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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我們怎麼辦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北平,第七兵團整訓基地

操場上的佇列訓練剛結束不久,空氣裡還殘留著塵土和汗水的味道。但比這更濃的,是瀰漫在高階軍官休息室裡的憋悶、焦躁,還有一股子無處發洩的勁頭。

桂軍第七師的韋師長一把扯開風紀扣,將帽子摔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聲音洪亮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惱火:“這他孃的還整訓個屁啊! 天天向左轉向右轉,練佇列拼刺刀,子彈不停的發!關外呢?仗打完了!熱乎氣兒都快散乾淨了!咱們這十幾萬人,還蹲在關裡當看客呢!連關東軍的影子都沒瞧見!”

一旁椅子上,中央軍88師的孫師長沒這麼激動,但臉色更沉。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拳頭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有些發白。“他孃的,”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透著不甘,“從江南水鄉,千里迢迢北調,火車皮都快坐穿了。為啥?不就是想讓全國上下,都看看咱們德械整編師的成色,看看咱中央軍的拳頭有多硬!結果呢?到了地頭,天天‘整訓’,好吃好喝伺候著,彈藥油料管夠——全是他北方軍的! 人情欠了一屁股,正事呢?關外的仗,從遼西到奉天,硬是沒等咱們邁出山海關一步,人家三個兵團,稀里嘩啦就給收拾利索了!咱們成甚麼了?觀光團?慰勞隊?”

“就是噻!”一個穿著川軍師長操著濃重的口音接過話頭,他臉上有疤,眼神卻帶著老兵特有的豁達與此刻的失落,“格老子滴!出川的時候,弟兄們哪個不是把腦殼撇在褲腰帶上?就沒想過全須全尾地回去!現在倒好,別說跟小鬼子拼命嘍,連槍炮聲都沒正經聽過幾回!熱鬧都沒看上!這叫啥子事嘛!”

一位滇軍師長靠著窗框,語氣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分析意味:“北方軍這幾位,真是……兇得很,也快得很。第一兵團的李振彪,第五兵團的趙剛,好傢伙,總司令那邊剛說可以提前行動,具體任務恐怕還在擬呢,他們那邊炮火就已經覆蓋過去了!全線壓上,一點不含糊!還有咱們這位頂頭上司,第七兵團司令,少帥的老叔!嘿,自家人更不見外!等咱們出關?連招呼都懶得打一個,直接領著三十萬兒郎,捅了吉林和黑龍江!那叫一個風捲殘雲!”

最憋屈的或許要數那位晉綏軍師長,他摸著自己光頭,一口山西腔調又急又衝:“四十萬鬼子啊!說投降就投降了?才一個月!一個月!比村過年殺豬還快! 這回去可咋交代?鄉親父老圍上來問,‘在前線打滴咋樣?殺了多少鬼子?’ 俺們咋說?說‘俺們就在北平城裡,吃著北方軍的白麵饃,燉著北方軍的豬肉粉條,然後……然後就回來咧’?這一世英名,丟不起這人啊!”

“可不是嘛!”

“仗沒撈著打,人情欠一堆!”

“手下的弟兄們也都憋著火呢,天天問啥時候出關!”

“這下好,直接‘整訓’到戰爭結束了!”

其他幾位師長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休息室裡充滿了相似的鬱悶與不甘。他們來自天南海北,派系不同,口音各異,但此刻的心情卻出奇地一致: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甚至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卻發現自己連舞臺的邊都沒摸到,戲就散場了。這種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棉花都被人搶先收走了的感覺,比打一場敗仗還讓人憋屈。望著窗外北方軍後勤部隊井然有序運送物資的車隊,再看看自己手下雖然訓練有素卻無處施展的官兵,一種強烈的“局外人”和“白吃白喝”的尷尬,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將領心頭。

“總不能……真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吧?”桂軍的韋師長撓著下巴,語氣裡滿是不甘。

“回去?臉往哪兒擱?”川軍師長把鞋底磕了磕,“鄉親們問起來,說咱北上抗日,結果連東北的土都沒踩熱乎,鬼子就讓別人收拾完了?這不成笑話了!”

“那你說咋辦?鬼子都降了,仗打完了,咱們還能衝進戰俘營搶幾個俘虜充數不成?”滇軍師長苦笑。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中央軍88師孫師長掐滅了菸頭,站起身:“在這兒瞎琢磨沒用。走,去找司令問問。張老將軍總得給咱們這幫‘客軍’一個說法。”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是啊,司令是北方軍元老,他總該知道後續安排。

第七兵團臨時司令部

張老將軍戴著老花鏡,正對著一份長長的物資調配清單皺眉。清單上是各師整訓期間消耗的彈藥、被服、糧秣數字,北方軍後勤部門送來的,清晰明瞭。他心情確實複雜:一方面驚歎於北方軍此次攻勢之凌厲、戰果之巨大;另一方面,作為曾在東北與日軍周旋過的老將,對比當年局勢,心頭不免泛起一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苦澀——當年若有此等力量,何至於丟了大片河山?

“報告!”

“司令!”

“老將軍!”

門被推開,以孫師長、韋師長為代表的一群師長湧了進來,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急切和憋悶。

張老將軍摘下眼鏡,看著這些來自各方、平均年齡比他小兩輪的戰將:“慌慌張張的,怎麼回事?”

“司令,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啊?”韋師長性子最急,率先開口。

“甚麼怎麼辦?”張老將軍一時沒反應過來。

“鬼子都投降了,奉天也拿下了,咱們這整訓……還有必要嗎?弟兄們心裡都沒底啊!”孫師長補充道,語氣盡量剋制。

張老將軍明白了,他拿起清單示意了一下,又放下,嘆了口氣:“唉,這事……原計劃,咱們第七兵團作為戰略預備隊和第二梯隊,是在關外戰事焦灼或需要擴大突破口時投入奉天方向的。誰承想……”他攤了攤手,“第一、第五、第六兵團打得這麼快,這麼狠,鬼子垮得這麼徹底。這誰能料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快嘛。”

“可我們十幾萬人,千里迢迢過來,不能就這麼白跑一趟,吃乾飯啊!”川軍師長急了。

“就是,司令,得給弟兄們找點事做,不能就這麼回去了,也沒法交代!”其他師長紛紛附和,聲音裡憋著一股亟待釋放的勁。

張老將軍沉吟片刻,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焦急的臉,最後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回去?現在肯定不能走。”

他示意眾人靠近些,手指習慣性地敲了敲桌面,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自家人才有的篤定和一絲興奮:“你們啊,眼光放長遠點。北邊,那漫長的國境線剛打完大仗,要不要可靠的人去鎮守?對面,朝鮮半島上,可還有鬼子沒收拾乾淨呢!”

他頓了頓,看到幾位師長的眼睛已經開始發亮,才繼續道:“不瞞你們說,六子跟我私下唸叨過,趙總司令那邊,下一步的大棋,很可能就落在朝鮮!要徹底拔掉鬼子在咱們家門口的這顆釘子,永絕後患!”

“進攻朝鮮?!”韋師長差點喊出來,趕緊捂住嘴,但臉上的興奮已經藏不住了,“咱們……咱們能趕上?”

孫師長相對冷靜,但呼吸也明顯急促起來,他快速分析著:“如果真是這樣……第六兵團剛打完黑龍江、吉林,對北邊最熟,由少帥坐鎮北部邊境,監視蘇俄、彈壓地方,順理成章。第一兵團和第五兵團在奉天血戰,亟需休整補充。第四兵團守著平津防線,那是心臟門戶,動不得。第二兵團在魯東看住渤海方向,看住日本人可能的反撲。第三兵團是總預備隊,兼顧南方淞滬……”

他越說眼睛越亮,抬頭看向張老將軍:“司令,照這麼算,能機動作戰、又有充足兵力(十四個滿編師)執行新一輪跨境外線進攻任務的……機動兵力裡,不就屬咱們第七兵團最合適了嗎?咱們可是生力軍!”

“是啊!收拾鬼子在朝鮮的那些殘兵敗將,讓咱們這些還沒開張的也見見血,這不正對咱們的路子嗎?”川軍師長一拍大腿,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滇軍師長也連連點頭:“趙總司令用兵一向講究輪戰休整,保持銳氣。其他主力兵團不是剛血戰完就是有固定防務,咱們這支生力軍,養兵千日,現在正好用在一時!總司令肯定也看在眼裡。”

“真……真是咱們?”晉綏軍師長還有點不敢相信,但搓著手,一臉躍躍欲試。

張老將軍看著部下們從沮喪瞬間轉為亢奮,心裡有了底,但臉上依然保持著穩重的神色。他沒直接肯定,而是用一種略帶反問和推敲的語氣道:“你們自己掰著手指頭數數,咱們北方軍眼下就這七個兵團。除了咱們第七兵團,你們還能找出第二個既無緊急防務、又齊裝滿員、還正好……需要一場大仗來正名的兵團嗎?我家那小子是守著北門脫不開身,不然這好事……哼。”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作為少帥的老叔,從自家侄子那裡聽來的風聲,加上這番合乎邏輯的兵力分析,讓這番推測的份量格外不同。休息室裡瞬間被一種火熱而充滿期待的氣氛籠罩。之前“白來一趟”、“無所事事”的憋屈感,頃刻間被“可能承擔關鍵進攻任務”的榮耀感和興奮感取代。雖然命令還未正式從總司令部下達,但張老將軍這番結合了“內部訊息”和戰略分析的話,已經足夠讓這群求戰心切的將領們看到明確的曙光——他們的舞臺和證明自己的機會,或許就在鴨綠江的那一邊,而這次,他們很可能不再是旁觀者。

金陵,領袖官邸

沉重的紅木辦公桌上,攤開著北方軍光復奉天、受降四十萬日軍的緊急戰報。窗外是六朝金粉地的靡靡秋光,但室內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與寒意。

軍政部何部長垂手立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看著坐在高背椅上的南京先生。先生已經沉默了許久,臉上沒有往日聽聞捷報時應有的欣慰或至少是表面的嘉許,只有一片晦暗的凝重,甚至……隱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先生,”何部長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北方軍此番……聲勢確實浩大,一舉收復東北三省,殲敵俘敵數十萬,於國於民,功勳……卓著。您看,中央方面,是否應該有所表示?下發嘉獎令,以彰其功,也好順應輿情……”他的話越說越慢,底氣也越發不足。

南京先生沒有立刻發火。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捏住了自己的眉心,彷彿在抵禦一陣劇烈的頭痛。半晌,他才放下手,睜開眼,那眼神裡沒有怒火,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實質的寒意。

“嘉獎?”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嘉獎他甚麼?趙振他……他還缺甚麼?”

他伸手指向桌上那份戰報,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抖動:“一百七十萬大軍!控制著東北三省、冀省、魯東!他的第三兵團五十萬人,現在就蹲在魯豫皖交界,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金陵的門戶!他缺嘉獎?他缺我這個空頭中央的嘉獎?!”

他猛地靠回椅背,痛苦地閉上眼睛,似乎不想再看這令人絕望的現實:“三個航空師,兩千多架飛機……那是兩千多架啊!我們有多少?我們拼湊得起嗎?我們連制空權三個字怎麼寫,怕是都要忘了!”話語中的無力感,幾乎要滿溢位來。

何部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知道先生說的是事實,但正因為是事實,才更需掩飾。“先生,正因其實力如此……龐大,中央才更需做出姿態。畢竟,名義上,我們仍是正統。輿論已經沸騰,若中央毫無表示,反而顯得我們……忌憚,或失了大義名分。些許虛名,或許能稍作安撫,爭取時間……”

“虛名?安撫?”南京先生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卻比哭還難看,“那你說,給他甚麼虛名?任命他為……五省保安司令?再授個陸軍一級上將?或者,乾脆把陸軍總司令的位置也讓給他坐坐?嗯?”他的語氣帶著濃烈的自嘲和譏諷,目光銳利地射向何部長。

何部長喉結滾動,不敢接話。

“呵……呵呵……”南京先生突然低笑起來,笑聲乾澀,隨即猛地一拍桌子,那積壓的怒火與恐懼終於還是衝破了表面竭力維持的平靜,爆發出來:“娘希匹! 五個省?他趙振現在手裡捏著的,何止五個省!豫省眼看也要姓趙了!我們還要給他嘉獎?給他加官進爵?這他孃的是嘉獎,還是給他扯旗造反再送上一道正式的詔書?!我們這是在給自己敲喪鐘!”

他胸膛起伏,臉色漲紅,方才那冰冷的恐懼已被一種更激烈的、混合著屈辱、憤怒與深深無力的情緒所取代。面對一個實力遠超自己、且鋒芒畢露的龐然大物,任何政治上的粉飾與權謀,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可悲。

何部長深深低下頭,不敢再言。辦公室內,只剩下南京先生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大廈將傾前的刺骨寒意。窗外,金陵的秋色依舊明媚,但屋內的人都知道,某種平衡已被徹底打破,時代的潮水,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湧向令人心悸的未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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