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戈的專機在赤塔機場粗糙的跑道上劇烈顛簸著降落,艙門剛一開啟,混合著焦煤味和荒原寒風的空氣便灌了進來。沒等舷梯完全推穩,參謀長謝爾蓋已經幾步衝了上來,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往日的鎮定蕩然無存。
“你……你可算是回來了!”謝爾蓋抓住伊爾戈的手臂,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急切。
伊爾戈甩開他的手,大步走下舷梯,靴子重重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現在情況到底有多糟?說!”他的拳頭在身側緊緊握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謝爾蓋快步跟上,語速極快,聲音卻像破損的風箱:“海蘭泡徹底丟了,我們的人連城都沒守住半天……伯力外圍據點正在被猛攻,陷落只是時間問題,第三突擊叢集的炮火已經把城東工業區炸成了火海……斯科沃羅季諾……就在兩個小時前,確認失守,鮑里斯少將下落不明,估計……四萬守軍,沒了建制!”
他喘了口氣,絕望地補充:“現在,他們的第二突擊叢集前鋒裝甲部隊,已經逼近別洛戈爾斯克外圍!偵察機報告,至少有一個裝甲師和伴隨的摩托化步兵在快速推進!”
伊爾戈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盯住謝爾蓋,彷彿要確認對方是不是在說胡話。“你說甚麼?這才幾個小時?!從我離開赤塔到現在,就要連丟三座城市?!這是邊境重鎮,不是路邊驛站!”他的聲音因震驚和暴怒而拔高,在空曠的機場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事實!大將同志!”謝爾蓋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混著臉上的塵土流下,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巨大的無力感和信念崩塌後的生理反應。“張小六子……不,那個少帥,他早就不是當年東北易幟時那個衝動的公子哥了!他指揮的北方軍,進攻方式我們根本沒見過!沒見過啊!”
他胡亂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的描述更清晰,卻更顯凌亂:“他們根本不搞步兵波浪衝鋒!先是飛機,像蝗蟲一樣過來,炸掉一切能炸的,尤其是鐵路和倉庫……然後是重炮,隔著十幾二十公里就開始轟!成片成片地轟!把陣地、城鎮、森林都犁一遍!等他們的坦克上來的時候,我們計程車兵要麼被炸懵了,要麼工事早就沒了!他們的坦克也不急著衝,就在遠處用炮點名,步兵跟在後面,像……像打掃戰場一樣收拾殘局!我們計程車兵想拼命,想靠近了打,根本夠不著!連跟他們同歸於盡的機會都沒有啊!就這麼……就這麼輸了!輸得糊里糊塗,輸得憋屈!”
謝爾蓋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從我們下令襲擊他們的哨所,他們反擊開始算……到現在,才過去了七十二個小時!七十二小時!我們損失了超過十萬人!十萬人啊!不是受傷,是死的死,俘的俘,潰的潰!重灌備丟了多少根本沒法統計!”
“趙振……你這個惡魔……”伊爾戈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嚼碎。他最後看了一眼謝爾蓋涕淚交加的崩潰模樣,猛地轉身,幾乎是跑向等候的汽車。“回司令部!快!”
車廂內氣氛凝重如鐵。伊爾戈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略顯荒涼的赤塔街景,心臟卻在瘋狂下墜。七十二小時,十萬傷亡,三座邊境城市即將或已經易手……這不是邊境衝突,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等待已久、並且擁有碾壓性優勢的閃擊戰!自己之前的“突襲”和“控訴”,在對方狂風暴雨般的反擊面前,簡直像小丑的滑稽戲。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後怕,以及更深的屈辱和暴怒。趙振不僅敢於反擊,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直搗腹地,根本不留任何轉圜餘地。甚麼“自衛反擊”,分明是蓄謀已久的擴張!
汽車衝進遠東軍區司令部大院,伊爾戈不等車停穩就推門下車,帶著一身寒氣衝進指揮大廳。巨大的作戰態勢圖上,原本代表蘇軍控制區的顏色,在黑龍江以北的多個區域,已經被刺眼的藍色箭頭狠狠刺入、覆蓋。告急的電文還在不斷被參謀送來,滴滴答答的電報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召集所有高階指揮官!立刻!”伊爾戈一把扯下軍帽摔在桌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通知莫斯科,遠東面臨全面入侵,請求一切可能的支援,尤其是空軍和新式坦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別洛戈爾斯克的位置,又劃過伯力,最後落在更縱深的阿穆爾-共青城走廊。“收縮兵力!放棄前沿難以固守的據點!在別洛戈爾斯克、在伯力城郊,依託預設的第二道防線和城市建築,給我死死頂住!告訴戰士們,沒有退路了!身後就是西伯利亞鐵路大動脈!”
他轉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指揮部裡一張張惶恐或麻木的臉:“他們是厲害,炮彈多,飛機多,坦克新!但我們有縱深!有冬季!有戰鬥到底的決心!從今天起,每一座城市都是斯大林格勒!我要用每一棟房屋,每一條街道,消耗他們,拖住他們!等到莫斯科的援軍,等到他們後勤線拉長,等到西伯利亞的寒流凍住他們的機器!”
他的怒吼在指揮大廳裡迴盪,試圖重新凝聚起崩潰計程車氣。然而,連他自己都能感到,這份強硬背後,是深深的不確定和虛弱。面對北方軍那種不講道理、純粹依靠火力投送和戰術代差的“工業化屠宰”,所謂的“縱深”和“決心”,真的能擋住那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嗎?
趙振的“惡魔”面目,在他心中越發清晰——那不是簡單的軍事對手,而是一個手握超越時代戰爭鑰匙的冷酷棋手。而自己這盤棋,從第一步走錯開始,似乎就註定了滿盤皆輸的結局。但現在,他必須掙扎,為了軍人的榮譽,也為了那渺茫的翻盤希望。反擊?不,現在能做的,恐怕只剩下絕望的防守,和祈禱嚴寒與距離能成為最後的盟友。
奉天,北方軍總司令部。
巨大的作戰指揮中心內燈火通明,幾乎佔滿整面牆的巨幅作戰態勢圖上,代表第六兵團三個突擊叢集的藍色箭頭,已經深深楔入黑龍江以北的蘇境,箭頭鋒利,勢頭強勁。旁邊幾張稍小的區域圖上,則標註著其他方向的動態。戰報如雪片般被參謀人員送入,又經處理後變成圖上不斷更新的標記和數字。
趙振站在總圖前,揹著手,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代表勝利推進的藍色和代表蘇軍潰退、收縮的紅色。他臉上沒有多少喜色,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彷彿眼前的一切並未超出他的預料。
“蘇軍啊,就是這個德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肅立的參謀長張遠山說道,“指望他們打一場漂亮的、硬碰硬的決戰,或許不行。但要說縮回去,依靠廣袤國土和嚴寒氣候打持久戰、消耗戰,他們的韌性和潛力,絕不能小看。我們一時的火力優勢,不可能永遠抵消他們的戰略縱深。”
他轉過身,走向另一張側重西部和蒙古方向的態勢圖,問道:“第四兵團到哪裡了?”
張遠山立刻上前,手中拿著最新的位置報告,清晰地彙報道:“總司令,第四兵團(周鐵柱部)主力已按預定計劃展開。其下轄的三個裝甲師作為先鋒,從外蒙古我方控制區出發,向北快速突進,目前前鋒已逼近蘇蒙邊境線,隨時可以越境。後續跟進的八個步兵師,總計約十六萬人,正以強行軍速度跟進,最遲明日可抵達邊境集結區域,形成完整的戰役梯隊。”
趙振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從蒙古高原直指西伯利亞腹地的虛線。
“第三兵團呢?”趙振的目光轉向中原方向。
“第三兵團(王志強部)主力已完成集結和機動準備。”張遠山翻動另一份檔案,“王司令已抽調所屬精銳及加強部隊共計四十萬人,組成北上增援叢集。為穩固後方,留第十萬人駐守魯豫皖根據地。先頭部隊十萬人,已搭乘特急軍列,於六小時前抵達熱河指定區域,正在進行解除安裝和短暫休整,預計二十四小時內可繼續向滿洲里-赤塔方向開進。後續三十萬人正分批次搭乘後續軍列北上。”
四十萬生力軍!這將是投入遠東戰場的又一記重拳。趙振的調兵遣將,展現的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兵力優勢和強大的戰略投送能力。他不僅要打贏邊境反擊,更要確保有足夠的力量將勝利轉化為決定性的戰果,甚至奠定整個遠東的格局。
“讓他們加快速度。”趙振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鐵路部門要全力保障,沿途兵站做好補給準備。告訴王志強,我要他的部隊儘快形成戰鬥力,隨時準備投入關鍵方向。”
他走回主態勢圖前,目光落在別洛戈爾斯克的位置上。那裡,第六兵團的鋼鐵洪流正兵臨城下。
“給第六兵團發電。”趙振清晰地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確計算,“令其於別洛戈爾斯克方向,轉入‘圍困消耗’模式。不必急於強攻破城,但要保持高壓態勢,利用炮火和航空優勢,持續削弱城內守軍實力與士氣,切斷其與外界的有效聯絡。穩紮穩打,逐步蠶食。下一步具體行動,等待總司令部統一命令。”
這道命令,徹底定下了北方軍此階段的戰略基調:不追求一時一地的迅猛突擊,而是利用絕對的火力、兵力、後勤和多方向戰略優勢,像一臺精密的巨型機器,有條不紊地從正面擠壓、從側翼威脅、從後方調動,緩緩收緊套在蘇軍遠東部隊脖子上的絞索。
不急不躁,步步為營。用空間換時間?不,趙振要用絕對優勢的資源和多路並進的部署,讓蘇軍連“以空間換時間”都成為一種奢望。他要的,或許不是一場戰役的輝煌勝利,而是整個遠東戰略態勢的、不可逆轉的根本性改變。
命令化作電波,飛向冰天雪地的北疆前線,也飛向正在蒙古高原疾馳的鋼鐵洪流,飛向從中原北上的滾滾鐵軌。一場由趙振精心佈局、多點開花的宏大戰略棋局,正隨著他清晰的落子聲,一步步展現出其全貌和可怕的壓迫力。
赤塔,遠東軍區司令部地下會議室。通風不良的狹小空間裡,劣質菸草和焦慮汗水混合的氣味幾乎凝成實體,灰藍色的煙霧在昏暗燈光下盤旋繚繞,讓牆上那張已佈滿刺眼藍色箭頭的作戰地圖更顯模糊。
伊爾戈大將坐在長桌盡頭,手指間夾著一根幾乎燃盡的雪茄,他猛地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狠狠打了個轉,彷彿想借此壓下喉嚨裡的鐵鏽味和心頭的寒意。半晌,他渾濁的眼睛透過煙霧,盯向地圖上滿洲里的位置,聲音嘶啞而突兀地打破了壓抑的沉默:
“集合我們還能機動的所有主力部隊——重點是第五、第七集團軍的殘部,再加上赤塔衛戍部隊的精銳。放棄救援別洛戈爾斯克,甚至……可以酌情放棄伯力外圍的部分陣地。集中兵力,向這裡——”他用雪茄燙得發黑的那頭,狠狠戳在地圖上的滿洲里,“進攻!全力進攻滿洲里!”
“甚麼?!”一名負責西線防禦的中將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大將同志!別洛戈爾斯克還在苦戰!伯力危在旦夕!這個時候不增援防禦,反而要抽調兵力去進攻敵人的腹地?這……這兵力從哪裡來?就算湊出來,後勤怎麼保障?我們哪有力量突破北方軍在邊境的防禦?”
“救?拿甚麼救?”伊爾戈將雪茄按滅在早已溢位的菸灰缸裡,火星濺起,如同他眼中最後一點瘋狂的微光,“派兵過去,不過是給北方軍的重炮和飛機增加戰果!他們的打法你還沒看明白嗎?躲在堅固陣地後面,用炮彈和炸彈跟你耗!我們去救,就是排隊送死!”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鋪滿地圖的桌面上,身體前傾,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或絕望的臉:“他們現在重心北移,深入我方境內,後方必然空虛!滿洲里是他們的重要交通樞紐,也是第六兵團後勤補給的關鍵節點。趁他們被別洛戈爾斯克和伯力暫時牽制,主力前出,後方反應不過來的時候,我們集中拳頭,猛擊一點!只要拿下滿洲里,切斷第六兵團的後路,前線的北方軍就成了無根之木,再強的火力也有耗盡的時候!到時候戰局就能扭轉!”
他描繪的圖景帶著孤注一擲的狂熱,試圖在絕境中抓出一根反擊的稻草。這與其說是嚴謹的戰略,不如說是被逼到牆角後的瘋狂賭博。
參謀長謝爾蓋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筆記本上毫無意義的塗鴉,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甚至有種荒誕到想笑的衝動。趁他們沒有反應過來? 這句話何其耳熟!幾天前,不也是這位大將同志,信心滿滿地認為可以“趁北方軍不備”突襲哨所,開啟局面嗎?結果呢?七十二小時,十萬損失,三城告急,硬生生把一場自己發起的“懲戒性突襲”,打成了在家門口血流成河的“國土保衛戰”。現在,又想玩這手“出其不意”?大將同志,您這軍銜……該不會是伏特加喝多了換來的吧? 謝爾蓋惡毒地腹誹著,卻不敢吐露半個字。
然而,命運(或者說趙振)連這點讓伊爾戈沉浸於瘋狂計劃的時間都不打算給。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一名通訊參謀臉色慘白如紙,甚至忘了敬禮,直接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形走調:
“報……報告!緊急軍情!南……南面邊境急電!北方軍第四兵團……周鐵柱所部主力,已……已越過蒙古方向國境線!”
“甚麼方向?哪個兵團?說清楚!”伊爾戈心頭一跳,厲聲喝問。
參謀嚥了口唾沫,艱難地念出電文:“確認是北方軍第四兵團主力!其先鋒為三個齊裝滿員的裝甲師,估計坦克數量……超過九百輛!正在向赤塔方向高速突進!其後……後續至少八個步兵師,兵力約十六萬人,正緊隨其後,全線壓上!”
“哐當!”一名將軍碰倒了身後的椅子。
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連煙霧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只有通訊參謀粗重的喘息聲和電報機隱約傳來的、彷彿催命符般的滴滴聲。
伊爾戈僵在原地,撐著桌面的手臂微微顫抖。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再次看向地圖。上面,從蒙古方向,一支比進攻滿洲里設想中龐大數倍、真實無比的藍色鋼鐵箭頭,已經無情地刺入了他的側腹,矛頭直指心臟——赤塔。
進攻滿洲里?現在,連紙上談兵的機會都沒有了。
謝爾蓋緩緩閉上了眼睛,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灰飛煙滅。九百輛坦克……像烏雲一樣遮天蔽日的“野馬”和“斯圖卡”……十六萬裝備精良、養精蓄銳已久的生力軍……赤塔,這座遠東軍區司令部所在地,拿甚麼擋?西伯利亞的寒流是曾經的守護神,可現在都快夏天了,樹葉都綠了,哪還有甚麼天時?地利?一馬平川的草原和荒漠,正是坦克叢集突擊的理想戰場!
愁死我了…… 謝爾蓋在心中長長地、無力地嘆息了一聲。這次,恐怕連“國土保衛戰”都沒得打了,直接就是……滅頂之災。他看著伊爾戈那瞬間垮塌下去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何等恐怖的對手,和一個何等絕望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