禦的武器下,徹底崩潰、瓦解,承受著肉體與精神的雙重煉獄。

天空中的第四航空師機群,在投完白磷彈後,優雅地傾斜機身,編隊轉向。對於飛行員而言,相比於凝固汽油彈那種覆蓋面廣的烈焰風暴,白磷彈的“清理”效果在某些地形下更加“精準”和“徹底”,尤其是對付隱藏在植被或簡易掩體下的有生力量。至於地面上的慘狀?那只是任務報告裡“有效壓制敵軍集結”、“摧毀其預設埋伏陣地”的冰冷註腳。在北方軍的戰爭哲學裡,效率與勝利至上,至於手段是否被傳統觀念認為“不武”,那從來不是趙振和他的將領們優先考慮的問題。

林間的火焰與濃煙沖天而起,彷彿為肯特山豎起了一座殘酷的紀念碑。安德烈知道,這道所謂的“第二防線”,已經不存在了。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帶著還能動彈的人,逃離這片燃燒的森林,逃得越遠越好,哪怕背後是赤塔陷落的絕境,也比留在這片白色地獄裡被慢慢燒成灰燼要好。

樹林之外,約兩公里處的一片緩坡後,北方軍第四兵團下屬的一個步兵團正依託地形建立警戒線。士兵們沒有貿然進入那片地形複雜的林地,而是嚴格按照操典,在外圍佔據有利位置,架設機槍和迫擊炮,派出偵察小組。

當遠處林地上空爆開那上百朵慘白“煙花”,隨後整片森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慘白與橙紅交織的火焰、以及滾滾有毒濃煙吞噬時,即使隔著這段安全距離,即使知道那是己方航空兵的“傑作”,許多北方軍士兵仍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空氣中隱約飄來焦糊與某種化學燃燒的刺鼻氣味,風中似乎夾雜著模糊卻淒厲的、非人的哀嚎。一些入伍不久的新兵臉色發白,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槍;即便是經歷過對日作戰的老兵,看著那片在詭異“光雨”中迅速化為烈焰地獄的森林,眼神中也充滿了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幸虧……咱們是北方軍。” 一個趴在機槍位後面的老兵,低聲對身邊的副射手說,聲音乾澀,“幸虧咱們的總司令是趙振。”

副射手嚥了口唾沫,望著遠方沖天而起的煙柱,點了點頭,沒說話。那種慶幸感真實而強烈:若是易地而處,在那片林子裡承受這種根本無從防禦、如同天罰般的打擊……那種絕望,光是想象就讓人不寒而慄。

團長程平舉著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燃燒的森林和可能逃竄出來的零星蘇軍身影。他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與其年齡略有出入的沉穩。程平並非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他是北方軍體系內重點培養的“學院派”軍官代表。在因擔任營長期間,於一次邊境反滲透作戰中表現出出色的戰術素養和沉著指揮而被上級看中,被舉薦進入龍國陸軍大學”深造。程平剛從陸大高階指揮班畢業不久,此次被分配到第四兵團擔任團長,正是檢驗其學習成果的時候。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無對敵人慘狀的憐憫,也無對己方火力強大的洋洋自得,只有純粹的、職業化的專注。他透過通訊器,清晰地向各營下達指令:

“各營注意,繼續加強警戒,偵察範圍向外延伸五百米。重點監控火場邊緣及下風向區域,提防敵軍殘兵趁亂突圍或滲透。防空小組保持戒備,雖然制空權在我們手裡,但不得大意。工兵連待命,等火勢減弱,評估開闢通路可能性。”

他的命令條理分明,考慮周全,既有對當前態勢的應對,也包含了後續行動的預置,充分體現了系統化軍事教育的成果。在他冷靜的指揮下,步兵團如同一個穩固的齒輪,嚴密地卡在指定的戰術位置上,既確保了自身安全,也牢牢封鎖了這片燃燒區域可能的出口。

程平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片烈焰升騰的森林,隨即收回,投向地圖上赤塔的方向。對於那裡即將到來的總攻,他心中並無恐懼,只有經過計算後對任務難度的評估,以及一股屬於年輕將領的、內斂卻堅定的求戰之心。總司令的新式戰法和強大火力為勝利奠定了基礎,而如何更好地運用麾下部隊去達成戰術目標,則是他這樣的指揮官需要思考和實踐的課題。眼前的煉獄景象,與其說是震撼,不如說是又一次深刻地印證了課堂上所學的“現代戰爭中火力與科技的決定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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