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永福的陰影並未散去，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之後，湖面終歸平靜，甚至因為這番較量，“互助運輸服務點”的威信不降反升。越來越多的“大簷帽”車伕，甚至是其他零散的車伕，開始主動找上門來，希望能加入這個能讓他們“少空跑、多掙錢”的集體。張大山的門房，變得愈發擁擠和熱鬧。
林朝陽深知，抵禦外部風險最好的方式，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更有價值。單純的零散資訊匹配，天花板太低，也容易被人複製。他需要更穩定、更優質的客戶源，需要將這張剛剛織起的小網，變得更加堅韌和廣闊。
他想到了韓春明。這小子在正陽門內外、琉璃廠一帶人面熟，腦子活，而且他家本身就在那邊，對周邊商鋪知根知底。
在一個週末的下午，林朝陽揣著幾分這幾天結算後屬於他的“分紅”——足足五塊錢鉅款，約了韓春明在正陽門下的一家小茶館碰頭。
“啥？你想讓我幫你拉活兒？”韓春明聽完林朝陽的來意，呷了一口廉價的茉莉花茶末，眼睛滴溜溜轉著，“朝陽，你小子可以啊！不聲不響，這都搞起隊伍來了？聽說前幾天還把牛永福那夯貨給頂回去了？”
林朝陽笑了笑，將那張五元的鈔票推到韓春明面前：“不是白幫。春明，你在這一片熟，人頭廣。幫我跟那些掌櫃的、老闆的遞個話，就說我們有個互助運輸隊，車伕老實可靠，隨叫隨到，價格公道，可以包月，也可以按次結算。這五塊錢，算是你的辛苦費和活動經費，談成一家，我再額外給你一份介紹費。”
韓春明看著那五塊錢，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把鈔票推了回去：“朝陽，你小子這是寒磣我呢？咱哥們之間，談錢傷感情！你那天讓我看的那個罐子（指元青花），那份眼力和信任，就值這個價！這事包我身上！”
他雖然愛財，但更重義氣，尤其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林朝陽在他心裡，早已不是普通同學，而是個值得深交的“人物”。
“親兄弟，明算賬。”林朝陽堅持把鈔票塞進他手裡，“這不是客氣，是規矩。以後咱們合作的地方還多，按規矩來，才能長久。”
韓春明看著林朝陽認真的眼神，不再推辭，將錢揣進兜裡，用力拍了拍胸脯：“成！聽你的！就衝你這句‘長久’，這事我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韓春明的能量超出了林朝陽的預期。不過短短十來天，憑藉他那張能把死人說話的嘴和多年在街面上混出來的臉熟，竟然真地說動了正陽門下七八家頗有規模的商鋪。有綢布莊需要定期從倉庫往門店調貨的，有茶葉鋪需要去火車站接南方來的新茶的，還有飯莊偶爾需要採購特殊食材的……這些原本由店裡夥計蹬板車或者臨時找車解決的零散運輸需求，被韓春明打包整合，變成了“互助運輸服務點”第一批穩定的長期合同！
當張大山拿著蓋有“瑞蚨祥”、“張一元”等老字號印章的運輸委託單回到那間小門房時，所有車伕都沸騰了！長期合同！穩定的收入和路線！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朝陽立刻調整了運作模式。他將車伕們分成幾個小組，根據長期合同的路線和時間要求，以及零散訂單的分佈，進行更精細的排班和排程。那塊小黑板已經不夠用了，他弄來了一張大的京城簡圖，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記出主要的運輸路線和客戶分佈點，掛在牆上最醒目的位置。
這張圖，彷彿是這個新生組織的神經網路，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複雜和有序。
而隨著這張網的鋪開，一個意想不到的附加價值開始顯現。車伕們每天穿梭於京城的大街小巷，車站碼頭，工廠商鋪，他們本身就是最好的資訊收集器。起初，他們只是隨口帶回一些街談巷議，哪個菜市場的菜便宜了，哪個衚衕口新開了個修鞋攤。
但林朝陽敏銳地意識到了其中的價值。他開始有意識地引導，讓車伕們在休息、等活兒時，多留心聽聽、看看。很快，更多有價值的資訊匯聚而來：
“朝陽，我聽火車站扛大包的哥們說，這兩天從南邊來的木箱特別多，好像是機器零件。”
“林小子，信託商店東街分店那邊，好像在偷偷處理一批‘有問題’的舊傢俱，價格低得嚇人！”
“今天給鋼鐵廠後勤科拉東西，聽他們辦事員聊天，好像下個月要進一批勞保用品，量不小……”
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資訊，經過林朝陽的耳朵和大腦的過濾、分析，往往能拼湊出有價值的商業情報，或是潛在的生意機會。他真正擁有了遍佈全城的“耳朵”和“眼睛”。這份能量，在某些時候，或許比單純的運輸業務本身更為珍貴。
業務的穩定和擴張，帶來了實實在在的財富。服務點的資訊費收入穩步增長，雖然單筆微薄，但架不住數量越來越多。林朝陽作為創始人和核心大腦，按照最初的約定，享有除去運營成本和車伕獎勵外的分紅。一個月下來，他個人竟然分到了將近二十塊錢！這還不包括韓春明那邊因為介紹長期客戶而給他的“返點”。
二十塊錢，在這個普通學徒工月薪才十幾塊的年代，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更重要的是，這是持續性的收入，是真正意義上依靠他超越時代的眼光和運作能力獲得的“第一桶金”。他將大部分錢仔細藏好，只留下少量作為活動資金。啟動資金的問題，算是初步解決了。
這天傍晚，韓春明興沖沖地跑來小門房對賬，順便帶來了又一家文具店願意嘗試包月送貨的好訊息。結算完畢，兩人站在那張越來越密佈線條和標記的京城簡圖前。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彷彿有了生命，在無聲地述說著這座古老都城的脈搏與流動。
林朝陽雙臂抱胸，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地圖，忽然輕聲笑了笑，用肩膀碰了碰身邊的韓春明：
“春明，你看這張網……四通八達，耳目靈通。你說，咱們用這張網，除了拉貨、傳話，還能做點啥？”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這位未來的商業奇才，丟擲一個關於未來的、無限可能的釣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