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被判刑的訊息，像最後一片落葉，在院子裡打了幾個旋兒，終究還是塵埃落定。最初的議論紛紛過後，生活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節奏，只是空氣中少了那份若有若無的、來自陰暗角落的窺伺感，連帶著春風都顯得更和煦了幾分。
韓春明拎著一瓶剛打來的散啤，幾樣滷味，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林朝陽辦公室的門。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輕鬆，嘴角上揚，顯然是心情極好。
“哥，今天可得喝點，慶祝慶祝！”他將東西往茶几上一放，聲音洪亮，“程建軍那孫子，十五年！想想就痛快！這下耳朵根子可算清淨了，再也不用提防著這小人背後捅刀子了！”
他說著，麻利地開啟油紙包，拿出杯子倒上泛著泡沫的啤酒，金黃澄澈，一如他此刻暢快的心情。他舉杯看向林朝陽，卻發現對方只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抽新芽的槐樹上，神色平靜得甚至有些過分。
沒有預想中的意氣風發，也沒有大仇得報的淋漓快意，只有一種……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角灰塵般的淡然。
“哥？”韓春明舉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有些不解，“你怎麼……好像不怎麼高興？”
林朝陽聞言，緩緩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香在口中瀰漫。他看向韓春明，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多少喜悅，更多的是一種通透和釋然。
“高興？”他微微搖頭，“春明，踩死一隻一直在腳邊嗡嗡叫、時不時想叮你一口的蒼蠅，你會因此高興得雀躍嗎？”
韓春明愣了一下。
林朝陽繼續道：“程建軍於我，大抵就是如此。他的存在，曾經是麻煩，是障礙，是潛在的威脅。但現在，這個障礙被清除了，這條路走起來更順暢了些，僅此而已。為他耗費過多的情緒，無論是恨意還是勝利的快感，都不值得。”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那是一種真正將對手遠遠甩在身後，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覺得浪費力氣的境界。程建軍機關算盡，賭上一切，在林朝陽眼中，卻終究不過是前行路上一塊需要踢開的絆腳石，如今石頭搬開，路還在前方，目光自然要投向更遠處。
韓春明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咂摸了一下林朝陽的話，不得不承認，這種心態，比他單純的“痛快”要高明得多，也沉穩得多。
“也是，”他撓了撓頭，“跟那種人較勁，沒得降低了自己的檔次。”
兩人正說著話，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蘇萌站在門口，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低落和迷茫。
“朝陽哥，春明。”她輕聲打招呼，聲音不像往日清脆。
“蘇萌來了，快進來坐。”林朝陽起身招呼，韓春明也趕緊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吃食。
蘇萌走進來，卻沒有坐下，她猶豫了一下，看向林朝陽：“朝陽哥，我……我心裡有點亂。程建軍他……雖然是他罪有應得，可一想到大家畢竟是一個院長大的，如今他落到這個地步，我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她並非同情程建軍，而是這件事勾起了她對過往歲月複雜的回憶，以及一種對命運無常的唏噓。曾經熟悉的人，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方式徹底消失在生命裡，總歸會帶來衝擊。
林朝陽理解她的感受。他示意蘇萌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語氣溫和而堅定：“蘇萌，你的感受我明白。念舊，重情分，這是你的優點。但是，我們要分清情分和是非。”
他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坦誠：“程建軍走到今天，是他一次次主動選擇的結果。他選擇了貪婪，選擇了陷害，選擇了觸犯法律。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義務為他的選擇承擔心理負擔。記住過往的情分沒有錯，但更要看清現實的是非。為他這樣的人情緒低落，不值得，也是在用他的錯誤懲罰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生活總要向前看。院子裡少了的是非，會讓以後的日子更安寧。你也應該把目光從過去的陰影裡移開，看看身邊的人，看看前面的路。”
這番話，如同溫潤的水流，緩緩滌盪著蘇萌心中糾結的塊壘。她抬起頭，看著林朝陽沉穩睿智的眼神，看著他對自己耐心開導的模樣，再對比程建軍的卑劣與不堪，心中那份因往事而起的迷霧彷彿被陽光碟機散，一種更加清晰、更加踏實的感覺湧上心頭。她與林朝陽之間的距離，似乎在這一刻，又無聲地拉近了許多。
“嗯，朝陽哥，我明白了。”蘇萌深吸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謝謝你。”
又坐了一會兒，蘇萌便起身告辭，腳步明顯輕快了不少。
送走蘇萌，辦公室裡重新剩下林朝陽和韓春明。韓春明看著林朝陽，回想起他剛才開導蘇萌時的話語，再結合他之前對程建軍之事的態度，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重新拿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若有所思地說：“哥，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除掉程建軍，對咱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可你……你好像根本沒把他當回事。你的眼睛，好像一直在看著更遠的地方。”
林朝陽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院中的槐樹，也沒有停留在四九城的街巷，而是彷彿穿透了時空，投向了遙遠的天際。
南方，那是改革開放風起雲湧最先波及的方向，是香江彼岸連線世界的視窗，是時代浪潮最洶湧澎湃之處。
他輕輕頷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隱隱的期待：
“是啊，春明。外面的世界，更大。”
程建軍之流的傾軋算計，不過是棋盤一角的糾纏。真正的棋局，在更廣闊的天地之間。清除了一隻惱人的蠅蟲，心境為之通透，前路也因此豁然開朗。是時候，將目光投向那片波瀾壯闊的藍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