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郊,一座清幽但戒備森嚴的院落。這裡是張老將軍“休養”的居所。
少帥揮退了隨從,獨自走進客廳。張老將軍正躺在藤椅裡聽收音機,眯著眼,手裡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聽到腳步聲,他眼皮抬了抬,見是少帥,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又把眼睛閉上了,手裡的核桃轉得更慢了些。
“老叔!我來看您啦!”少帥換上笑臉,熟門熟路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哼。”張老將軍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我說六子,你這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這麼長時間,影子都見不著一個,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準沒好事。幫不了,忙得很,你坐坐就走吧。”話雖這麼說,卻也沒真趕人,只是語氣裡帶著長輩對久不歸家晚輩那點故意的埋怨和親暱。
少帥也不惱,嬉皮笑臉地往前湊了湊:“瞧您說的,我這才剛進門,屁股還沒坐熱呢,哪有您這樣趕侄兒走的?我這次來,可是有天大的好事,非您不可!”
“哦?天大的好事能輪到我這個老朽?”張老將軍依舊眯著眼,但耳朵顯然豎起來了。
少帥神色一正,俯身向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老叔,這次您可真不能繼續歇著了。咱們……要返攻東北了。”
“嘎吱——”藤椅發出一聲輕響。張老將軍猛地睜開眼,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手裡盤著的核桃也停了下來。他盯著少帥,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射出銳利的光芒,彷彿一頭假寐的老虎驟然甦醒。“六子,你這話……可是真的?這種大事,可不敢拿來糊弄你老叔!”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千真萬確!”少帥重重點頭,“本來,趙總司令計劃在錦州與關東軍主力決戰,一舉定乾坤。可小鬼子接連吃虧,學精了,縮在烏龜殼裡死活不出來,錦州會戰就沒能打成。”
“戰報上不是說,這半年已經前後敲掉了他們八萬多人嗎?”張老將軍追問,呼吸有些急促,“這還沒算決戰?”
“沒錯。鬼子是被打怕了,膽氣已洩。”少帥的聲音更低,卻更顯有力,“前幾天,在濟南第二兵團司令部開了最高軍事會議。總司令已定下戰略,明年開春,就要以第一、第五、第六兵團為主攻叢集,揮師北上,返攻東北。那可是六十萬大軍啊,老叔!我也在其中!”
“六十萬……返攻……”張老將軍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嘴唇微微哆嗦。他猛地別過臉去,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再轉回來時,眼眶已然通紅,蓄滿了淚水。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屈辱、鄉愁與此刻噴湧而出的激動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感。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緒,聲音沙啞:“這種絕密軍機,你……你這司令怎麼當的,就這麼跟我說了?”
“跟您說,怕甚麼?”少帥見老叔落淚,心裡也是一酸,但知道此時不是感懷的時候,趕緊遞過手帕,“老叔,先別激動,正事還沒說呢。”
張老將軍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臉,再抬頭時,神情已恢復了大半往日的剛毅,只是眼圈依舊發紅。他挺直腰板,沉聲道:“說吧,六子。要錢,還是要甚麼?只要對反攻大業有用,你老叔我這條命明天就能給你!這房子、地、還有我攢下的那點家底,全賣了捐作軍資!打回老家去,我甚麼都捨得!”
“哎喲我的老叔!”少帥又是感動又是好笑,“要您的命幹啥?北方軍現在富著呢,趙總司令的魯東工業區日夜不停,槍炮子彈管夠,真不缺您那點養老錢。”
“那……那你來找我這個老頭子幹啥?”張老將軍疑惑了,隨即自嘲地搖搖頭,“我都年過半百,土埋半截的人了,除了幾個棺材本,還能幫上啥忙?衝鋒陷陣,怕是連馬都騎不利索嘍。”
“老叔,您可別妄自菲薄。”少帥收起笑容,神色鄭重起來,“是這樣,桂系李、白二位長官,派了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師北上,說是支援抗日,人已經在路上了。”
“這是好事啊,團結抗戰嘛。”張老將軍點頭。
“好是好,可也有麻煩。”少帥解釋道,“我們北方軍自成軍起,講究的就是體系作戰,從訓練、裝備到指揮、後勤,早已磨合得像一個人。突然插進來一支完全陌生的隊伍,習慣、作風、戰法都不同,放在哪個主力兵團裡,都怕磨合不好,反而成了累贅,影響大局。可人家一片熱忱來了,我們總不能讓人家灰溜溜回去吧?那不成打人臉了,也寒了其他還有心抗日力量的心。”
張老將軍是帶老了兵的人,立刻明白了關竅,眉頭皺起:“你說得在理。北方軍如今銳氣正盛,體系嚴密,就像一柄精心鍛造的利劍。突然加進來一塊別的鐵,非但難以增強鋒芒,搞不好還會讓劍身出現脆隙。戰場之上,一絲不諧都可能付出血的代價。”
“正是如此!”少帥一拍大腿,“而且,桂軍這個頭一開,滇軍、川軍、晉綏軍……其他各家一看,會不會也紛紛派點隊伍過來‘共赴國難’?到時候東一個師,西一個旅,都塞到我們主力兵團裡,這仗還怎麼打?指揮體系非亂套不可。”
張老將軍沉吟道:“這倒是個難題……既要顧全團結抗日的大義,又要保證我軍戰鬥力不被稀釋拖累。趙總司令是何打算?”
少帥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老叔:“總司令高瞻遠矚,決定組建北方軍第七兵團,專門接納、整編所有真心前來抗日的各地方友軍部隊!而這個第七兵團司令的位置,總司令親口說了,非您莫屬!他讓我來,就是請您老叔出山,掛這個帥印!”
“我?”張老將軍一怔,下意識地搖頭,“我不行,我都離開行伍這麼多年了,現在打仗都是飛機坦克,一套一套的新名詞,我跟不上時代了。讓我去帶一個由各家雜牌湊起來的兵團?這……這恐怕難以勝任。”
“老叔,您先聽我說完。”少帥耐心勸道,“這個第七兵團司令,首要的不是多能打仗——當然基本的指揮能力您絕對有。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位德高望重、能鎮得住場子、能讓各方勢力都信服的人物來坐鎮!咱們北方軍起家快,將領們年輕有為,能打是真能打,可論資歷、論威望、論平衡各方關係的本事,除了您,還有誰?”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難不成,讓那個‘韓跑跑’來當?他能服眾嗎?只怕到時候第七兵團沒組建起來,內部先自己吵翻天了。”
張老將軍捻著鬍鬚,沉思起來。少帥的話點到了關鍵。第七兵團本質上是一個“統戰”兵團,政治意義和象徵意義可能大於純粹的軍事意義。需要一個既有舊軍人威望,又能理解並配合北方軍新體系,還能讓各路“諸侯”派來的部隊都能給幾分面子的老成持重之人。
“平衡各方,安穩後方,讓主力兵團能心無旁騖地去前線廝殺……這倒確實是個要緊的差事。”張老將軍緩緩道,眼中的猶豫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取代。
“對呀!老叔!”少帥趁熱打鐵,“第七兵團不承擔一線主攻任務,待遇、補給都和其他兵團一樣。您的任務,就是把那些來的部隊攏在一起,好好整訓,統一號令,別讓他們散了心、惹了亂子,必要時承擔一些二線的守備、支援任務就行。有您坐鎮,總司令放心,我們前線的也放心!趁著身體還硬朗,您就再辛苦幾年,為了反攻大業,為了老家東北,成不成?”
張老將軍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彷彿能穿越千山萬水,看到那片黑土地。他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轉回頭,看著少帥,眼中重新燃起屬於軍人的神采,雖然蒼老,卻堅定無比。
“要是這樣的話……為了打回東北,我這張老臉,還有這把老骨頭,就再拿出來用用吧。這個第七兵團司令,我……接了!”
“太好了!老叔!”少帥大喜過望,“我這就回復總司令!第七兵團,就等您這定海神針了!”
窗外,天色向晚,夕陽的餘暉給院落染上一層金色。一位本已退隱的老將,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和深埋心底的鄉愁,決定再度披掛,走向一個全新而複雜的舞臺。北方軍的序列裡,即將增添一個特殊而重要的兵團。
北上的軍列噴吐著濃白的蒸汽,緩緩駛入北平火車站。時值初冬,北方的寒氣已然凜冽,月臺的水泥地泛著灰白的光。車廂門豁然洞開,身著單薄黃綠色軍裝、腳踏單布鞋的桂軍士兵魚貫躍下。他們動作迅捷而沉默,即便經過長途跋涉,依舊眼神銳利,在軍官低沉的口令聲中,於站臺上迅速集結成整齊的方陣。萬餘人的隊伍,除了武器碰撞的輕響和皮靴踏地的聲音,竟無多少喧譁,一股久經戰陣的剽悍之氣瀰漫開來。
早已在月臺等候的張老將軍披著厚實的將官呢大衣,見狀不禁微微頷首,對身旁的少帥低語道:“令行禁止,動靜有法。精氣神還在,是桂系看家的骨頭,不錯,不錯。”
少帥也穿著筆挺的北方軍將校冬裝,聞言笑道:“怎麼樣,老叔,這兵看上去還成吧?沒白讓您出山。”
“去去去,一邊去,正經點。”張老將軍佯嗔一句,但眼中確有讚許。兩人一同向前走去。
帶隊的是桂軍一名姓韋的師長,身材精幹,面板黝黑,見兩位長官走來,立刻跑步上前,“啪”地一個乾淨利落的敬禮,聲音洪亮:“職部桂軍獨立第七師師長韋雲淞,率所部官兵,向張司令、少帥報到!請訓示!”
張老將軍抬手還禮,目光卻落在士兵們單薄的衣衫和甚至有些凍得發紅的腳踝上,眉頭立刻蹙了起來,關切道:“韋師長,你們從南國來,這時節北上,想必冬裝未曾備齊。這北地的風寒,尤其是往後若真要出關,可比廣西厲害十倍不止,弟兄們這身行頭,可要凍壞啊。”
韋雲淞臉上露出一絲赧然與無奈:“回張司令的話,出發匆忙,奉令北上支援,禦寒被服……確實未能齊備。弟兄們……能扛得住。”
“胡鬧!仗還沒打,先凍傷一半,像甚麼話!”張老將軍語氣嚴肅起來,隨即轉向少帥,“六子,這事你得安排好。”
少帥早已上前一步,對韋雲淞朗聲道:“韋師長,還有第七師的兄弟們,既然到了北方軍,那就是自家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沒有準備的,我們全包了。從今天起,第七師的軍餉、伙食、被服、彈藥,一切補給,與北方軍各主力兵團一模一樣!我們有甚麼,你們就有甚麼,絕無二話!”
此言一出,不僅韋雲淞愣住了,後面列隊中隱約聽到的官兵們也微微騷動,許多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感激的神色。他們北上時,並非沒有擔心過寄人籬下、補給不繼的窘境。
“謝……謝少帥!謝張司令!”韋雲淞反應過來,激動地再次敬禮。
“先別忙著謝。”少帥話鋒一轉,指了指桂軍士兵們肩上五花八門的步槍、機槍,“韋師長,還有個事得辛苦弟兄們。你們現有的武器裝備,包括彈藥,請全部留在站臺指定區域。稍後會有後勤部門的人來清點接收。”
“這……”韋雲淞和幾位靠前的軍官臉色頓時一變。武器是軍人的第二生命,更是他們從廣西帶出來的“老家底”。韋雲淞忍不住道:“少帥,非是職部不願,只是我們這些裝備,在桂軍中亦屬精良,不少弟兄用慣了,能否……”
少帥理解地點點頭,語氣緩和但態度堅決地解釋:“韋師長,諸位弟兄,請勿誤會。這不是嫌棄諸位裝備不好,純粹是為了作戰和後勤統一。北方軍各部隊武器制式、口徑、零件均已統一,後勤補給線依此建立。如果貴部繼續使用原有裝備,一旦開戰,所需的彈藥、配件將無法從我軍後勤系統中及時獲得,這會嚴重影響部隊持續作戰能力,甚至危及弟兄們的性命。統一換裝,是為了讓第七師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戰鬥,發揮最大戰力。”
他頓了頓,給了對方消化的時間,繼續道:“你們留下的裝備,我們會妥善登記、封存,然後完整運返廣西,絕無剋扣。這一點,我可以人格和北方軍總司令部的名譽擔保。希望韋師長和弟兄們能夠理解,這是為了大局,也是為了第七師自身好。”
韋雲淞聽完解釋,臉色變幻,顯然內心在激烈鬥爭。他回頭看了看自己那些帶著疑惑目光計程車兵,又看了看站臺上寒風中的張老將軍和少帥,終於咬了咬牙,轉身對部隊高聲下令:“全體都有!聽我命令——按順序,將所攜槍支、彈藥、以及非個人物品,全部整齊放置於站臺左側指定區域!不得私藏一件!這是軍令!”
命令下達,士兵們雖有猶豫和不捨,但長期的紀律性還是讓他們開始默默行動。一時間,站臺一側堆起了小山般的各式武器。許多士兵放下跟隨自己多年的步槍時,都忍不住用手再摩挲一下槍托,眼神複雜。
少帥對一旁的副官低聲吩咐:“通知後勤和軍需部門,立刻將準備好的全套北方軍冬季被服、裝具,以及制式武器運過來。安排好的營房必須確保供暖,讓弟兄們洗個熱水澡,吃頓熱乎飯,然後換裝。告訴下面的人,對第七師的兄弟要客氣,他們是來一起打鬼子的,是客更是戰友!”
“是!”
寒風吹過站臺,捲起些許塵土。一支南國勁旅,在陌生的北國車站,卸下了過去的行囊,即將換上全新的武裝,融入一個更為龐大而陌生的戰爭機器。這不僅是裝備的更換,更是一場深刻轉變的開始。張老將軍看著眼前沉默換裝的人群,目光深遠,他知道,真正讓這支隊伍脫胎換骨、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第七兵團”一員的,遠不止是這些冰冷的鋼鐵與棉布。
滿載桂軍士兵的卡車佇列,緩緩駛入第六兵團在北平郊外的主營地。當營區的全貌透過車篷縫隙逐漸清晰時,車廂裡原本因長途跋涉和北地嚴寒而有些萎靡的南國士兵們,瞬間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低低的驚歎和難以置信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我滴個乖乖……那炮管子,比水缸還粗!一排一排的,這得有多少門啊?”一個趴在車尾的年輕士兵眼睛瞪得滾圓,指著遠處炮兵陣地方向。陽光下,那些覆蓋著偽裝網的155毫米重型榴彈炮粗壯的炮管微微昂起,沉默地排列著,散發著冰冷的金屬質感,僅僅是靜止的存在就足以讓人心生敬畏。
“看那邊!坦克!全是坦克!”另一個士兵扒著另一邊車篷,聲音都變了調。只見開闊的校場一側,數十輛塗著北方軍灰綠色迷彩的“豹式”中型坦克成戰鬥隊形停放著,履帶沾滿泥濘,炮塔上的機槍指向一致,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鋼鐵車身泛著幽暗的光澤,宛如一群暫時憩息的鋼鐵巨獸。許多桂軍士兵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坦克集中在一起。
車輛繼續深入營地,沿途所見更是讓他們眼花繚亂。堆疊整齊、蓋著帆布的彈藥箱像小山一樣連綿不斷;一排排迫擊炮和配套的炮彈箱井然有序地碼放在專用帳篷外;更讓他們咂舌的是靶場方向傳來的連綿不絕的“嗤嗤”聲——那是北方軍裝備的MG42通用機槍在進行適應性射擊訓練,其標誌性的超高射速,在桂軍士兵聽來簡直如同撕裂布匹般驚人。
“那是啥機槍?咋能打這麼快?跟潑水一樣!”
“他們的兵……走路腰板都挺得直,那軍裝,看著就厚實,樣子也精神!”
“咱們那‘黃皮’跟這一比……唉。”
議論聲中充滿了新奇、震撼,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與自慚形穢。這些來自山林、自詡悍勇的“狼兵”,此刻真正體會到了何為現代化、體系化的強大軍力。這不再是傳聞中的數字,而是直觀到每一門炮、每一輛坦克、每一挺機槍的實體衝擊。
卡車最終在一片寬敞、平整且搭建了許多大型帳篷的空地前停下。士兵們跳下車,好奇又有些拘謹地張望著。周圍已有不少北方軍的官兵在忙碌或駐足觀望,目光平靜,帶著些許審視,但並無太多敵意。
“第七師的弟兄們,這邊集合!按連排順序,列隊!”北方軍的引導軍官手持鐵皮喇叭,聲音洪亮。
桂軍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雖然衣著單薄,但基本的佇列素養仍在,很快排成了相對整齊的方陣。
緊接著,一隊隊北方軍的後勤士兵推著堆滿物品的雙輪板車走了過來。車上摞著的,是草黃色、質地厚實挺括的北方軍冬季作戰服、棉軍帽、手套,以及一雙雙結實的高幫軍用皮靴。
“排好隊,依次上前,領取你們的冬季作戰服和作戰靴!一人一套,按身高體型分發,不合身的現場登記調換!”北方軍士兵的聲音清晰有力,他們動作麻利,態度也算平和。
桂軍士兵們依次上前,接過那套嶄新的軍服和沉甸甸的皮靴。入手的感覺就讓許多人心裡一顫——厚實、綿軟、乾燥,還帶著紡織廠特有的淡淡氣息,與他們身上單薄、粗糙、已被汗漬浸透的舊軍裝天差地別。
“這衣服……真好看。”一個年輕的小兵摸著那深灰色的呢料,低聲對同伴說,眼裡閃著光。
領到物品的隊伍被引導到臨時搭建的更衣帳篷裡。迫不及待地脫下幾乎凍硬了的單衣和磨得破爛的草鞋,換上溫暖的棉質內衣、厚實的作戰服,再蹬上那雙結實保暖的皮靴,繫緊鞋帶。許多人穿上後,都忍不住在原地跺跺腳,活動一下手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驚喜萬分的表情。
“暖和……真他孃的暖和!”一個老兵吐出一口長氣,彷彿將一路的嚴寒都吐了出去,他仔細地抻平衣服上的褶皺,挺起了有些佝僂的背脊。嶄新的、統一的軍服似乎不僅驅散了身體的寒冷,也悄然帶來了一種新的身份認同和些許底氣。帳篷外,他們換下的那些五花八門的舊軍裝和草鞋,堆成了另一座小山,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歷程的結束,和另一段未知征途的開始。
換好嶄新冬裝計程車兵們,在各自排長的口令下迅速集結。雖然佇列動作還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生疏,但統一的服裝已讓這支隊伍的精神面貌為之一振。深灰色的軍裝映襯著一張張被南方烈日灼黑、此刻又凍得微紅的臉龐。
“人到齊的排,跟著帶隊班長,目標——食堂,齊步走!”
一隊隊士兵踏著還不算完全整齊的步伐,在北方軍引導班長的帶領下,朝著飄來食物香氣的方向走去。對於這些長途跋涉、一路上大多靠冷硬幹糧果腹計程車兵來說,“食堂”兩個字本身就帶著溫暖的吸引力。
然而,當食堂那寬敞的大門映入眼簾,內部的情景真正展現在他們面前時,所有關於食物的樸素想象都被瞬間擊得粉碎。難以置信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在佇列中壓抑不住地響起。
食堂內部明亮整潔(按當時標準),一排排長長的木製桌椅擦得乾乾淨淨。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擺在取餐區域、冒著騰騰熱氣的一排排巨大木桶和鐵盆!
最外側是一列半人高的木桶,裡面是堆成小山、粒粒分明、散發著誘人米香的白米飯!雪白的米飯,在不少來自貧苦地區的桂軍士兵眼中,幾乎是過年或極重要場合才能見到的主食。而在他們日常的軍旅記憶裡,更多是粗糙的糙米、發黑的陳米,甚至是摻雜著野菜、麩皮的雜糧飯。
緊接著,是更大的一排鐵盆,裡面是濃油赤醬、肥瘦相間、還在微微咕嘟著熱氣的紅燒肉!大塊的五花肉被燉得酥爛,醬汁油亮,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味道,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許多士兵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肉,對他們而言是絕對的奢侈品,即便在桂軍主力部隊,也往往只是偶爾湯裡飄著幾片薄如蟬翼的肥肉,或是用少許油腥提味的菜蔬。如此實在、大塊、管夠的肉,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場景!
旁邊還有兩大盆清炒的時令青菜,油光水滑,翠綠喜人。另一張桌子上,整整齊齊碼放著成筐的煮雞蛋,以及一堆堆貼著標籤的牛肉罐頭。
“排好隊!依次打飯!”食堂的北方軍炊事兵穿著白色的圍裙,手持大勺,聲音洪亮,“注意:雞蛋和牛肉罐頭,每人限領一個!米飯、紅燒肉、青菜,管夠!吃完了可以再來添,不許浪費!”
這最後的宣告,像是一把重錘,敲在了許多桂軍士兵的心上。他們端著剛剛領到的嶄新鋁製飯盒和搪瓷碗,排著隊,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打飯計程車兵。當他們看到北方軍炊事兵毫不吝嗇地將一大勺、又一大勺的白米飯扣進戰友的飯盒,再舀起滿滿一勺顫巍巍、油汪汪的紅燒肉蓋在上面,然後是青菜,最後再遞過一個雞蛋和一個沉甸甸的罐頭時……許多人的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兄弟,多……多給點湯行嗎?”一個桂軍小兵怯生生地把碗遞過去,眼裡滿是渴望。他指的是紅燒肉的醬汁。
“好嘞!”炊事兵爽快地舀起一勺濃稠的肉汁,澆在米飯上,“湯泡飯,更香!不夠再來!”
輪到自己的時候,這些“狼兵”幾乎是用顫抖的手接過裝滿食物的飯盒。那重量,那溫度,那撲面而來的香氣,是如此真實,又如此不真實。他們找到位置坐下,許多人並沒有立刻動筷,而是先貪婪地聞了又聞,或是小心翼翼地看著飯盒裡堆成小山的肉塊和白米飯。
一個老兵用筷子夾起一塊足有拇指厚的紅燒肉,對著光線看了看,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紋理分明。他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濃郁的肉香和醬香瞬間充盈口腔,肥而不膩,瘦而不柴。他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圈有些發紅,低聲對旁邊的同鄉說:“老子當兵十幾年,從舊軍到新軍,加起來吃的肉,怕是都沒有這一頓多……”
旁邊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正迫不及待地剝開煮雞蛋,蛋白光滑,蛋黃熟得恰到好處。他一口咬掉半個,滿足地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還有蛋……這北方軍,天天都這麼吃嗎?”
周圍的北方軍士兵聽到了,笑了笑,一個班長模樣的邊吃邊隨口道:“差不多吧,天天這樣,那肉罐頭我們都吃膩了。”
“這還能吃膩了?你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罷。他們低頭,開始大口扒飯,用力咀嚼。米飯的甘甜,肉塊的豐腴,青菜的清爽,雞蛋的香醇,還有那罐頭上陌生的“紅燒牛肉”字樣……這一切不僅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一種強烈的衝擊和對比。與他們記憶中常常是清湯寡水、不見油星、甚至需要挖野菜補充的伙食相比,眼前這頓飯,簡直就是天堂。
食堂裡響起了密集而滿足的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許多桂軍士兵吃得額頭冒汗,醬汁沾到了嶄新的軍服上也渾然不覺。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謂的“強大”,不僅僅體現在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重炮和坦克上,也體現在這熱騰騰、管夠的飯菜裡。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和對未來的隱約期待,隨著食物帶來的暖流,開始在身體裡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