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城的西區,與繁華的中心商業區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這座龐大修仙古城的“煙火人間”。
“醉仙居”便坐落在這片紅塵中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一座高達九層的古木閣樓,通體散發著淡淡的靈酒香氣,據說其鎮店之寶“醉仙釀”,連結丹修士喝了都要倒醉三日,故而得名。
蘇辭並沒有大張旗鼓地闖入,而是收斂了那一身凌厲的殺意,恢復了那個落魄中年儒生的模樣,隨著幾個尋歡作樂的散修一同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他在醉仙居內逗留了約莫半個時辰。
並沒有發生甚麼激烈的衝突,也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對峙。蘇辭只是像個尋找失散親友的焦急路人,用數額不菲的靈石撬開了幾個店小二和負責迎賓的女修的嘴。
然而,得到的結果卻讓他眉頭越鎖越緊。
“那位爺?記得記得!滿臉絡腮鬍,揹著把大刀,看著凶神惡煞的,但出手極其闊綽!”
“他那天確實來過,一個人在大堂角落裡喝了整整三壇烈火燒,還跟隔壁桌的幾個行腳商吹了半天牛,說是要去南邊發大財……”
“後來?後來好像是接了個甚麼傳音,還是感知到了甚麼?神色變了變,連剩下的半壇酒都沒喝完,扔下靈石就匆匆走了。”
“往哪走了?這小的可真沒注意,那時候店裡客人多,誰會盯著一位爺的去向啊……不過好像是往城外去了,或者是去了哪個偏僻巷子?”
線索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蘇辭走出醉仙居的大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著頭頂逐漸被暮色吞噬的天空,心中那股不安的陰霾愈發濃重。
“接了個傳音?感知到了甚麼?匆匆離去?”
蘇辭雙眼微眯,心中快速推演。
他傾向於後者,這傢伙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危險?
蘇辭在街道上緩緩走著,周圍是喧鬧的人群,但他卻彷彿置身於一座孤島,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從這破碎的線索中拼湊出真相。
“度胖子雖然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實則心思細膩,保命手段更是一絕。能讓他連示警都發不出就失蹤,對方的實力絕對在他之上,甚至……”
蘇辭的腳步忽然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就在這一剎那,一種久違的、如芒在背的感覺,毫無徵兆地從他脊背升起。
並非是殺意,而是一種極其隱晦、卻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注視。
就像是行走在黑暗叢林中的獵物,被某種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冷冷地鎖定。
“嗯?”
蘇辭心中微微凜然,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保持著那種略顯焦急、四處張望尋找同伴的落魄書生模樣,繼續順著人流向前走去。
“有人跟蹤?”
蘇辭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冽寒光。
自從進入東域以來,為了躲避青煞盟的追查,他一直維持著高強度的偽裝,不僅改變了容貌,更是利用自身手段,將氣息壓制在築基中期,甚至連神魂波動都模擬得惟妙惟肖。
就算是結丹大圓滿的修士,若非特意用強橫神識一寸寸探查,也絕難發現他的破綻。
“是誰?”
蘇辭沒有回頭,而是極其隱晦地將神識化作無數道細微的觸手,貼著地面向身後蔓延而去。
在《鎮神術》的加持下,他的神識無形無質,遠超同階修士的感知。
很快,在那熙攘的人群中,他鎖定了三個略顯違和的氣息。
那是三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路人。
一個是在路邊攤挑揀靈草的老者,一個是步履匆匆的灰衣漢子,還有一個則是打扮妖豔、似乎在招攬生意的女修。
他們混在人群中,看似各行其事,但他們移動的軌跡、停留的節奏,卻始終與蘇辭保持著一個極其微妙的距離。
既不會跟丟,又剛好處於普通修士神識探查的盲區邊緣。
“這麼小心嗎?如此怕我發現?”
蘇辭心中冷笑。
這三人顯然目標明確,死死的鎖定了自己,彼此之間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完全依靠某種默契或者秘術在配合。
而且,若非自己的神魂力量遠超常人,甚至觸及了大道本質,恐怕還真發現不了這三人的真實修為。
在普通人的感知中,這三人不過是煉氣期或者築基初期的低階修士,毫不起眼。
但在蘇辭的強大感知之下,他們身上那層如同水波般盪漾的偽裝無所遁形。
“隱神珠?”
蘇辭心中微微挑眉。
在那三人的懷中,各自藏著一枚散發著淡淡灰色光暈的珠子。
這種隱神珠能夠完美地遮掩修士的修為氣息,即便是結丹期修士的神識掃過,往往也會被其矇蔽。
但很可惜,他境界與實力不是這三人能比的,察覺到了。
“會是甚麼人?”
蘇辭暗道。
透過隱神珠的遮掩,他清晰地感應到了這三人的真實境界。
那個看似挑揀靈草的老者,體內靈力凝練如丹,是一位結丹初期的修士。
但可惜隱神珠還是有奇效,令他察覺不出三人的氣息出自何方勢力。
而另外那個灰衣漢子和妖豔女修,雖然稍遜一籌,但也都是築基大圓滿的境界,且周身煞氣內斂,顯然是那種常年在刀口舔血、戰力不俗的狠角色。
“一個結丹初期,兩個築基大圓滿……”
“這樣的陣容,用來跟蹤一個築基中期的落魄書生,未免有些太看得起我了。”
蘇辭心中念頭急轉。
“他們是誰?青煞盟的人?”
“不對。”
蘇辭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
青煞盟行事霸道張狂,若是發現了嫌疑人,多半是直接封鎖街道、大張旗鼓地拿人,絕不會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動用隱神珠來跟蹤。
“而且這三人的氣息陰冷深沉,與青煞盟那種狂暴的魔道煞氣截然不同。”
“不是青煞盟,那會是誰?”
蘇辭初來東域,除了在傳送陣那裡殺了幾個青煞盟的人之外,自問沒有得罪過任何勢力,甚至連真面目都沒露過幾次。
“莫非是之前的仇敵?”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蘇辭的心微微一沉。
他在東玄境惹下的仇家不少,不缺乏古家,陰陽聖地這種頂尖勢力,但真正有能力追到東域,並且擁有如此底蘊的……
“古家?”
蘇辭心中一凜,但很快又有些疑惑。
“古家雖然勢大,但這裡畢竟是東域,相隔億萬裡。而且我現在的容貌氣息全是假的,就算是古家老祖親至,隔著這麼遠,也不可能一眼看穿我的偽裝才對。”
“但這三人,分明就是衝著我來的,那種鎖定的感覺做不了假。”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蘇辭的嘴角,在陰影中勾起一抹冷意。
既然有人送上門來,那就抓起來,把他們的腦子挖開看看,自然甚麼都清楚了。
打定主意,蘇辭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依舊是一副焦急尋人的模樣,在街道上轉了兩圈,似乎是一無所獲,最後嘆了口氣,有些頹喪地朝著城外走去。
他選擇的路線很有講究。
看似是隨意亂走,實則是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繁華的主城區,朝著青木城西郊一片名為紫竹林的偏僻之地行去。
那裡地勢幽靜,人跡罕至,正是殺人越貨、毀屍滅跡的風水寶地。
……
身後的那三個尾巴,顯然沒有察覺到獵物已經變成了獵人。
見到蘇辭往偏僻處走,他們不僅沒有起疑,反而暗中加快了腳步,彼此之間傳遞著隱晦的神念波動,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收網而興奮。
出了西城門,喧囂聲逐漸遠去。
暮色四合,天地間一片昏暗。
蘇辭的身影沒入了那片浩瀚的紫竹林中。
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宛如無數鬼魂在低語。
蘇辭在一處幽靜的竹林空地上停下了腳步。
他背對著來路,負手而立,彷彿在欣賞這夜色下的竹海,又彷彿是在等待著甚麼。
“三位,跟了一路,不累嗎?”
淡淡的聲音,在寂靜的竹林中響起,清晰地傳入了後方剛剛踏入空地的三人耳中。
“嗯?!”
那個偽裝成老者的結丹初期修士腳步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沒想到,自己等人自認為憑藉隱神珠,天衣無縫的跟蹤,竟然早就被此人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