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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怎麼這麼快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夜色深沉,營地裡的氣氛卻比夜色更凝重。此起彼伏的乾嘔聲和壓抑的啜泣在帳篷間隱約可聞。黑夜裡那場血腥的鎮壓,讓許多新兵輾轉難眠——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加入的這支部隊,與以往認知中的任何軍隊都截然不同。

盧孟實的帳篷裡,這個昔日全聚德掌櫃正趴在行軍床邊,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吐乾淨了,可胃裡的翻騰依然止不住。每一次閉眼,那些飛濺的碎肉、掛在鐵絲網上的腸子就在眼前晃動。

帳簾被輕輕掀開,趙振端著水杯走進來。

“司務長,感覺好些了嗎?”他將水杯遞到盧孟實手中。

盧孟實雙手顫抖地接過水杯,聲音嘶啞:“少、少爺……我……”話未說完,又是一陣乾嘔。

趙振在他身旁坐下,輕輕拍著他的背:“這很正常。往後這樣的場面少不了,你得儘快適應。”

“當年給張大帥辦百桌兵宴,也沒像今天這般……”盧孟實抹著嘴角,臉色慘白,“那滿地的人肉,跟案板上的鴨肉似的……”

“說得對。”趙振的聲音很平靜,“就把他們當成死去的鴨子。在這亂世,不是我們殺人,就是人殺我們。”

安頓好盧孟實,趙振走到帳外,在心中默唸:“統爹,兌點安眠藥。”

“沒問題,我的兒。”系統的聲音依舊帶著那抹熟悉的戲謔。

看著盧孟實在藥效下沉沉睡去,趙振站在帳外輕輕嘆了口氣。月光下,這個中年男人蜷縮的身影顯得格外脆弱。若是他終究跨不過這道坎,趙振也只能給他一筆錢,送他回北平的全聚德了。

夜色中,趙振望向遠方。他知道,這才只是開始。

這一夜,營地裡的氣氛始終緊繃。不過這些經歷過戰火的老兵終究有著過人的韌性,在天亮前,多數人已經將那份恐懼強行壓進了心底——在這吃人的世道,能活著、能吃飽、手裡有槍,比甚麼都強。

子夜時分,關卡前又陸續聚攏來二百多潰兵。經過嚴格篩選,最終只留下一百三十餘人。這些被選中的基本都是普通士兵,個個眼神裡還帶著未熄的火氣,身體也算結實。

至於那些被淘汰的,趙振讓張遠山給每人發了兩塊大洋,勸他們往關內撤。發錢時,有個瘦高個的潰兵攥著大洋直嘟囔:“長官,俺在老家當過保安團班長,能不能通融……”

“下一個。”負責甄別的老兵頭都不抬。

不是趙振不想留軍官,而是這年頭能當上軍官的,多半在東北軍裡就有根基。人家放著正經的營長連長不當,何必來這“雜牌”部隊從頭幹起?

後半夜的關卡由三連長李振彪接管。單聽這名字,就透著一股子彪悍。此刻他正抱著臂立在掩體後,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那如餓狼一樣的眼睛在黑夜裡閃爍。

趙振手下的六個連長,如今兵分三路:一連長王志強帶著精幹小隊去了魯豫皖交界;周鐵柱、李振彪、趙剛這三個最能打的跟著主力留在熱遼前線;而五連長劉戰和六連長孫勝,則已隨營長陳峰秘密開赴膠東。

夜色漸淡,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李振彪眯著眼望向遠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托。他知道,等天一亮,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清晨,嘹亮的軍號聲撕裂了薄霧,整個軍營瞬間甦醒。

王成站在帳篷前,聲音如同敲響的鐵鐘:“全體列隊!點名,帶槍出操!”

新兵們迅速集結,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交織成清晨的第一支樂曲。在班長的口令聲中,隊伍開始繞著營地跑步。

“一!二!一!”

“一!二!三!四!”

整齊的口號聲在曠野上回蕩。今天只跑三公里——這是趙振特意交代的。不是他不想加大訓練量,實在是這個年代的人長期營養不良,多數士兵從小就沒吃過幾頓飽飯,能長成這副身板已屬不易。操之過急,反而會練垮了身子。

晨跑結束,炊事班早已備好早飯。當新兵們看到今日的伙食時,頓時炸開了鍋:

“肉包子!是真肉餡的啊!”

“還有胡辣湯!這伙食也太硬了!”

“俺過年都沒吃過這麼好的……”

“都閉嘴!”班長一聲厲喝,“哪來這麼多廢話!抓緊時間吃飯,十分鐘後集合!”

為何今日突然改善了伙食?昨夜還只是饅頭清粥,今早就變成了肉包濃湯?答案很簡單——昨日是給過路的潰兵施捨,今日是給自己弟兄的營養。趙振深諳一個道理:你都他媽不是我的人,憑啥給你肉吃。

盧孟實站在炊事班的灶臺前,看著新兵們狼吞虎嚥的模樣,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他知道,這些肉包子吃下去,就不怕這些兵不死心塌地地跟著趙振幹了。

晨曦中,王成站在整齊列隊的十個新兵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因晨練而泛紅的臉龐。

“講一下,”他聲音洪亮,“我們班需要組建一個機槍小組。有誰想當機槍手?”

話音未落,隊伍裡立刻炸開了鍋。

“報告班長!我來!”

“班長看看我!我這身板最適合扛機槍!”

“我在老家就使過輕機槍!”

這群人為了爭誰是機槍手都開始胡說八道了。

十個新兵爭先恐後地往前擠,個個都把胸脯挺得老高,恨不得把“選我”兩個字寫在臉上。在這支部隊裡,能當上機槍手可是莫大的榮耀——不僅軍餉要多一塊大洋,更意味著成了班裡的火力支柱。

“安靜!”王成一聲喝令,伸手指向最踴躍的兩人,“張二虎,李富貴,就你倆了。自己商量誰做主射手,誰做副射手。”

“那必須是我啊班長!”張二虎猛地跨出一步,拍著結實的胸膛,“就咱這身板,扛著機槍跑五里地都不帶喘的!”

李富貴立刻梗著脖子頂上來:“你多啥?俺在老家跟師父學過拳,真要較勁你還差點火候!”

“咋的?要幹一架啊?”張二虎把袖子一擼。

“行啊!誰贏了誰做主射手!”李富貴毫不示弱。

“報告班長,我們……”兩人同時轉頭請示。

王成不耐煩地擺擺手:“要打就快點,別磨蹭!”

話音未落,李富貴一個箭步上前,使了個巧勁就把張二虎撂倒在地。雖然張二虎體格更壯實,但李富貴那幾下拳腳功夫確實不是白練的。

“行,主射手李富貴,副射手張二虎。”王成拍板定案,“全體都有,目標靶場,向右轉!”

當他們來到靶場時,眼前的一幕讓所有新兵都驚呆了。三十多個新兵班正在排隊領取機槍,而從卡車上卸下來的,竟是一挺挺嶄新的MG42通用機槍。那黝黑的槍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濃郁的槍油味在空氣中瀰漫。

“我的親孃哎……”張二虎看得眼睛都直了,“這、這得花多少大洋啊……”

更讓他們震驚的還在後面。王成領到機槍後,指著旁邊兩個木箱:“張二虎,搬一箱子彈。”

張二虎彎腰去搬,差點閃了腰——這一箱子彈竟有整整一千兩百發!他當兵這些年,全連一次演習都未必能領到這麼多彈藥。

“再搬一箱。”王成面不改色地吩咐。

這下連一向沉穩的李富貴都結巴了:“班、班長……兩箱?這、這是要……”

“聽著,”王成環視著目瞪口呆的全班士兵,“李富貴,張二虎,今天上午你倆的任務就是把這兩千四百發子彈全部打完。其餘人的任務就是給他們裝填彈鏈。”

整個班瞬間鴉雀無聲。張二虎張著嘴,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兩箱子彈,半晌才憋出一句:“班、班長……這夠俺們在東北軍打三年演習了……”

一個老兵喃喃道:“司令到底是啥來頭啊?這張小六子當年也沒這麼闊氣……”

看著新兵們心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樣,王成嘴角微揚:“都給我記住了!在咱們這兒,子彈就是要拿來練的!現在心疼子彈,上了戰場就得賠上性命!開始訓練!”

靶場上很快響起了MG42特有的撕裂布匹般的咆哮聲。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這些昨天還在為三十發步槍彈咋舌的新兵,正在用最奢侈的方式,完成從潰兵到精銳的蛻變。

當李富貴扣下扳機,MG42那特有的、如同撕裂亞麻布般的尖銳爆鳴瞬間撕裂了靶場的空氣。“嗤嗤嗤——”,槍口噴吐出近半米長的熾烈焰舌,彈殼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從拋殼窗瘋狂湧出,叮叮噹噹地砸在腳下的泥土裡,很快就堆積起來。

“注意節奏!短點射!誰讓你扣著不放的!”王成的吼聲幾乎要被震耳欲聾的槍聲淹沒,他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李富貴的鋼盔上,“把它當成你的婆娘,要懂得細水長流,不是讓你他孃的一次把家底敗光!”

不到一分鐘,一條兩百發的彈鏈就打空了。槍聲驟停,硝煙瀰漫。

“張二虎!你他媽瞎了?!”王成扭頭就是一腳,踹在正看著滿地彈殼發愣的副射手屁股上,“換彈鏈!把備用槍管準備好!槍管燙得能煎雞蛋了你看不見?!”

張二虎一個趔趄,瞬間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扯過新的彈鏈,嘴裡嘟囔著:“來了來了!班、班長,這槍也太能吃了吧……”

他偷偷瞥了一眼隔壁班——那個自恃老兵身份、不太服管的原副排長,此刻正被他們的班長揍得癱在地上爬不起來,模樣悽慘。他可是聽說了,自家班長王成的格鬥成績,比那位下手狠辣的隔壁班長還要高上一截。想到這裡,他手上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一開始,班裡其他負責裝填的八個人還覺得這活兒輕鬆,甚至有空閒看熱鬧。可當李富貴打完第二個彈鏈,需要第三次裝填時,他們就開始體會到甚麼叫“絕望”了。

“我操!李富貴你他孃的是鬼上身了?打這麼快趕著投胎啊?!”一個裝填兵一邊用拇指拼命將子彈壓進彈鏈,一邊破口大罵,他的拇指指甲邊緣已經磨得發紅。

“狗日的,這破鏈子怎麼永遠裝不滿?!”另一個士兵急得滿頭大汗,剛壓好幾發,李富貴那邊又打空了,空彈鏈被粗暴地扯過來扔在他們面前。

整個靶場都籠罩在MG42群奏出的死亡交響樂中,而在這樂章之下,是各個班組裝填區裡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叫罵。

“快點!手別停!機槍一停,敵人就衝上來了!”王成在瀰漫的硝煙中來回踱步,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他看著手下這群新兵從最初的好奇興奮,到手忙腳亂,再到現在的罵罵咧咧卻又拼命加速,心裡知道,這股火氣正是淬鍊成鋼的必要過程。

“機槍打得爽,裝彈火葬場”——不知哪個機靈鬼總結的這句話,此刻成了所有裝填兵內心最真實的寫照。他們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動作著,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嘴裡卻一刻不停地用最“親切”的詞彙“問候”著打得正歡的主射手們。

“李富貴!我日你仙人!你慢點會死啊!”

“老子的手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這哪是打機槍,這他孃的是在吞大洋啊!”

硝煙嗆入鼻腔,彈殼堆積如山,裝填兵們的手指由酸變痛,最後幾乎麻木。但在這一片混亂和叫罵聲中,一條條滿載的彈鏈被飛速傳遞過去,機槍的咆哮僅僅中斷片刻,便再次怒吼起來。在這近乎奢侈的彈藥洗禮下,一種關於火力、節奏與團隊配合的深刻認知,正伴隨著硝煙與汗水,狠狠烙印進每個新兵的骨子裡。

終於,最後一發子彈在槍膛中擊發,靶場上空持續了半個小時的嘶吼戛然而止。李富貴鬆開扳機,沉重的MG42從他肩上滑落,掛在身前。他只覺得右半邊身子都麻了,肩膀像是被重錘反覆敲打過,連抬一下胳膊都牽扯著痠痛。

“報告!機槍手李富貴訓練完畢,請指示!”儘管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掩不住那份完成高強度訓練後的亢奮。

“入列!”王成的聲音依舊洪亮如鍾。

李富貴拖著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身子,踉蹌著站回佇列。他整個人還沉浸在方才那令人血脈僨張的體驗中——槍身在懷中持續不斷的震動,熾熱的彈殼如雨點般飛濺,以及那主宰一切的、撕裂布匹般的咆哮。這極致的火力宣洩帶來的快感,讓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完全沒注意到身旁那八道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

他那八位戰友此刻正癱坐在彈藥箱旁,一個個面色赤紅,汗透衣背。他們的雙手,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早已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有些已經破裂,滲著血絲,混合著黑色的槍油,看起來慘不忍睹。雙臂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

不到半小時,兩千四百發子彈!他們幾乎是憑著本能和班長的怒吼,才完成了這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將一發發子彈瘋狂地壓進那彷彿永遠也填不滿的彈鏈。

王成的目光掃過全班,將李富貴的亢奮與其他人的狼狽盡收眼底,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沉聲道:“全體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鐘。然後,主射手與副射手交換崗位,再來兩千四百發。”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剛才還只是用眼神殺人的裝彈組新兵們,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張二虎這人,正如其名,骨子裡就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虎勁兒。剛才看著李富貴抱著機槍大殺四方的威風,他眼紅得都快滴出血了,心裡那股邪火噌噌地往上冒,恨不得立刻就把那挺噴吐火蛇的鐵傢伙搶過來。

不一會兒,補給卡車卷著塵土再次駛來,哐當兩聲,又是兩箱沉甸甸的子彈卸在了他們面前。

“好了,勇敢計程車兵們,”王成罕見地帶著一絲戲謔的口吻,“戰鬥繼續。”

回應他的是一片絕望的哀嚎。

果然,虎逼就是虎逼。張二虎一接過機槍,那架勢比李富貴還要狂野。他幾乎是咬著牙,將扳機一扣到底,MG42在他手裡發出了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槍身劇烈震動,彈殼不是彈出,簡直是噴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弧線。

“張二虎!我操你大爺!點射!老子讓你點射!”王成的怒罵聲瞬間被槍聲淹沒,他衝上去對著張二虎的鋼盔就是一拳,“你他孃的慢點!你的戰友手都快斷了!”

負責裝彈的戰士們此刻連罵孃的力氣都快沒了,只剩下機械的動作和從牙縫裡擠出的最惡毒的詛咒。

“張二虎!我日你祖宗……你這山炮……”

“慢點……求你了虎哥……真頂不住了……”

“手……手沒知覺了……”

裝彈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血泡磨破後與冰冷的子彈和粗糙的彈鏈摩擦,鑽心地疼。汗水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他們只能憑著感覺,瘋狂地將子彈壓入那彷彿永無止境的彈鏈中。

不到半個小時,整整兩千四百發子彈,再次被打得一乾二淨。空彈鏈被隨意丟棄在一旁,而打空的黃銅彈殼在他們機槍位旁堆積起來,反射著陽光,真的像是一座小小的、散發著硝煙和熱氣金屬山丘。

而這,僅僅是一個班的消耗。

放眼整個靶場,趙振今天足足下發七十挺MG42,總計三十三萬六千發子彈。此時此刻,大半個靶場都鋪滿了一層黃燦燦的彈殼,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空氣灼熱得扭曲,濃烈的硝煙味經久不散,彷彿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訓練,而是一場高強度的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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