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四九城的空氣裡夾雜著泥土解凍的腥氣和新芽破土的微香,但這份生機,似乎並未吹程序建軍案件的那間莊嚴肅穆的法庭。
能容納近百人的旁聽席座無虛席,甚至過道和後牆邊也站滿了人。這裡面有接到通知必須到場的街道和單位代表,有聞訊趕來的各路記者,更有許多掛著好奇、唏噓、或是痛快表情的熟悉面孔——正陽門下,那片大院裡,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蘇萌坐在靠前的位置,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臉色蒼白,手指緊緊絞著手帕。她看著被告席上那個穿著囚服、剃了光頭、佝僂著背的身影,幾乎無法將他和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算計笑容、爭強好勝的程建軍聯絡起來。她心裡五味雜陳,有對他走入歧途的惋惜,有對過往糾纏的釋然,更有一絲後怕——若非當初看清了他的本質,及時抽身,今日被牽連、被指指點點的,恐怕也有自己一份。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側,神情平靜的林朝陽林朝陽和緊挨著他、面色沉痛的韓春明,心中更是複雜難言。
韓春明的心情同樣不輕鬆。他雖然恨極了程建軍的屢次陷害,巴不得他遭報應,但真看到發小落到這步田地,心裡也並不好受。他低聲對林朝陽說:“哥,你說他……何至於此啊。”
林朝陽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沒有回答。他理解韓春明那點殘存的舊情,但他更清楚,對程建軍這種人,任何的憐憫都是對自己和身邊人的不負責任。今天的結局,是程建軍一次次選擇積累的必然。
審判長洪亮而威嚴的聲音在法庭迴盪,一一列舉程建軍的罪狀:勾結境外走私集團,策劃並實施利用合法運輸渠道走私國家禁止出口的珍貴文物,人贓並獲;長期進行投機倒把活動,擾亂市場秩序……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邏輯清晰,形成了無法辯駁的鐵證鏈條。
程建軍站在被告席上,腦袋低垂,幾乎要埋進胸口。往日裡的精明、算計、陰狠,此刻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被抽空靈魂般的麻木和灰敗。他能感受到身後無數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有鄙夷,有嘲諷,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他知道,蘇萌在看著,韓春明在看著,院裡所有的老街坊都在看著,他程建軍,徹底成了反面典型,成了人人唾棄的罪犯。
當審判長最終宣判,因走私文物罪、投機倒把罪數罪併罰,判處他有期徒刑十五年時,旁聽席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竊竊私語。十五年!人生有幾個十五年?等他出來,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完了。
程建軍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似乎被這沉重的刑期擊垮,但他最終還是勉強站住了,沒有倒下。只是那低垂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宣判結束,法警上前,準備將面色死灰的程建軍押下法庭。
就在他被帶著轉身,即將離開被告席的那一刻,不知是出於某種不甘,還是冥冥中的牽引,他竟猛地抬起頭,渾濁絕望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釘在了林朝陽的臉上。
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怨恨和毒辣,也沒有了嘶吼時的瘋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如同死灰般的絕望和徹底的潰敗。彷彿他生命中所有的光亮、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刻,被那漫長的刑期和身敗名裂的現實,徹底碾碎、熄滅了。
他就這樣死死地看了林朝陽一眼,彷彿要將這張改變了他命運軌跡的臉,烙印進靈魂深處,帶入那無盡的黑暗牢籠之中。然後,他猛地低下頭,任由法警將他架離了法庭,背影佝僂,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一眼,被許多人看在了眼裡,更是在大院裡掀起了新一輪的議論浪潮。
“看見沒?臨走還瞪人家林朝陽呢!自己作死,怪得了誰?”
“就是!心術不正,活該有這個下場!”
“十五年啊,程家算是徹底完了……”
“他爸他媽以後在院裡可怎麼抬頭哦……”
正如人們議論的那樣,程家,自此在正陽門下那片大院,乃至整個衚衕,都徹底抬不起頭了。程父程母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出門買菜都儘量躲著人走,家裡更是門庭冷落,再無人上門走動。曾經因為程建軍有點小權小勢而巴結奉承的人,如今唯恐避之不及。“勞改犯的家”,成了貼在程家門上洗不掉的標籤。
與此相對,林朝陽林朝陽的商業環境,則真正變得清淨起來。盤踞在暗處,時刻準備著伺機咬他一口的那條最大的毒蛇被徹底拔除了毒牙,送進了牢籠。少了程建軍這種熟悉底細、手段陰險的小人處心積慮地使絆子,無論是運輸業務的拓展,還是其他產業的佈局,都順暢了許多。一些原本因為忌憚程建軍背後複雜關係而猶豫的合作者,也紛紛拋來了橄欖枝。
一場沸沸揚揚的大案,終於塵埃落定。法律給予了罪惡應有的懲罰,人心向背也給出了鮮明的評判。
春日的陽光透過法院高大的窗戶照射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朝陽和韓春明隨著人流走出法庭,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法庭內帶來的些許陰霾。
韓春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他看向身邊的林朝陽,眼神裡充滿了敬佩與感激:“哥,這下,總算能安生過日子了。”
林朝陽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煥發生機的樹木。清除隱患固然重要,但他知道,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未來的道路上,還會有新的挑戰出現。
不過,至少眼下,這片天空,暫時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