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上,狂風嘶吼,捲起千層黑浪。
兩人之間,不過三百里之遙。
氣機對沖之處,靈氣紊亂如沸。
數十萬修士屏息,目光聚焦於那兩道身影。
天地間,只剩浪濤風吼。
正此時,慧岸灰衣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眼底金芒流轉,凝意於神,元嬰巔峰的神識之力已催至極致,卻引而不發,盡數凝入接下來的話語之中——
佛門大法,“金剛般若經·問心梵音”!
此法術不傷肉身,專攻道心,亂人神魂,輕則心神動搖,重則道基崩裂,皈依我佛!
“慶道友。”
聲音響起,如黃鐘大呂,穿透風浪。
帶著一種天地之理的威勢,沉甸甸壓了下來。
“當年,若不是我寺佛子無塵,於金剛山大殿之上,親口點了你的名。”
“你恐怕今時今日,還在滄浪群島凝璇宗麾下,聽候璇璣真君差遣,為一長老,勞碌奔波,不得機緣。何來今日這般金鱗化龍之源法?此其一也。”
話音落下的剎那,慧岸身後隱現佛光,海面之上竟有金蓮虛影朵朵湧起,梵唱低迴。
慶辰身後,原凝璇宗出身的萬魂、赤巡天、天火、玉璣等人,只覺得這話在理,神色皆是一變。
往事湧上心頭,如今謹小慎微、仰人鼻息的種種窘迫,彷彿被這一句話盡數勾了出來,道心深處,竟莫名一澀。
然而,真正能洞察兇險的,卻是夜無殤、不動真君等元嬰、法嬰層次的修士。
他們脊背微寒,清晰地感受到——隨著慧岸每一字吐出,便有一股如山如嶽的磅礴神念,攜著佛門堂堂正正之勢,無聲凝形,朝慶辰覆壓而去!
這不是法力、法寶、規則對轟,而是神魂層面的傾軋!
慧岸要先在神魂層面,直接壓垮慶辰氣焰,動搖其鬥法之心。
處於風暴中心的慶辰,壓力最大,黑袍被恐怖氣勁吹得向後筆直揚起。
他面色依舊冷漠,只是頭頂悄然浮現一尊緩緩旋轉的暗紅魔蓮臺,蓮瓣開合間,灑下處處幽光。
“哦?”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那魔蓮臺隨之加速旋轉。
“啵——”
一聲輕響,那洶湧壓來的神魂大勢,竟像是撞上了一層屏障,被悄然引偏、卸開少許。
慶辰身形,依舊紋絲未動。
慧岸眼底金芒驟然一盛!
他沒想到慶辰神魂根基如此紮實,竟能輕易化解第一問。
就衝這一手,其神魂修為必在蓬萊真君之上。
可神魂造詣的進步可比修為難多了,他一個初入元嬰中期的新人,哪來的這麼強的神識之力?
當下老和尚不再保留,錫杖九環震顫,發出清脆急促的“叮鈴”聲,第二問接踵而至,聲浪更凝,神魂壓迫感陡增一截!
“後來,你至苗蟲府,初建瓊州基業,四面皆敵,舉步維艱。”
慧岸的聲音帶上了悲憫之感,“若無我金剛禪宗暗中照拂,無相師弟數次替你周旋,擋下各種明槍暗箭........就憑你當時麾下區區三千魔蓮教修士,何來資本縱橫瓊州,積攢下潑天功績?此其二也!”
這句話,引動了更多人的回憶。
魔蓮教陣中,不少從瓊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修士,眼神恍惚了一瞬。
那些在瓊州掙扎求存的艱難歲月,那些曾經金剛禪宗一脈的同僚......此刻被慧岸說起,竟讓他們道心波動不已。
轟!
鋪天蓋地的神魂壓力更重了!
梵唱聲中,夾雜著質問、嘆息、悲憫之念,試圖鑽進慶辰的心神深處,動搖其魔心根本!
在質問:你忘恩負義!
慶辰頭頂的魔蓮臺嗡鳴不斷,彷彿承受著極大地壓力。
他眉頭終於開始皺起,周身空間出現劇烈的波動——這是神魂劇烈交鋒的外在表現!
慧岸迅速捕捉到這一絲跡象,豈會放過?
他驀然踏前一步,僧袍鼓盪如帆,將“問心梵音”催動至當前極致!
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天憲裁決:
“再後來,你為仙朝立下赫赫戰功,卻終被天淵關找到把柄,奪職去權,狼狽離開大晉!”
“偌大鉤吾海,群狼環伺!是我金剛禪宗,第一個邀你歸來!甚至願意力排眾議,扶你魔蓮教,為新上八洞靈島之一,共享這千萬裡海疆的無上尊榮!此其三也!”
“如此種種,一而再,再而三——”
慧岸聲如雷霆炸裂,雙目金光爆射,死死鎖住慶辰,“我金剛禪宗,可曾有半點對不起你慶辰之處?可曾負你慶辰?”
海天之間,迴盪著他最後詰問。
許多修士面露恍惚,竟覺得慧岸所言,句句在理!
“可你呢?!”
海風驟急,捲起他灰舊僧袍。
慧岸的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金剛墜地:
“親率二十萬虎狼之師,刀兵相向,煞氣盈天,直逼我金剛山門!恩將仇報,反噬舊誼,狼心狗肺——”
“慶辰!你心中,可還有半點道義?你修的到底是甚麼仙?連人的根本,都修沒了嗎?”
“咚——!!!”
最後一字吐出,彷彿一柄巨大金剛杵,裹挾著元嬰巔峰的磅礴神識與佛門箴言之威,狠狠砸在慶辰的神魂之上!
“嘩啦!”
慶辰腳下虛空,陡然炸開一圈環形氣爆!
他頭頂那尊暗紅魔蓮臺猛地劇顫,蓮瓣竟出現了大片模糊!
下方海面,轟然塌陷出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巨坑,海水向四周排開,露出深色海底礁石!
許多修為稍弱的修士,即便隔了數百里,也不是主要攻擊物件,卻也耳中嗡嗡作響,氣血翻騰,竟生出頂禮膜拜、懺悔罪孽的衝動。
就連一些金丹修士,也面色發白,心神搖曳。
就在這萬眾矚目、道心將傾的危急關頭——
慶辰一直微闔的雙目,猛然睜開!
眼底最深暗處,一點暗金夾雜血色的光芒,如魔星燃起!
雙手輪轉接印!
【魔種深藏,幽蓮自生】
他識海深處,那枚自踏入道途之初便種下的《魔種金蓮》本源之力,反捲而出!
“嗡嗡嗡——!”
魔蓮臺瞬息穩住。
他抬眼,望向慧岸,嘴角冷冷一笑,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天者仙。”
“修道修道,不爭不搶,修甚麼道?”
“慧岸老禿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