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霧海深處的白，是一種能吞噬一切的死白。
蘇辭和胖禿驢已經在這片濃霧中跋涉了整整六個時辰。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星辰指引，只有永恆的、翻湧不息的乳白色霧靄。
視線被壓縮到不足兩丈，神識徹底失效，彷彿被困在一個無邊無際的純白囚籠中。
更可怕的是，這裡的霧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視覺障礙。
它們彷彿有了生命，有了惡意。
“左邊！”胖禿驢忽然低吼，金剛杵橫掃！
一道從霧氣中悄無聲息探出的蒼白“觸手”被佛光砸中，發出刺耳的嘶鳴，縮回霧中。那觸手並非實體，而是由濃霧凝結而成，表面流淌著水銀般的光澤，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這已經是他們遭遇的第七次襲擊。
霧海中開始出現各種無法理解的詭異存在：時而是凝聚成刀劍形狀的“霧刃”，從各個角度突兀刺來。
時而是能模仿人聲、誘人走入陷阱的“霧魅”；更有一種無形的“蝕魂寒氣”，不知從何而起，專攻神魂，防不勝防。
若非藉助菩提子等神聖之物，時刻保持清醒，二人絕無可能活到現在。
“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了。”蘇辭喘息著停下腳步，靠在一塊凸出霧面的黑色礁石上。
這塊礁石是霧海中罕見的實體，表面冰涼，散發著微弱的空間波動。
“我的靈力只剩三成，你的佛力也消耗過半。再遇到一次大規模襲擊，我們撐不住。”
胖禿驢抹了把臉上的冷汗。
那冷汗剛滲出就結成了冰霜，又被體溫融化，如此反覆，讓他的臉皮皺得發痛。
“可這鬼地方，哪有出路？”
他環顧四周，入眼盡是翻湧的白。
“往回走？古鋒那老東西肯定守在霧海邊緣，佈下了天羅地網。往前走？誰知道前面還有甚麼鬼東西。”
蘇辭沉默。
他何嘗不知現在的處境？
前有未知兇險，後有強敵圍堵，真正是絕境。
但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選擇。
他閉目凝神，不顧神魂的虛弱，強行將所剩不多的神識凝聚起來，向四周細細感應。
《明心見性篇》運轉到極致，靈臺化作一面佈滿裂痕卻依舊澄澈的明鏡，映照著周圍霧氣中每一絲細微的能量流動。
一炷香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有發現？”胖禿驢立刻問。
“能量流向。”
蘇辭指向左前方。
“雖然很微弱，但那個方向的霧氣，能量流動更‘有序’一些，不像其他地方那樣完全混亂。”
“有序？甚麼意思？”
“就像……河水雖然表面波濤洶湧，但底層有固定的流向。”
蘇辭解釋。
“這片霧海的大部分割槽域，能量流動是完全隨機、混亂的。但那個方向，隱約有個趨勢，霧氣在向某個點緩慢匯聚。”
胖禿驢精神一振：“匯聚點？會不會是出口？或者……另一個類似幻月湖的地方？”
“不知道。”
蘇辭站起身。
“但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兩人調整方向，朝著蘇辭感應的方位前進。
這一走，又是兩個時辰。
越往前，霧氣的“惡意”越明顯。
那些霧刃、霧觸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攻擊也越發刁鑽狠辣。
更可怕的是，霧中開始出現一種能扭曲空間的“霧漩”，看似平靜的霧牆，一旦踏入，周圍景象便會天旋地轉，人被隨機拋到霧海另一處。
蘇辭和胖禿驢已經誤入了三次霧漩，雖然憑著對方向的模糊感應又找回來，但每次都消耗巨大。
“等等！”蘇辭忽然舉手示意停下。
前方約五丈處，霧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分層”。
下半部分的霧氣依舊是乳白色，但上半部分，卻逐漸過渡成一種深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
黑白分界處，無數細密的、銀色的空間裂縫時隱時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如同靜夜裡的靜電。
“那是……甚麼鬼東西？”胖禿驢瞪大眼睛。
蘇辭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那黑色的霧氣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彷彿多看幾眼，連神魂都會被吸進去！
“繞開。”他果斷道。
兩人向右迂迴，打算從側面繞過這片黑白霧區。
但就在他們移動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黑色霧氣彷彿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驟然“活”了過來！
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黑色幕布，朝著兩人席捲而來！速度之快，遠超之前的任何霧觸！
“跑！”
蘇辭厲喝，永恆訣催動到極限，身形化作一道光影向後暴退！
胖禿驢也拼命催動身法，腳下金蓮虛影瘋狂閃爍！
但黑色霧氣的速度更快！
所過之處，連乳白色的霧氣都被“吞噬”，化作更深的黑暗！
那些銀色的空間裂縫在黑色霧氣中瘋狂蔓延、擴張，將所經之處的空間撕扯得支離破碎！
蘇辭甚至能聽到身後傳來空間破碎的“咔嚓”聲！
不能直線跑！直線絕對跑不過！
“左轉！”
蘇辭大吼，身形強行扭轉，幾乎是擦著一道擴散開的空間裂縫掠過！
裂縫邊緣的撕扯力將他的斗篷撕下一角，布料瞬間化作飛灰！
胖禿驢也跟著急轉，金剛杵向後猛砸，佛光如牆，試圖阻滯黑霧一瞬！
但佛光撞入黑霧，如同泥牛入海，連半點波瀾都沒掀起！
黑霧依舊洶湧追來！
兩人在霧海中亡命奔逃，身後是不斷擴張的黑暗深淵。
沿途遇到的霧刃、霧觸，在黑霧面前都如同脆弱的泡沫，一觸即潰，被吞噬殆盡。
蘇辭的大腦瘋狂運轉。
這樣逃下去，遲早被追上。
他們的速度已經提到極限，但黑霧的速度還在增加！
而且黑霧所過之處空間崩塌，根本沒有回頭路！
必須想辦法！
他目光掃過四周，忽然定格在右前方。
那裡有一片區域，霧氣呈現出反常的“靜止”。
不是平靜，而是徹底凝固，如同琥珀。在凝固的霧氣中，隱約可見數十道縱橫交錯的、暗紅色的“脈絡”，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網路。
危險！極其危險！
但身後的黑霧更危險！
賭了！
“往那邊衝！”蘇辭指向那片凝固霧區。
胖禿驢也看到了那片區域的詭異，但回頭看了眼越追越近的黑霧，一咬牙：“他孃的，拼了！”
兩人轉向，衝向凝固霧區。
就在他們踏入凝固霧區邊緣的剎那，身後追來的黑霧，忽然……停住了。
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黑色霧氣在凝固霧區外翻湧、咆哮，卻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些銀色的空間裂縫也止步於邊界，彷彿凝固霧區中有某種讓它們畏懼的存在。
暫時……安全了？
蘇辭和胖禿驢背靠背站著，大口喘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凝固霧區內，一片死寂。
霧氣不再翻湧，而是如同實質的白色玉石，凝固在空中。
那些暗紅色的脈絡在霧氣中緩緩流淌，散發著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動。
“這裡……是甚麼地方？”胖禿驢壓低聲音，彷彿怕驚動甚麼。
蘇辭搖頭，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條紅色脈絡上。那脈絡約莫手臂粗細，半透明，內部有暗紅色的“血液”在緩慢流動。
他嘗試用神識感應，神識剛觸及脈絡表面，就感到一股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慾望的意念反衝回來！
他悶哼一聲，連忙收回神識，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別碰那些東西！”
他急促道。
“裡面封存著……某種極其負面的能量。不是靈力，不是妖力，更像是……純粹的情緒集合體。”
憤怒、憎恨、恐懼、絕望……種種負面情緒，被壓縮、固化，成了這些脈絡中的“血液”。
胖禿驢也感覺到了，臉色發白：“這鬼地方，比外面更邪門。”
兩人不敢久留，沿著凝固霧區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向深處移動。
他們現在身處凝固霧區和黑霧區域的夾縫中，前後都是絕境，只能橫向移動，尋找可能的出路。
走了約莫百丈，前方景象再次變化。
凝固的霧氣開始變得稀薄，那些紅色脈絡也漸漸減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
真正的空曠。
沒有霧氣，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只有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虛無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稜形晶體。
晶體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路，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彷彿多看幾眼，連心神都會被吸進去。
晶體緩緩旋轉，每旋轉一週，周圍的空間就微微扭曲一下。
蘇辭和胖禿驢站在凝固霧區的邊緣，望著那枚黑色晶體，心中同時升起一股強烈的危險預感。
比黑霧更危險！
比紅色脈絡更危險！
那枚晶體，絕對是這片霧海深處最恐怖的存在之一！
“繞開它。”
蘇辭聲音乾澀。
“離得越遠越好。”
但就在他們準備轉身繞行的瞬間，黑色晶體，忽然停止了旋轉。
一道無形的波動，以晶體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波動所過之處，凝固的霧氣開始龜裂、崩解！那些紅色脈絡瘋狂扭動，彷彿在掙扎、哀嚎！
而蘇辭和胖禿驢，更是如遭重擊！
那波動無視一切防禦，直接作用於神魂！
蘇辭只覺得自己的識海如同被巨錘狠狠砸中，《明心見性篇》凝聚的明鏡上瞬間佈滿裂痕！
胖禿驢同樣不堪，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血，金剛杵“噹啷”一聲脫手落地！
“走……快走……”
蘇辭咬牙，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劇痛，抓起胖禿驢，轉身就逃！
但身後的波動，如影隨形！
所過之處，空間開始崩塌！
不是黑霧那種吞噬，而是真正的、結構性的崩塌！
如同一面鏡子被打碎，空間碎裂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碎片之間的裂隙中，是更深邃的、連光線都不存在的絕對虛無！
兩人亡命奔逃，身後是不斷蔓延的空間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