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沒有報真名，隨口道：“姓蘇。”
“蘇前輩。”雪無痕恭敬地叫了一聲。
蘇辭點了點頭，又給自己舀了一碗湯，慢慢喝著。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爐中湯汁翻滾的咕嘟聲。
雪無痕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蘇辭注意到了他的異樣，放下碗，看著他：“有話直說。”
雪無痕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蘇前輩，您這是要往北邊去嗎？”
蘇辭沒有否認：“是。”
雪無痕繼續道：“前輩，北邊最近不太平。”
“怎麼說？”
雪無痕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秘密：“晚輩是從雪松城過來的，出發前，城中就有人在傳，說死亡冰縫那邊出了大事，有人在冰縫深處發現了上古遺蹟的痕跡，各方勢力都在往那邊趕。”
“血狼教，北地妖族，甚至還有從南邊過來的神秘修士……都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那邊最近冰獸異動頻繁，據說有人在背後操控冰獸，封鎖了通往死亡冰縫的幾條主要路線，晚輩本來也想去那邊碰碰運氣，但聽到這些訊息後，就打消了念頭，太危險了。”
蘇辭聽完，神色不變，只是嗯了一聲。
雪無痕見他沒有反應，又試探道：“前輩，您……是要去死亡冰縫？”
蘇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而深邃，讓雪無痕心中一凜，連忙道：“晚輩多嘴了，前輩勿怪。”
蘇辭沒有回答，只是端起碗，繼續喝湯。
雪無痕識趣地沒有再問。
篝火在寒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冰壁上，忽長忽短。
爐中的湯汁漸漸見底，香氣也淡了幾分。
遠處的風雪中，偶爾傳來幾聲冰獸的嚎叫，但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雪無痕喝完最後一口湯，站起身，再次抱拳：“多謝前輩款待，晚輩還要趕路，就不打擾了。”
蘇辭點了點頭。
雪無痕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道：“蘇前輩，北邊兇險，多加小心。”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蘇辭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將玄黃爐收回丹田，熄滅了篝火。
“死亡冰縫……各方勢力……”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北方走去。
風雪依舊，將他的足跡迅速掩埋。
……
不知過去了幾日，此地地天一色，一片灰濛濛，分不清天日。
蘇辭此時站在一道寬達數百米的冰裂縫前，停下了腳步。
這道裂縫橫亙在冰原之上，如同一道巨大的傷疤，從東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裂縫兩側的冰壁陡峭如削，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裂縫深處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只有刺骨的寒氣和細碎的冰晶從深處湧出，打在護體靈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死亡冰縫，終於到了。”
蘇辭取出東陽道人留下的地圖玉簡，神識探入，與眼前的地形對照。
地圖上的標註很粗糙，但死亡冰縫的大致輪廓還算清晰。
這是一片縱橫交錯的冰裂縫區域，寬約數百里，從北寒境中北部一直延伸到極北荒原的深處。
冰裂縫之間形成了無數個大小不一的冰臺和冰島，地形極其複雜。
而青陽道統遺蹟，就在這片冰縫區域的最深處。
蘇辭收起玉簡，目光掃過四周。
這裡的景象與之前的冰原截然不同。
冰面上到處都是裂縫，大的寬如峽谷，小的僅容一拳穿過。
有的裂縫中隱隱有幽藍色的光芒透出，那是冰層深處反射的極光，有的裂縫中則是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像是通往地心的深淵。
他正要躍下冰裂縫，忽然眉頭一皺。
遠處，有東西在移動。
不是風，不是雪，而是活物，而且不止一個。
蘇辭身形一閃，貼在一塊凸起的冰岩後面，收斂氣息，將神識凝成一線，朝那個方向探去。
約莫十餘里外，一隊冰獸正在冰縫邊緣巡邏。
那是一支由冰原狼和雪蟒組成的混合隊伍，約莫二十餘頭。
領頭的是一頭體型格外巨大的冰原狼，有數米高大，通體銀白，雙眼冰藍，氣息達到王境大圓滿。
它們沿著冰縫的邊緣行走，步伐整齊，隊形嚴整，不像是野獸的自然行為，更像是有人在指揮。
蘇辭的目光越過冰獸群，看向更遠處。
那裡，一道白色身影站在一座冰丘上，手持一支骨笛，正在吹奏某種聽不見的音波。
那身影裹在厚厚的白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和氣息判斷，應該是修士，結丹中期的修為。
“有點意思……”
蘇辭目光閃爍，不過沒有驚動對方。
他悄無聲息地後退，繞開那支巡邏隊，從另一側躍入冰縫。
冰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複雜。
兩側的冰壁高聳，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空。
冰壁上佈滿了冰稜和冰柱，有的細如手指，有的粗如殿柱，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腳下是厚厚的冰層，有些地方光滑如鏡，有些地方則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踩上去吱呀作響。
蘇辭貼著冰壁向下滑行，同時將神識鋪開，探查前方的情況。
他的空間挪移在這種狹窄的環境中發揮不出太大優勢，冰壁之間的距離太近，挪移的距離稍遠就會撞牆。
他只能地在冰面上行走，偶爾躍過較寬的裂縫。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冰縫忽然變寬，形成一個巨大的冰下空間。
蘇辭停下腳步，藏在冰柱後面，向外看去。
那片空間方圓數百丈，穹頂是厚厚的冰層，隱約能看到外面的光線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間中央有一座冰臺，冰臺上散落著幾具骸骨，從服飾看，應該是不同時代的修士，有的穿著古老的道袍，有的穿著近代的服飾。
而在冰臺周圍，散落著一些破碎的器物和玉簡，以及幾頂半埋在冰層中的帳篷。
這是一處廢棄的營地。
蘇辭沒有急著出去，先用神識仔細探查了一遍。
冰臺周圍沒有活物的氣息，那些骸骨早已死去多年，冰層中的帳篷也空無一人。
他這才從冰柱後走出，朝冰臺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骸骨的狀態。
有的骸骨保持著盤坐的姿態，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則倒在冰臺上，像是在戰鬥中死去。
從骨骼上的裂紋和斷裂來看，這些人不是死於內訌，而是被某種外力襲擊，冰獸，或者更強大的東西。
蘇辭蹲下身，撿起一枚散落在地上的玉簡。
玉簡表面佈滿了裂紋，但還殘留著微弱的神識印記。
他將神識探入，裡面記載的內容已經殘缺不全，只能辨認出幾段話：
“……進入死亡冰縫第七日……遭遇冰獸襲擊，三人失蹤……”
“……冰獸有組織，有人在背後操控……不可力敵……”
“……遺蹟入口在鷹嘴冰崖之下，需以純陽之力開啟……”
“鷹嘴冰崖？”
蘇辭心中一喜。
這是他在天柱峰遺蹟中從東陽道人那裡沒有得到的資訊。
他將玉簡收好，又在冰臺周圍搜查了一圈。
幾頂帳篷中沒有甚麼有價值的東西，只有一些破損的器物和空藥瓶。
但在冰臺底部，他發現了一具被冰封的骸骨。
那骸骨與其他骸骨不同，它的手中握著一枚儲物戒，戒指上的禁制已經失效。
蘇辭取下儲物戒，神識探入。
裡面空間不大，只放著幾樣東西，一枚玉簡，一個玉瓶，一塊令牌。
蘇辭探查了一番，玉簡中的內容比之前那枚更加完整。
記載的是此人，一個二流勢力寒霜閣的探路弟子，在死亡冰縫中的經歷。
他們一行十餘人，奉命探查傳說中的上古遺蹟。
他們在冰縫中遭遇了冰獸襲擊，死傷大半，最終只有他一個人逃到了這裡。
他在玉簡中詳細描述了鷹嘴冰崖的位置，周圍的地形，以及守護冰崖的三頭冰蛟的習性。
“……冰崖在死亡冰縫最深處，形似鷹嘴，崖壁呈青黑色，與周圍的冰層截然不同……”
“冰崖下方有三頭冰蛟守護，最大的一頭是半步妖皇巔峰，另外兩頭稍弱……冰蛟的巡邏路線很有規律，每隔一個時辰會交換位置，交換時有約莫半柱香的間隙……”
蘇辭將玉簡內容牢牢記在心中。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情報，比任何地圖都珍貴。
玉瓶中是幾枚療傷丹藥，藥力已經流失大半，但還能用。
令牌上刻著一個寒字，是寒霜閣的身份令牌，對他沒有用處，但他還是收了起來。
蘇辭將骸骨從冰層中移出，找了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用碎石和冰塊堆了一座簡易的墳墓。
他對著墳墓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
穿過那片冰下空間，前方的冰縫變得更加狹窄。
兩側的冰壁幾乎貼在一起，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蘇辭貼著冰壁，一點一點往前擠。
冰壁上的冰稜刮擦著他的衣袍，發出刺耳的聲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
他走出冰縫，站在一座冰臺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那是一片巨大的冰下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