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在身後逐漸模糊,化作一片遙遠的光暈。林朝陽站在“海皇號”遊艇的船舷邊,鹹澀的海風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這艘流線型的白色巨獸正劈開南中國海黑色的波浪,堅定不移地駛向公海那片法律與秩序的模糊地帶。
與上次“海神號”那種帶著老派奢華的氛圍不同,“海皇號”極盡現代與冷峻。金屬與玻璃構成了主要元素,燈光被刻意調成冷白色,照亮每一個角落,卻毫無暖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暗示著這艘船精良的裝備與嚴苛的控制。
張建國不動聲色地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海浪聲淹沒:“檢查過了,安保人員數量是上次的三倍,而且……很多人腰間鼓囊,攜帶了硬傢伙。這艘船的駕駛艙和關鍵通道完全被他們的人控制,我們的人只能在客艙區和這個主甲板活動。”
林朝陽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甲板上零星站立的幾名黑衣保鏢。他們站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位賓客,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上次那些專業但保持距離的黑水保鏢截然不同。在這裡,武力不再是最後的保障,而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是規則的一部分。
“意料之中。”林朝陽的聲音平靜無波,“朱庇特吃了虧,這次要把場子牢牢控在手裡。資金壓力讓他失去了耐心,開始亮出獠牙了。”
就在這時,拍賣廳的門滑開,參與者開始入場。林朝陽的目光立刻鎖定在為首的一人身上。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左右的華人男子,身材精悍,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唐裝,手腕上纏著一串油亮的紫檀木佛珠。但與他這身看似儒雅的打扮極不相稱的,是他那雙眼睛——鷹隼般銳利,帶著一股草莽間拼殺出來的兇悍之氣,掃視過來時,彷彿帶著實質的刺痛感。
“那個人,”張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就是朱庇特這次的新代表,名叫雷豹。據霍老那邊傳來的訊息,以前是混社團的,後來洗白做‘偏門’生意,心狠手辣,在東南亞一帶很有‘能量’。”
林朝陽看到,跟在雷豹身後的彼得·施瓦茨,臉色蒼白得嚇人。這位一向以理性冷靜著稱的瑞士銀行家,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靈,步履都有些虛浮。他那身昂貴的西裝似乎也掩蓋不住身體的微微顫抖,眼神躲閃,完全不復上次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將他與雷豹這樣的人並列,本身就是一種羞辱,也赤裸裸地表明瞭朱庇特此次態度的轉變——從精明的商業博弈,轉向了更直接、更危險的威懾。
拍賣廳比上次更加狹小,沒有窗戶,完全是封閉的金屬空間,給人一種置身於鋼鐵棺材的壓抑感。冷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讓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無所遁形。雷豹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施瓦茨則像個犯錯的學生,拘謹地坐在他側後方。
沒有多餘的寒暄,雷豹用指節敲了敲光滑的金屬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直接開口,聲音沙啞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廢話不多說,東西你們都清楚。永樂大典殘卷,天文曆法、航海技術核心部分,貨真價實。”
他頓了頓,兇悍的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評估一群待宰的羔羊。
“起拍價,五千萬美元。”
這個數字如同一塊冰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壓抑的漣漪。比上次的兩千萬起拍價低了一億五千萬!這絕非慷慨,而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和試探,更像是一個誘餌。
彼得·施瓦茨的臉瞬間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幾乎要站起身,卻被雷豹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回了座位。他痛苦地閉上眼,兩億九千萬的“戰績”此刻成了刻在他職業生涯和主子賬本上的巨大恥辱。
林朝陽扮演的“俄國寡頭代理人”讓雷諾,按照計劃,第一個舉起了號牌。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對東方文化充滿好奇卻又精於計算的表情。
“五千五百萬。”
雷豹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讓雷諾身上,那目光中沒有任何對競拍者的尊重,只有審視與評估,彷彿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另一位來自中東的代表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出價。競價在讓雷諾與中東代表之間緩慢攀升,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其他幾位參與者,包括那位日本實業家,都保持了沉默,顯然被這詭異的氛圍和雷豹的氣勢所懾。
當價格來到七千三百萬時,中東代表搖了搖頭,選擇退出。他顯然不願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與一個背景不明的“俄國寡頭”以及明顯不善的賣方代表繼續糾纏。
雷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對這個程序頗為滿意。他看向讓雷諾,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江湖草莽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位先生,好眼光,也好膽量。”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鋼鐵摩擦般的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過,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故意停頓,兇悍的眼神死死鎖定讓雷諾,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些東西,有命買,未必有命享。”
赤裸裸的威脅!在這駛向公海的遊艇上,在這完全由對方掌控的封閉空間裡,這句話的份量重逾千斤。拍賣廳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讓雷諾不愧是經驗老到的角色,臉上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驚愕”與“憤怒”,隨即強作鎮定地回道:“你這是在威脅我嗎?拍賣講究的是價高者得!”
雷豹嘿嘿冷笑兩聲,靠回椅背,不再說話,但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林朝陽透過隱藏的耳麥聽到這一切,眼神銳利如刀。朱庇特果然狗急跳牆了,不僅換了代表,連最後一點遮羞布都扯了下來。這場賭局,籌碼已經不僅僅是金錢,更包括了人身安全。
他輕輕敲擊了一下麥克風,向讓雷諾發出繼續的指令。
讓雷諾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平復情緒,然後再次舉牌,聲音帶著一絲被激怒後的強硬:
“八千萬!”
他直視著雷豹,補充道:“我代表我的委託人,誠信競拍。至於東西拿到手後怎麼‘享受’,不勞閣下費心!”
賭局,進入了更危險的階段。價格、勇氣、背後的算計,在這艘駛向未知的遊艇上,激烈地碰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