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的訊息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投下巨石,激起的不僅是希望的浪花,更有隨之而來的、巨大的焦慮與緊迫感。十年光陰,足以讓無數課本蒙塵,讓公式定理模糊,讓青春的頭腦被繁重的體力勞動和生活瑣事佔據。短短一個多月的備考時間,對絕大多數人而言,不啻於一場與時間和遺忘的殘酷賽跑。
然而,這股瀰漫在全城考生中的普遍焦慮,卻並未在林朝陽身上留下太多痕跡。決定參加高考後,他迅速調整了工作節奏,將集團日常事務交由韓春明、張建國等人負責,只把握大方向,自己則開始了高效得令人瞠目的複習。
他託人找來了最新的考試大綱和能找到的所有複習資料。當翻開數理化課本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撲面而來。那些在旁人眼中艱深晦澀的函式、電路、化學反應方程式,在他這個經歷過資訊時代高等教育、且長期在商業實踐中運用邏輯思維的人看來,幾乎是**信手拈來**。許多題目,他只需掃一眼,解題思路和答案便已清晰浮現。這並非簡單的記憶,而是建立在更深層次理解基礎上的“降維打擊”。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符合這個時代特定話語體系和評分標準的政治與語文科目上。他仔細研讀社論,背誦重要的政治論述和毛主席語錄,揣摩文章寫作的“時代腔調”和思想內涵。對於語文,他則著重練習那些帶有鮮明時代特色的閱讀理解和新舊體詩詞賞析。他知道,在這些主觀性較強的科目上,必須“入鄉隨俗”,才能獲得高分。
看到林朝陽複習得如此“輕鬆”,加之集團內部和早期“互助社”成員家庭中,也有不少適齡青年乃至放下書本多年的“老三屆”渴望抓住這次機會,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形成。
他將集團食堂晚上空閒的大廳利用起來,掛上小黑板,搬來長條凳,開辦了一個完全免費的**考前衝刺輔導班**。訊息一出,立刻在內部和關係圈中引爆了熱情。
開班第一天,能容納近百人的食堂就被擠得水洩不通。來的不僅有集團年輕員工、互助社子弟,甚至還有一些聞訊託關係找來的街坊鄰居。年齡跨度從十六七歲到三十出頭,職業背景各異,但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熾熱的求知火焰。
林朝陽站在簡陋的小黑板前,沒有絲毫集團老總的架子,儼然一位耐心十足的講師。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直接針對考試重點和常見難點進行梳理、講解。他邏輯清晰,語言生動,善於將複雜的原理用生活中常見的例子進行類比,讓人茅塞頓開。
尤其是講解數理化時,他那份舉重若輕、直指核心的透徹,更是折服了所有人。他往往能一眼看穿學生卡殼的關鍵所在,三言兩語便撥雲見日。
這股強勁的“學習風”,也深深影響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韓春明起初對啃書本頗為頭疼,是被林朝陽半鼓勵半“脅迫”著拉進輔導班的。用他的話說:“看見那些字兒就頭暈。”但在聽了林朝陽幾次深入淺出的講解後,他發現自己竟然能聽懂不少,做題也有了門道,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激發出來,也開始咬著鉛筆頭,跟一道道數學題較上了勁。
蘇萌本就有些文化底子,恢復高考的訊息讓她欣喜若狂。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投入了複習,林朝陽開辦的輔導班更是成了她的“加油站”。她每次都坐在前排,認真記錄,遇到疑難就主動向林朝陽請教。兩人在燈下討論問題的身影,成了輔導班一道溫馨的風景。
在林朝陽的帶動和悉心輔導下,整個集團內部和其社交圈子裡,形成了一股濃厚的學習氛圍。食堂裡、樹蔭下、甚至車間休息的片刻,都有人捧著書本或草稿紙在演算、背誦。這股積極向上的氣象,也進一步凝聚了人心。
……
這天晚上,輔導班照常進行。林正在講解一道結合了物理和代數知識的綜合題,題目頗為刁鑽,不少學員眉頭緊鎖。
林朝陽不慌不忙,先在黑板上畫出了物理過程的示意圖,然後用清晰的邏輯一步步拆解,引入代數符號建立等式,簡化計算,最終得出答案。整個講解過程行雲流水,不僅給出了答案,更重要的是傳授瞭解決此類綜合性問題的思維方法。
講完後,他環視眾人:“大家聽懂了嗎?關鍵在於找到物理過程和數學表達之間的橋樑……”
臺下,一個戴著深度眼鏡、氣質儒雅的年輕人,正是一直跟著來聽課的、某位與集團有合作的老教授的孫子。他痴痴地看著黑板上的解題過程,彷彿還在回味那精妙的思路。聽到林朝陽的問話,他猛地回過神,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忍不住站起身,語氣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聲音因激動而略微發顫:
“林老師,您這解題思路,實在是太清晰、太深刻了!”
他望著林朝陽,驚歎道:
“**您這水平,哪裡是來考試的,簡直可以直接出題了!**”
此言一出,臺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會意的笑聲和熱烈的掌聲。這掌聲,既是給那道被完美解答的難題,更是給講臺上那位讓他們在迷茫的備考路上,看到清晰方向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