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圍觀群眾們縮在牆角,雙手抱頭,瑟瑟發抖,身體卻誠實地向前扒去。
從隔壁村子裡竄過來的吃瓜老太太雙手合十,眼神亂瞥著,嘴上說著造孽,心裡卻在暗暗下決定,下次還來。
記者們則要乾脆得多,護住腦袋,哆嗦著手猛猛拍照,“這個好,這個好,絕對能上熱搜!”
桑餘在後院四處亂竄,兩條黃狗一前一後地追著,跑得呼呼生風,狗毛飛揚。
院門外,一群警察魚貫而入,領頭的跑得最快,後面的人邊追邊喊,“桑同志你別害怕,你別跑了!停下來,狗就不追你了!”
“你當我不想停?我停下來它們確實不追了,改炸我了!刁民害我也就罷了,刁狗還不放過我!”
院子周圍都被封了起來,一人兩狗沒了去處,直接在院子裡兜起圈來,跟在後面的警察也做好了準備,由於狗嘴裡有炸彈,警方暫時不敢動用工具,只得用最原始的方法,徒手抓。
看著近在咫尺的狗,猛地向前一撲,伸手去抓的剎那,狗後腿一蹬,從指尖滑了出去,手指只堪堪蹭到了狗尾巴尖上的幾根毛,毛從指縫間溜走,再眨眼時,狗已攆了桑餘老遠。
還在狀況外的同事忙看了過來,“攔住了嗎?”
握了握自己空空的手,警員茫然道,“沒……有。”
院子裡已徹底亂成一鍋粥,桑餘的尖叫從不同方向傳來,忽遠忽近,忽左忽右,兩條黃狗一前一後,配合得天衣無縫,前面的堵,後面的攆,尤其是老天還針對她,不是這塊磚鬆了,就是那棵樹杈子斷了,她速度雖快卻也逼得在院子裡畫了無數個“S”形,身上掛滿了樹葉、雞毛和不知道哪蹭來的蜘蛛網。
“別追了!別追了!”她邊跑邊回頭喊,聲音已經劈了叉,“我沒惹你們啊!從沒幹過沒事路邊踹狗的事!你們去追黃毛,追真正的兇手啊!”
狗不聽。
狗只管追。
也不知道兜了多久,警局眾人累得差點夠嗆之際,桑餘終於放棄了掙扎,哆嗦著腿顫顫悠悠地站在院子最裡面的牆角,背靠著牆,雙手大張,雙腳蹬著磚塊,用力穩住身形只恨不能把自己嵌進磚縫裡去。
胸口劇烈地起伏間,臉上全是汗,頭髮溼噠噠地貼在額頭上,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面前的兩條狗。
兩條黃狗,一左一右,蹲在她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不追了也不跑了,就那麼蹲著,歪著腦袋看著她,舌頭伸了出來,呼哧呼哧地喘氣,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那表情甚至帶著一點疑惑,好似在說,你跑啊,你怎麼不跑了?
桑餘不敢動,貼著牆,大氣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那兩顆黑乎乎的手雷,狗每喘一口氣,手雷就在狗嘴裡顫一下,她的心臟就跟著顫一下。
見此,警局眾人再次打起精神,儘可能地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的帶著壓低了八度的氣音道,“桑餘,別動,千萬待好了,別動。”
兩個身形靈活的警員,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沿著牆角往前挪,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呼吸都憋著,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動了那兩條狗。
餘光瞥向他們,桑餘嘴唇翕動了一下,只望能省下這筆積分,保後面的命用。
警員越靠越近,直至還有三步遠。
兩步。
一步。
慢慢地伸出手來,而後極慢極慢地朝黃狗的後頸伸過去,指尖離狗毛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狗背上塵土覆蓋下的棕色毛髮微微顫動。
然狗耳朵動了動。
警員的手僵在半空中,狗頭轉了過來,黃褐色的眼珠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模樣,狗頭歪了歪,你誰啊?
和狗對視了大約兩秒鐘,他們暗暗叫糟之際,狗站了起來。
冷汗唰地就下來了,炸彈在狗嘴裡被唾液浸得溼漉漉的,金屬表面反著寒光,就憑藉桑餘那運氣,這兩個炸彈至少有一個能把他們炸飛,他們直接放棄搶救,全痛昇天。
牙縫裡迅速擠出一個字,“退!”
聲音剛落,人犬都未做出反應之際,桑餘又又又出么蛾子了。
磚塊碎裂聲響起,源於頭頂。
視線本能地往上抬起,余光中一個黑影正迅速變大,從天而降,帶著風聲,帶著碎磚屑,帶著絕望哀嚎。
桑餘踩在腳下的磚塊在賊老天的運作下,不知怎的直接鬆動了,帶著她的腳整塊脫落。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尖叫,就那麼連人帶磚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兩條猝不及防的黃狗身上。
“砰”的一聲悶響,混著磚塊碎裂的咔嚓聲和狗的慘叫,兩條黃狗同時發出了“嗷嗚”的嚎叫。
聲音響起的瞬間,狗嘴大張,炸彈脫落,幾人來不及阻止就看那鐵疙瘩在空中翻滾著,劃出兩道黑色的弧線,朝著碎石鋪就的地面墜落。
瞳孔猛地一縮,金屬撞擊向地面發出“咚咚”兩聲,而後空氣開始震顫,地面開始抖動,全身細胞都響起警報,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緊跟著眼前白光乍現,整個世界在那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顏色,只剩下白,白到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狗,看不見人,更看不見自己伸出的手。
第一次親身經歷被炸的警員們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根本不受控制,完全做不出反應了,只有一句話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但很快他們就安心了,有人把話說了出來。
被炸習慣的某人頓時破防,“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就知道那磚會掉!
我就知道我遲早要掉下來!
我就知道那狗會把雷掉在地上,然後那個雷絕對會炸!
“我上輩子到底造了甚麼孽啊,才能配得上這輩子老天爺這麼追著殺!”
絕望的嘶吼穿透了爆炸的低頻轟鳴,穿透了碎石飛濺的尖嘯,直接穿透了眾人嗡嗡作響的耳膜,清楚地傳入大腦。
遠遠觀望的圍觀群眾,嘴巴大張,不忍的瞥過頭去。
慘!
實在是太慘了!
她慘,去救她的警察更慘!