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章 第33章 炸鍋了(六)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趙振病倒的訊息,如同撤去了懸在頭頂的利劍,那股無形的約束力驟然消散。剛剛被強行按捺下去的野性,在王志強的部隊裡以更兇猛的勢頭反彈起來。

營房裡,氣氛明顯不同於前些天的壓抑。老兵吳勇一腳踩在板凳上,對著空地上操練的新兵們罵罵咧咧,唾沫星子橫飛,但誰都聽得出來,他這話是衝著軍營外的“友軍”們去的:

“瞅瞅你們這群慫包軟蛋!打不過就玩陰的!上我們總司令那兒告老子的叼狀!害得我們王司令捱了頓臭罵,老子們也跟著倒了血黴,在營地裡憋了半個月,天天被長官拎出來當孫子訓!”

他越說越氣,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現在舒坦了吧?你們他孃的告刁狀,把我們總司令都給氣病倒了!這筆賬,老子跟你們沒完!”

他這話,算是說出了絕大多數士兵的心聲。趙振明明是在前線累倒的,但這群驕兵在軍營裡被整訓了半個月,天天挨訓受氣,心裡憋著的那股邪火總得找個出口。罵他們的是自己的長官,是“自己人”,這火氣不能衝著自家人發。自然而然地,所有的怨氣、所有的憋屈,全都一股腦地記在了那些“告狀”的友軍頭上。

(要不是你們這幫孫子背後捅刀子,我們能被關這麼久?總司令能累倒?)

這套蠻橫卻又在軍營裡頗有市場的邏輯迅速蔓延開來。之前還只是“交流切磋”,現在則帶上了明顯的報復意味。

很快,附近的其他派系部隊就感受到了變化,而且是更糟糕的變化。

王志強手下的兵們再出來“活動”時,眼神裡的戲謔少了,多了幾分狠厲。之前可能只是搶點彈藥給養,現在下手更黑,動作更大,言語上的挑釁也變成了直接的辱罵和推搡。一旦對方稍有反抗,立刻就會引來更多士兵的“圍觀”和“聲援”,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徹底“交流”一番的架勢。

一箇中央軍的小參謀帶著兩個兵外出公幹,遠遠看到王志強部的巡邏隊,想繞道走,結果還是被堵住了。

“跑甚麼跑?心裡有鬼啊?”領頭的班長斜著眼,語氣不善。

“沒……沒有,長官,我們就是……”小參謀賠著笑臉。

“誰他媽是你長官!”那班長一巴掌拍掉小參謀的軍帽,“就是你們這幫告黑狀的玩意兒,把我們都快憋出鳥來了!還把我們總司令氣病了!今天不給你們長長記性,你們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結果,那小參謀和兩個衛兵被狠狠“教育”了一頓,鼻青臉腫不說,連公文包都被搶走,說是要“檢查檢查有沒有再寫黑材料”。

訊息傳回,那些周邊友軍部隊是又氣又怕。氣的是這群兵痞愈發囂張,怕的是那個能管住他們的人倒下了,這下真不知道誰能製得住這群脫韁的野馬了。原本剛剛緩和下來的局勢,因為趙振的病倒,瞬間又變得劍拔弩張,甚至比之前更加危險。王志強兵團的軍營,彷彿變成了一座躁動不安的火山,而周邊的友軍,則感覺自己就坐在火山口上。

金陵,官邸書房。

一份來自前線的緊急軍情被侍從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南京先生拿起報告,起初尚能維持著慣常的威嚴與平靜,但隨著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描述王志強所部如何變本加厲、肆意尋釁的文字,他臉上的肌肉漸漸繃緊,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終於,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猛地將報告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他霍然起身,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北方,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這個王志強!趙振不過是感染風寒住進了醫院,這才幾天?!這條瘋狗就迫不及待地又跳出來狂吠了!”

他在書房內急促地踱步,昂貴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每一步都踏在燃燒的炭火上。

“變本加厲!變本加厲啊!”他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每說一次,臉上的怒意就更盛一分,“之前還只是小打小鬧,搶點東西,現在倒好,公然毆打我軍官佐,搶奪公文!他們想幹甚麼?啊?!是想趁著趙振病重,徹底撕破臉皮嗎?!”

他猛地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隱現,對著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侍從官吼道: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震怒的聲音在書房內迴盪,連窗外枝頭的鳥兒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走。侍從官將頭埋得更低,心中明白,這位王司令的所作所為,是真真切切地捅了馬蜂窩,觸怒了金陵的至高權威。

何部長這時發言:“咱們剛剛收了趙振送的重禮,拿人手短啊,這個時候發聲譴責,是不是不好?”

何部長的話音剛落,南京先生心頭的怒火如同被澆了一瓢熱油,轟然炸開。他猛地轉過身,因為過於激動,臉頰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拿人手短?何部長,你到現在還沒看明白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尖銳,“這根本不是趙振的意思!這純粹是王志強那個混蛋,捱了趙振的痛斥,心裡憋著邪火,現在趁著趙振躺在病床上暫時管不到他,蓄意報復!故意給我們難堪!”

他幾步衝到何部長面前,手指用力地點著桌面,彷彿那桌面就是王志強的腦門:

“這個王八蛋!他就是算準了我們剛收了趙振的重禮,不好立刻翻臉,才敢如此肆無忌憚,變本加厲!他這是在打我的臉!打我們金陵的臉!”

極致的憤怒讓他有些口不擇言,那句標誌性的口頭禪再次脫口而出,帶著滔天的怨氣:

“娘希匹!娘希匹!”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兇狠地掃過書房裡的眾人:

“他王志強以為趙振病了,就沒人能治得了他了?就可以騎到我們頭上作威作福了?做夢!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否則,我金陵威嚴何在?!以後是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敢來踩一腳?!”

何部長被這番劈頭蓋臉的怒火砸得低下頭,不敢再勸。他心裡清楚,南京先生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王志強部隊的肆意妄為,已經觸及了底線。那份剛剛到手、還帶著油墨香的十八門重炮清單,此刻彷彿成了一根扎眼的刺,讓這份憤怒更添了幾分憋屈和難堪。

“但是,咱們打不過王志強啊?王志強是趙振的人,除了趙振還有誰能治得了這條瘋狗?”何部長在旁邊一臉的無奈。

何部長話音剛落,南京先生尚未開口,坐在一旁靜靜品茶的南京夫人卻輕輕放下茶杯,柔聲插話道:

“達令,何部長,我倒覺得,未必沒有人能治得了他。”

這話如同在沉悶的房間裡開了一扇窗,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這位儀態雍容的夫人身上。南京先生正被那句“打不過”戳到痛處,聞言立刻追問:“誰?除了他趙振,現在還有誰能治得了王志強這條瘋狗?你說出來,我立刻下令讓他去!”

夫人迎著丈夫急切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說出一個名字:“陳峰。”

她看著眾人有些錯愕的表情,進一步解釋道:“你們想,韓跑跑投降後,他留下的第三集團軍,那麼多部隊和地盤,可是被陳峰的第二兵團一口吞下的。你們可見王志強對此說過半個‘不’字?敢有過任何不滿的表示?我看他王志強在陳峰面前,規矩得很。”

這個觀察可謂一針見血,點出了北方軍內部微妙的制衡關係。

然而,南京先生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立刻被更大的憤怒所取代,他煩躁地一揮手,語氣更加惱火:“你這簡直是添亂!陳峰是誰?他是北方軍的第二兵團司令,是趙振的鐵桿心腹,是北方軍體系的二號人物!他當然能收拾王志強!可問題是,他能聽我們的嗎?我要的是我們自己的人!我們自己這邊,難道就找不出一個能鎮住場子、讓王志強那混蛋收斂點的人嗎?!”

他越說越氣,感覺血壓又在飆升,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降壓藥。這幾日,前線關於王志強所部變本加厲的報告雪片般飛來,他幾乎是靠著藥物在壓制怒火,此刻被夫人點破一個“遠水難解近渴”的答案,更是有種無處發洩的憋悶。

書房內陷入了更深的沉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力的焦灼。將領們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臉上讀到了同樣的答案——在當前的江北戰場上,真要找出一個能在軍事上穩穩壓制住王志強那八萬驕兵悍將的“自己人”,確實是難如登天。這冰冷的事實,比任何憤怒的斥責都更讓人感到窒息。

“好了,達令,”一直安靜旁觀的南京夫人再次開口,聲音溫婉,像是一劑舒緩的良藥,輕輕拂過書房內緊繃的空氣,“你也不必太過憤怒了。依我看,這個王志強,他也鬧不了太久。”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氣,語氣平和地分析道:“趙振只是病了,又不是……那個死掉了。現在王志強這般胡鬧,無非是之前被約束得狠了,趁機出口惡氣罷了。咱們暫且……由著他去吧。”

她放下茶盞,看向眉頭緊鎖的丈夫,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等趙振病好了,咱們再拿著這些報告,堂堂正正地去找他抗議。趙振這個人,我還是瞭解幾分的,還算是個厚道、講道理的人。他知道是自己部下理虧,說不定心裡過意不去,為了安撫我們,還能再送給咱們十八門重炮作為補償呢?”

這略帶調侃卻又並非完全不可能的說法,讓南京先生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何部長見狀,立刻抓住機會,順著夫人的話頭往下說:“夫人所言極是!總司令,您換個角度想,這個王志強,其實……還算可以的了。他的兵,說到底就是心裡不痛快,找茬欺負人,故意報復,手段雖然惡劣,但目的還算單純,就是撒氣。”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比爛”的慶幸語氣:“您再看看陳峰手底下那幫兵!那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師,下手狠辣,不留餘地,韓跑跑當初見了他們就繞道走。相比之下,王志強手下這幫傢伙,確實……確實算得上是‘客氣’的了,至少還沒鬧出人命,沒敢真正動咱們的核心利益。”

這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勸解,雖然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的苦澀,但確實讓南京先生胸中的那口惡氣順了不少。他剛端起茶杯想潤潤嗓子,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真正的好奇:

“等等……你們老提陳峰,這個惡虎,最近又幹甚麼了?我這兒光顧著被王志強氣得頭暈眼花,倒沒太留意他那邊的動靜。”

“達令,你還不知道呢?” 南京夫人立刻接話,臉上浮現出一種“你可算問著了”的、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生動表情。

“我知道甚麼?王志強這個混蛋,天天惹是生非,報告堆得比山都高,氣得我血壓就沒降下來過,哪還有多餘精力去關注陳峰又幹了甚麼。” 南京先生沒好氣地說道,揉了揉依舊發脹的太陽穴。

“哎喲,那我可得跟你好好說說了,” 夫人放下手中的繡帕,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秘聞般的興致,“就前幾天,張小六子,不是想把趙振新任命的那個魯東省長盧孟實,用好酒好肉‘留’在北平,指望著透過他找趙振買重炮嗎?”

南京先生點了點頭,這事他略有耳聞。

“後來你猜怎麼著?” 夫人眉毛一挑,“趙振那邊還沒動靜,陳峰直接就炸了!二話不說,大軍壓境,兵鋒直指平津地區,威脅少帥的地盤!他自己更是親自帶著衛隊闖進北平城,硬是把盧孟實從六國飯店給‘接’走了!那架勢,嘖嘖,根本沒把東北軍放在眼裡。”

南京先生聽得微微皺眉,這陳峰,確實是跋扈。

“但這可沒算完!” 夫人繼續說道,語氣更加繪聲繪色,“陳峰人是接走了,可他第二兵團的主力壓根就沒撤!天天在邊境上晃悠,演習、拉練,名頭多得是。他手底下那群兵,我跟你說,可比王志強手下那些純粹找茬撒氣的混蛋橫多了!”

她刻意壓低了點聲音,彷彿在說甚麼了不得的秘密:“那是真的下死手啊!在路上碰到落單的、或者小股的東北軍,根本不問青紅皂白,衝上去就是往死裡揍!那可不是鼻青臉腫就能了事的,聽說捱揍的人,所有武器裝備當場就被扒個精光,人全都得抬進醫院,好幾個傷勢重的,腿腳都被打斷了,估計後半輩子都廢了!”

她看著丈夫逐漸變得凝重的臉色,最後補充了那最具羞辱性的一幕:“現在啊,東北軍計程車兵都被嚇破了膽,等閒根本不敢出軍營,想著躲在裡面總該安全了吧?嘿!你猜陳峰的人怎麼幹?他們天天開著坦克、裝甲車,就在東北軍的兵營外面轉悠,引擎轟隆隆地響,一天二十四小時就不帶停的!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我就盯著你呢,有本事你出來試試?”

南京先生聽完,半晌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靠回了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相比於王志強那種帶著痞氣的騷擾報復,陳峰這種毫不掩飾的軍事威懾和冷酷無情的暴力手段,顯然更具壓迫感,也更讓人脊背發涼。

他忽然覺得,何部長剛才那句“王志強還算客氣的”,似乎……也不全是自我安慰了。這北方軍,一條瘋狗(王志強),再加一頭惡虎(陳峰),真是沒一個省油的燈!相比之下,王志強那邊看似熱鬧的“欺負”,反而成了可以暫時忍受的“小麻煩”了。

南京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份令他血壓飆升的報告,眉頭緊鎖成了一個川字。他沉默了半晌,才帶著一股難以排遣的鬱氣,沉聲問道:

“那照你們這麼說,趙振的病一天不好,咱們就得在這裡受一天的氣?他手下的瘋狗惡虎,就能肆無忌憚一天?”

這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何部長見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分析道:

“總司令,話雖如此,但換個角度看,這恰恰說明了趙振此人的不可或缺,也解釋了他為何會累倒。您想,在他病倒之前,事無鉅細,一天高強度工作十幾個小時,為甚麼?就是因為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都是些甚麼角色了!一條拴著鏈子都齜牙咧嘴的瘋狗(王志強),一頭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惡虎(陳峰),他敢放鬆嗎?不敢!眼前這局面,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鏈子剛鬆了這麼一點,立刻就天下大亂了。”

這時,另一位負責情報聯絡的將領也補充道:“總司令,何部長所言極是。而且,北方軍內部還有個關鍵人物——參謀長張遠山。以往有趙振親自坐鎮盯著,這張遠山雖然死腦筋,但總歸沒鬧出過大亂子,外界對其也知之甚少。可您知道嗎?此人有個要命的習慣,經常自作主張,截留一些他認為是‘廢話’或‘小事’的發給趙振的電報。”

他壓低了些聲音:“據我們可靠訊息,這次陳峰主力悍然出動,兵臨平津,背後就有張遠山的攛掇!他肯定是認為東北軍扣留盧孟實是打了北方軍的臉,但又覺得這事不算‘緊急軍情’,不值得打擾病中的趙振,索性就直接慫恿陳峰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解決了!”

這番話讓書房內的眾人再次啞然。鬧了半天,他們不僅要承受趙振病倒帶來的權力真空,還得面對一個“盡職盡責”到能擅自調動兵馬的參謀長!

南京先生聽完,臉上的怒意漸漸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取代。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對手的強大固然令人頭疼,但對手內部這種混亂、不可預測且極具攻擊性的管理方式,更讓人感到無力應對。他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認命般的頹然:

“罷了……傳令下去,各部繼續嚴守防線,避免與北方軍任何部隊發生衝突。尤其是……離陳峰那尊煞神遠點!”

他揉了揉眉心,感覺自己需要加倍服用降壓藥了。

“一切,等趙振能重新管事再說吧……”

此刻,他內心深處甚至生出一種荒謬的期盼:趙振,你最好快點好起來。這天下,少了你這個能拴住瘋狗惡虎的韁繩,還真是不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