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道開始分岔。
起初只是偶爾出現一條窄小的側縫,蘇辭沒有理會,繼續沿著主道向下。
但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三條岔路。
左側的通道最寬,向下延伸,深處有幽藍色的光芒透出。
中間的通道中等寬度,蜿蜒曲折,看不到盡頭。
右側的通道最窄,只容一人透過,且向下坡度極陡。
蘇辭停下腳步,取出青陽令。
令牌微微震顫,指向左側。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進左側的通道。
這條通道比主道更加幽暗,兩側冰壁上的刻痕也更加稀疏。
腳下的冰層不再平整,而是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冰層下的岩石。
走了約莫數百丈,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冰下洞穴。
蘇辭站在通道口,沒有貿然進入。
洞穴呈橢圓形,方圓數百丈,穹頂高達十餘丈,懸掛著無數冰稜,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冷光。
地面上的冰層很厚,有些地方隆起成冰丘,有些地方凹陷成冰坑。
洞穴的盡頭,似乎還有另一條通道,但被冰柱遮擋,看不清楚。
但真正讓蘇辭警惕的,不是洞穴的規模,而是洞穴中的東西,令他眼神眯起。
冰獸。
很多冰獸。
洞穴的地面上,冰丘上,甚至穹頂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冰獸。
放眼望去,冰原狼,雪蟒,冰霜巨熊,冰狐……數十頭,甚至上百頭,擠在一起。
有的沉睡,有的遊蕩,有的在啃食不知甚麼動物的骸骨。
它們的行為很異常。
冰獸是野獸,野獸會爭鬥,會搶食,會劃分領地。
但這些冰獸擠在一起,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衝突。
它們安靜得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制了,又像是被甚麼東西馴服了。
蘇辭的目光從冰獸身上移開,掃視此地,最終落在洞穴深處。
那裡,有兩道白色身影。
白色斗篷。
與之前那三個白衣人一模一樣的裝束。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洞穴深處的一塊冰岩旁邊。
冰岩上刻著符文,陣基。
他們正在檢查陣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蘇辭沒有靠近。
他將身形隱在通道口的陰影中,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同時將神識凝成一線,探向那兩人。
“……主人說了,子時之前必須把最後一個陣基布好。”
“知道,但這裡的冰獸太多了,有點礙事。”
“不用管它們,它們被主人的骨笛壓制著,不會攻擊我們,只要我們不主動招惹,它們就是擺設。”
“那倒也是,對了,聽說那個從秘境出來的人已經往這邊來了?”
“怕甚麼,主人自有安排,就算他進了冰淵也出不去,外面的困陣一旦啟用,連元嬰修士都別想輕易破開。”
“也是。”
兩人低聲笑了幾聲,繼續檢查陣基。
蘇辭聽著,心中快速盤算。
他們提到了最後一個陣基。
這說明冰淵內部的陣法還沒有完全佈置完成。如果他能破壞這個陣基,也許能削弱整個困陣的威力。
但他沒有動手。
這裡冰獸太多。
雖然白衣人說冰獸被骨笛壓制,不會主動攻擊,但如果他出手殺人,靈力波動可能會驚動冰獸。
上百頭冰獸一擁而上,即便他能脫身,也會暴露行蹤。
“要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那兩名白衣人檢查完陣基,一左一右分開,朝洞穴的不同方向走去。一人走向洞穴左側,另一人走向洞穴右側。
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彼此之間的視線被冰丘擋住。
蘇辭從通道口掠出。
他腳下無聲,空間挪移在冰獸群中無聲無息地穿梭。
每一次閃爍,都落在一頭冰獸的陰影中,借冰獸龐大的身軀遮擋身形。
那些冰獸大多在沉睡,偶爾有醒著的,也只是懶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又閉上了。
左側的白衣人走到一處冰壁前,蹲下身,似乎在檢查甚麼。
蘇辭從他身後的陰影中浮現。
那人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猛地轉身。
但他的動作太慢了,蘇辭的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另一隻手按在他的頭頂,靈力一震。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下。
蘇辭接住他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在那人身上翻了翻,搜出一枚儲物戒和一支骨笛。
與之前那支一模一樣。
儲物戒中他粗略掃了一眼,沒有特別有價值的東西。
他站起身,看向洞穴右側。
另一名白衣人正在檢查一處冰壁,背對著他。
蘇辭如法炮製,從陰影中掠出,瞬間出現在那人身後。
那人聽到了細微的風聲,正要回頭,蘇辭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後頸上。
“砰。”
一聲悶響。
那人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蘇辭將他的儲物戒和骨笛也收走,然後退到洞穴的陰影中。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冰獸群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有幾頭冰原狼抬頭看了看,又趴下了。
蘇辭走到那塊刻著符文的冰岩前,蹲下身,仔細檢視。
符文的結構與他在外面冰谷中見到的陣基如出一轍,但更加複雜。
他沒有破壞陣基。
破壞一處,陣法還能運轉,破壞多處,必定驚動佈陣之人。
他只是將陣紋拓印下來。
然後,他站起身,朝洞穴盡頭的通道走去。
那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冰道,比之前的更加陡峭。
冰道兩側的冰壁上,刻痕再次變得密集起來。
蘇辭加快腳步。
青陽令在掌心微微發燙,像是在催促他。
他離冰淵最深處,越來越近了。
通道向下延伸,越來越陡。
蘇辭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腳下的冰層不再是平整的冰面,而是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冰層下的黑色岩石。
兩側冰壁上的刻痕越來越密集。
有些地方,刻痕層層疊疊,像是不同時代的人在同一面冰壁上留下的痕跡。
早期的刻痕已經被後來的覆蓋,後來的又被更後來的覆蓋,形成一種詭異的,像地層一樣的堆疊。
蘇辭在一處刻痕堆疊較為清晰的地方停下腳步,仔細辨認。
最底層的刻痕最模糊,幾乎看不清是甚麼。
中間一層的刻痕稍微清晰一些,能認出一些古篆的筆畫,但無法連成完整的句子。
最上面一層的刻痕最清晰,字跡蒼勁,筆鋒凌厲,與他在冰城石壁上見過的符文風格相似。
“……寒氣……潮汐……每……一個時辰……一次……”
“……須在……間隙……透過……”
“……不可……久留……”
蘇辭將這些碎片資訊拼湊起來。
寒氣潮汐,每一個時辰一次,必須在間隙透過。
他抬頭看向通道深處。
那裡,幽藍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但也更加不穩定。
時強時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深處呼吸。
蘇辭加快腳步。
走了約莫數百丈,通道忽然變寬,形成一個狹長的冰廊。
冰廊兩側的冰壁上,不再有刻痕,而是佈滿了細密的冰稜。
那些冰稜細如髮絲,密密麻麻,從冰壁上生長出來,像是無數只伸出的手。
蘇辭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穿過冰廊。
冰稜很脆,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斷裂的冰稜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冰廊中格外刺耳。蘇辭屏住呼吸,儘量不讓自己的身體觸碰到任何一根冰稜。
穿過冰廊,前方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冰橋。
冰橋橫跨在一條深不見底的冰裂縫上,寬不過三尺,長卻有數十丈。橋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橋下是漆黑的深淵,只有偶爾有幽藍色的光芒從深處閃過,像是甚麼東西的眼睛。
蘇辭站在冰橋一端,沒有立刻上去。
他先觀察了一會兒。
冰橋上沒有任何刻痕,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人為的痕跡。
它是天然形成的,冰層在漫長的歲月中自然塌陷,留下這座孤零零的冰橋。
蘇辭深吸一口氣,踏上冰橋。
他的腳步很輕,每走一步都先用神識探查橋面的冰層厚度。
冰層很厚,足以承受他的重量,但橋面太滑,稍有不慎就會滑落。
他走得很慢。
走到冰橋中央時,冰淵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那聲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鳴。
蘇辭停下腳步,感覺到腳下的冰橋在微微震顫。橋下的深淵中,幽藍色的光芒驟然變亮,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深處湧出,沿著冰裂縫向上攀升。
寒氣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