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
蘇辭沒有催他。
他只是看著那人的眼睛。
此人知道,這個問題不能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
他的身上有血契,一旦洩露機密,會當場身死道消。
但如果不答,眼前這個人也會殺了他。
橫豎都是死。
“有……有……”
這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辭的瞳孔微微收縮。
果然有。
“叫甚麼名字?”
那人拼命搖頭,臉色慘白。
他的嘴張開又閉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抗拒甚麼。
淚水從他眼角滑落,不知是恐懼還是痛苦。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血契在起作用。
蘇辭鬆開腳,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說。”
那人的嘴張開,喉嚨裡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凌……”
剛說出第一個字,他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面板下浮現出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撕裂他的經脈。
那些紋路從胸口向四肢蔓延,所過之處面板開裂,鮮血滲出。
“血契。”蘇辭低聲說。
那人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像是一個被吹脹的氣球,面板被撐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黑色的紋路越來越密集,從面板下透出來,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砰!”
一聲悶響。
那人的身體炸開,化作一團血霧。
和之前那兩個被蘇辭鎮殺的修士一樣,連完整的屍骨都沒有留下。
但這一次不是蘇辭殺的,是血契反噬。
血霧飄散,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嘔。
蘇辭站起身,看著那團血霧消散,沉默了片刻。
有元嬰修士坐鎮。
而且為了防止洩密,還種下了血契。
這一脈邪修,比他預想的更加嚴密,更加狠辣。
“姓凌?”
蘇辭微微皺眉,可惜名字還沒說出來就死了。
他將那三人的儲物戒收起。
兩個結丹初期的儲物戒中沒甚麼有價值的東西,蘇辭掃了一眼,隨手捏碎。
結丹後期那人的儲物戒中,除了一些靈石和丹藥,還有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正面刻著一個詭異的符文。
是一隻豎起的眼睛,瞳孔是垂直的細線,像是甚麼東西在冷冷地注視著。
令牌背面刻著兩個字:血源。
蘇辭眼神一凝,盯著那隻眼睛看了片刻。
又是這個符號。
在古祭壇的陣紋中見過,在白衣人的傳訊符上見過。
如今,又在陰陽聖地邪修的令牌上見到。
“北寒境那個元嬰黑袍人,與陰陽聖地邪修一脈有關?”
蘇辭心中凝重。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但他知道,這一切絕不是巧合。
他將令牌收入儲物戒,騰空而起,繼續朝九幽雲嶺深處飛去。
身後,空地上只剩下幾灘血跡。
夜風吹過,捲起落葉,很快將那些痕跡掩埋。
密林中,那些被救下的修士早已不見蹤影。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此生不會再踏入九幽雲嶺半步。
蘇辭飛過山脊,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腦海中還在迴盪著剛才那個邪修的話。
有元嬰修士坐鎮。
不止一個?還是隻有一個?他不知道。那個邪修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姓,就血契發作死了。
但他知道,陰陽聖地邪修一脈在九幽雲嶺深處有一個據點,至少有數十人,都是結丹期。
他們在這裡殘害修士,血祭活人,不知道在籌備甚麼。
而那個姓凌的元嬰修士,很可能就在這個據點中。
蘇辭的眼神寒冷如冰。
當初在東玄境,他無力對抗這一脈的邪修。
每次遇到,只能遠遠避開,繞道走。
有時候甚至要改換容貌,隱匿行蹤,生怕被他們盯上。
那時候他只是個築基期的修士,連結丹修士都打不過,更別提對抗一個勢力。
但現在不一樣了。
結丹後期,距離大圓滿只差一步。
神識堪比元嬰初期。
肉身強橫,古玄經淬鍊,堪比極品王器。
加之諸多秘寶,只要不是元嬰修士親臨,他無所畏懼。
而那些邪修,他遇見了,就絕不會放過。
蘇辭加快速度,朝九幽雲嶺深處飛去。
夜空中,星辰稀疏。
遠處的天際,隱約有一抹暗紅色的光芒在閃爍,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底燃燒。
他不知道那是異象的源頭,還是邪修據點所在。
但他知道,他正在接近答案。
蘇辭在九幽雲嶺中穿行了幾日。
這一日深夜,他在一處溪流旁停了下來。
溪水不寬,只有數尺,水流潺潺,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兩岸是密林,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幾點星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
蘇辭在溪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閉上眼,閉目養神。
連日趕路,他沒有遇到甚麼大麻煩。
幾隻不開眼的妖獸,隨手打發了。
他需要恢復精力,九幽雲嶺深處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夜風吹過溪面,帶來絲絲涼意。
蘇辭的呼吸漸漸平穩,神識緩緩鋪開,覆蓋了方圓數里的範圍。
一切都很安靜,只有流水聲和偶爾的蟲鳴。
他的腦海中還在回想著之前救下王白茂、斬殺三名陰陽聖地邪修的事。
那個結丹後期臨死前說出的凌字,還有那枚刻著豎眼符號的令牌,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這九幽雲嶺,越來越亂了。”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壓下。
現在想這些沒用,當務之急是趕到異象源頭,看看究竟發生了甚麼。至於那些邪修,遇見了就打,打不過就跑。
蘇辭正要繼續調息,忽然,他的神識猛地一震。
一道氣息,從極遠處傳來。
那氣息很強,強到他的神識剛一觸及,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瞬間縮了回來。
不是結丹修士能有的,是元嬰!
蘇辭霍然站起,瞳孔收縮,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他抬頭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眉頭緊皺。
“元嬰修士……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是誰?”
蘇辭高度警惕。
畢竟,元嬰修士非常罕見,即便是以他如今的實力,走遍大江南北各個角落,遇到的元嬰修士,也不超過雙手之數。
夜空中,一道遁光正朝這邊飛來。
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從遠處逼近。那道光呈暗金色,帶著一股冷冽的殺意,所過之處,下方的樹冠被氣浪壓得向兩側倒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劈開。
那股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強,像是一座山在移動,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辭的手心全是汗。因為他敏銳的直覺告訴自己,此人是奔著自己而來的!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逃?
元嬰修士的速度,他恐怕逃不掉,躲?
氣息已經鎖定了他,躲無可躲。
打?結丹後期對元嬰初期,差距太大,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前方,遁光在他前方數十丈處停下,光芒散去,露出一個老者的身影。
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蒼老,滿臉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此刻,那雙蒼老的眸子中迸射出兩道恐怖的神光,彷彿能穿透一切阻礙,直抵深處。
他穿著暗金色長袍,袍角繡著古家的族徽,負手而立。
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僅僅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空間都彷彿凝固了。溪水停止了流動,風停了,蟲鳴也消失了。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籠罩著整片區域,讓人喘不過氣。
元嬰初期。
蘇辭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心中極度警惕。
他見過這個老者的畫像。
在古家修士的儲物戒中。
古虞!古蒼一脈的元嬰初期長老!
當初在焚天海,古家修士的通訊令牌中曾提到過此人,說他在焚天海附近活動,讓所有古家修士留意。
蘇辭當時慶幸沒有遇上,但萬萬沒想到今日在這九幽雲嶺碰上了。
當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蘇辭。”
古虞開口了。
嗓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蘇辭的心口,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在夜空中迴盪。
“老夫尋了你很久,當初在焚天海,讓你躲過去了,沒想到今日在這九幽雲嶺偶然相遇,你還能往哪躲?”
蘇辭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這一劫躲不過去了。
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恐懼,強行讓自己漸漸平靜下來,心中快速思索。
下一刻,他緩緩抱拳,神色從容。
“古虞前輩,晚輩與古家雖有恩怨,但那都是小輩之間的恩怨,從沒有涉及過真正的元嬰修士,前輩是元嬰修士,在東玄境威名赫赫數千年了,何必為難一個結丹小輩?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古虞冷笑一聲,笑聲中滿是譏諷。
“為難?你殺我古家多少人,你自己不清楚?古云、古寧樊、古廉、古淵,哪一個不是你殺的?”
“老夫今日擒你回去,交給族中處置,已是仁慈,若你識相,主動交出自身寶物,老夫可以免你皮肉之苦。”
蘇辭心中冷笑。
交出來?交出來就是死。
不交或許對方還會為了寶物暫留他一命,逼迫他交出全部。
畢竟,結丹修士有諸多寶貝都存於體內空間中,一旦殞命,一損俱損,難以得到。
古家的人,深知他身懷重寶,自然不可能輕易斬殺自己。
不過,聽到古虞如此說,蘇辭便知道還有周旋的餘地。
“前輩說得輕巧。”
他咧嘴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
“我交出來,你就不殺我?古家的承諾,我可不敢信。”
古虞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再廢話,抬手一掌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